读过私塾、当过教书先生、又写得一手好字的父亲,在我们山里算得上一个有文化的农民。乡里乡亲有了红事白事,都会请父亲去帮忙:写喜联、做祭文、撰墓志。父亲也借机展示才华。如今虽已80高龄,只要有人请,仍乐此不倦。
父亲爱看书,只要不做农活不看电视也没有别的娱乐活动,他就躺在床上看书,旧小说新报刊,他都看。
人们都把父亲当成一个有文化的人。他的文化为土改和合作化运动作过贡献,还为大队理过财;对我的成长也有积极影响:我的毛笔字写得还不难看,了解的人都说是家传;我从小爱好文学,这与常偷看父亲的闲书有关。
我对父亲是感激的,也曾佩服过。
但是父亲的缺点也是明显的。他爱读书,有一定文化,却没有很好“修身”,更没有很好“齐家”。
父亲虽正直敢言,却不讲究方式方法,说话口无遮拦,而且粗野,动辄骂人,往往得罪了别人自己还没意识到;固执,听不进不同意见,即使对的也不接受;老来不讲卫生,一些不好的生活习惯总是不愿改。
父亲不大相信科学,头脑里缺乏经济意识。当了20年生产队长,除分粮比别的队稍强外,队里没有一台打米机,打米都是背到邻近队里去。土地承包下户后,我曾想挖塘养鱼并买台打米机再开一个小百货店,终因没人经营加之父亲不肯换田成了泡影。母亲常数落父亲的书白读了。虽是气话,但父亲读的书的确没转化成发家致富的生产力。种了几十年庄稼,很少主动给秧苗打药,而造成虫灾;每年都栽种烟叶,可每年都没务好。看他也在松土也在施肥,却没把握好时机,常常都是雨前未管,而雨后才去猛施化肥,结果几个烈日暴晒,一些烟叶不蔫就死。
每当看到父亲看书手不释卷、甚至废寝忘食的样子,我心里便涌起一缕悲凉,深为父亲的一生惋惜:他如果富于政治远见,又有经济头脑的话,凭他的文化,岂止才“修身”、“齐家”呀?然而,父亲的文化好比一大堆干柴,却未能燃烧起熊熊烈火,没有发出应有的光和热,顶多只是闪亮了几点火光,更多的却是一缕缕转眼即随风飘散的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