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胡检察官在吗?不等老胡开口,靠前的那位说。
找他做舍子?他还像雕塑一般。
你就是啊?前面那个女人笑得灿烂而娇媚,说打扰你了胡检察官,我们有事请你关照。后面那个女人也报以礼貌而求助的笑意。老胡这才把头调整到正常的姿势,说请进。
她们落坐于靠墙的沙发。这时老胡看得更清楚,两姐妹的头发焗得金黄,洋味儿浓浓的,凭添了魔力,看着很舒服。但他从来就是把对女人的奉承话藏在心里,烂在胃里。他只说一看就是姐妹。没开过口的那位说是是是,我是姐。
听了她们的来意,老胡挺纳闷:正在看四月天抢劫案卷宗,他的妈妈和姨娘就找上门来了!姐姐就是四月天的母亲。是余科长泄的密吗?上午,按照一贯的轮流办案规则,这个案子顺理成章地落到他的手上。余科长说胡老师,你还有三个月就退休,工作到头苦到头,本案办结你就安心等退休通知,丢心落肠耍。
余科长说到这里,表情肃穆起来,似回顾,像思索,大家不语,知道科长话没完。良久,科长抬起头来,凝视着老胡光得发亮的头顶,话题又回到案子上:四月天抢劫案,是你的封顶之作啊。老胡以为科长又在拿自己的秃顶说事儿。老胡三十多岁时开始谢顶,同事经常笑他开发过度,付出太大,早该退耕还林,力争封顶。老胡右手习惯地摸摸秃头,说本案是灵丹妙药?能让我生发封顶?要真这么神,可在中央电视台打广告赚大钱了......
两位女人的诉求,让他似有所悟。她们肯定先就纠缠过余科长。余科长在暗示我退休前封好执法生涯的顶啊。要封得圆满成功,滴水不漏啊!
老胡对两位女人解释说,这个团伙抢劫案,从组织到实施,四月天都扮演了主角。另外一个情节轻微,没有被刑事拘留。按你们的要求,把四月天搞疑罪从无作不起诉,我无能为力,证据摆着的,法律写着的。俩姐妹的眼眶涌出了泪花,显得那么无措而绝望,又不愿听天由命,试图再作努力。空气凝重起来。妹妹给姐姐使了一个眼色,姐姐打开坤包,取出一扎百元大钞,往老胡的手里塞。老胡像突然遇到污秽似的,把钱挡开,生怕脏手。他不像影视和小说里那些秉公执法的人,没有拍案而起,没有义正辞严,依然平静,说我能帮你,就会分文不取地帮,帮到位。帮不了,你出重金也不能帮。妹妹说又没有其他人在场,收下吧收下吧。现在是这个行世,莫顾虑嘛。你在退休前做个好事嘛,救救我那可怜的侄儿嘛,他要是劳改,当兵就业,甚至成家都有影响。我们知道感恩啊。老胡说:对,我进入了退休倒计时。看来你们早就侦查到了。不管什么行世,莫说退休的最后一分钟,就是生命的最后一分钟,都要坚守公平、正义、廉洁这三条底线。好比建高楼大厦,到了终端,封不好顶,就有坍塌危险。两姐妹领教到老胡油盐不进,只好装着钱,怏然而退。不要以为老胡面对两位美女,才态度温和,怜香惜玉,如果是男人是丑女,照样心平气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有的人是铁面无私,他则是肉面无私。
然而,当诉讼活动抵达高潮时,这个原本清晰明了的案件,突然堕入云山雾海,老胡这个久经沙场的公诉人,遇到了从未有过的严峻挑战,封顶工程进行得有点节外生枝。当他以宣汉县人民检察院国家公诉人身份冷静理性客观地指控完毕四月天的抢劫犯罪,法官开始法庭质证时,四月天却突然翻供,坚称受害人仁八在三年前借了他的钱,一直未还。但是冤家路窄,这天偶然相遇,找仁八收钱,仁八不认帐。他只好在两个朋友的协助下,从其身上搜出了一千元钱抵扣债务。卷宗材料上他那些供述和签字画押,全是警察刑讯逼供屈打成招。他要求法官明断,还他公正,为他伸冤。这倒没有使老胡感到意外,因为在法庭上突然翻供的把戏,他经常遇到,但都被他轻松应对。是受害人仁八的证词把他震惊了。仁八他没有到场,是律师提供了他的书证。他把当初报案的内容和最先向警察作的陈述全盘推翻,说他与四月天的债务关系千真万确,是他否认债务关系才招至挨打搜身。律师还提供了同案犯但未被采取强制措施的于木禾的翻供笔录。
受害人的证词,像给了老胡一个闷棒。法官说,本院认为,检察机关指控四月天犯抢劫罪,事实不清,证据不力。这令老胡感到莫大的耻辱。但老胡毕竟是老胡,瞬间过后,自然有应对法庭意外事变的最后一招:他说既然法官这样认定,那就请求暂时不要正式宣判,作退查处理,有了新的证据再审理本案。老胡的请求合法,法官只好宣布休庭。
公诉科长余永涛和检察长郭强非常震惊,肯定老胡是吕端大事不糊涂,见机行事,搞退查就给了检察机关较大的回旋余地。郭检察长把这个信息反馈给公安局杨局长,杨局长也吃了一惊。公检两家组织了联合工作组,再次明查暗访,揭穿了本案翻供翻证的离奇内幕。所谓受害人的证词,完全属于捏造。受害人仁八在报案并向公安陈述被抢刧经过后,怕遭到报复,不敢再上学,一周后就外出打工了,根本不在宣汉。四月天的母亲和姨娘认为有机可乘,就策划了由受害人亲戚田山当替身作假证等一系列违法行为。翻证的受害人,原来是克隆的。
最终,四月天及其母亲和姨娘,还有那个当初本来准备不作逮捕决定的于木禾,全部领刑。
宣判的时候,老胡穿着布衣,参加了旁听。因为组织部新近发出的退休通知有他的名字:胡光平。是余科长接过了他因退休而中断了的活儿,再次出庭指控了犯罪。
老胡说:余科长,封顶的任务虽然完成了,但功劳该归功于你。余科长说:你是主力,我只不过是个替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