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是五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午后太阳西斜,阳光把街对面高楼的身影,投射在宽广的大街上。象很多个午后一样,我站在办公室的玻窗前,欣赏着眼前繁华的街景。宽阔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从达渝高速公路下来的车辆,鱼贯进入州河南岸的这座新城;两边人行道上,几年前种下的小叶榕、桂花树、雪松和黄桷树们,都已绿满枝头婆娑成荫了。我曾是这座城市的建设者,十多年辗转在这片土地上,看到逐渐繁荣兴旺的景象,象一位老农一样,心里有一种丰收在望的喜悦和成就感。
我回到办公桌前,开始了下午的工作。也许是太投入了,大地的颤抖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直到坐下的椅子剧烈摇晃,想要把我从上面甩下来似的,我才听到来自四面八方异常的毕剥吱嘎声。那毕剥吱嘎声唤醒我的最初意识是,下暴雨了!一定有豆大的雨滴打在窗外的雨篷上,那曾是我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扭头扫了一眼窗外,阳光明媚如故。太阳雨……这三个字还来不及在我脑屏幕上显示清晰和完整,就被走廊里同事的惊叫声抹去——地震了,快跑!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时间永远定格在这黑色的一刻。
中国西部,四川以北,北纬30°45′—31°43′,东经102°51′—103°44′之间,羌人聚居的故乡,大熊猫的摇篮,恒古未有的八级大地震,将汶川这个名字,以惨绝人寰的状态,在全世界的视野里,无限量悲怆地放大。
一切都在剧烈震动,摇晃。当我随同尖叫的人群冲出办公大楼,来到大街上时,展现在眼前的现实场景是,大地象因身体某处的剧痛,产生强烈的痉挛和摇晃;街两边一幢幢高楼大厦,象一群喝醉了酒的巨人,把持不住地东摇西摆。一些建筑物外墙上的瓷砖掉下来,阳台上的花钵也摇倒了……移动公司大楼顶的信号发射天线,象车把式手中甩动在空中的鞭子,长长的鞭影之下,大街上被摇晃得头晕眼花,立足不稳的人群,则象一群群嗷嗷待宰,惊惶失措无所适从的绵羊。
地震持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停下来。惊魂稍定的人们,第一个本能的反应,就是和家人拨打电话,但绝大多数电话都被告知,暂时无法接通。人们恐慌的脸上多了失望和焦急。我在摇晃中,还保持了半分清醒,和妻子打通了电话,得知她已撤出办公室平安无事;再拨打在学校读书的儿子以及家中父母的手机,都被告知暂时无法接通。
因为通讯中断,谁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发生了地震,地震还会不会继续发生。班是无法再上下去了。此时,谁也不敢冒险在摇晃的大楼里继续办事。乱纷纷、闹哄哄的人们,都急着想弄清事实的真相,忙着打听和寻找各自的家人。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过满街聚集的人群,穿过无处不在的惊恐、骚动和慌乱,穿过所有无助表情和无辜的目光,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悲悯。人类原来是如此脆弱,大地疼痛了,身子动一动,抖一抖,都会带给人类灭顶的灾难。
我想起孩童时常作的一个恶作剧。
一群蚂蚁在一截木头上劳作。它们从老远的地方而来,排着长长的队伍,一只跟着一只,接踵行进,井然有序。它们钻进木头的一个洞里,从洞中搬出黄黄的不知什么东西来,搬进它们的蚁巢里去。它们的劳动秩序、纪律、态度,显得一点也不比人类差,某些方面甚至更出色。我和小伙伴们围着木头观察,也许正是它们出色的表现,刺激了我们,让我们产生了破坏的欲望。不知谁把木头轻轻一晃,蚂蚁大军顿时阵脚大乱,惊慌溃窜。我们开心大笑着。过了一阵子,似乎没有谁招呼,没有谁指挥,四散避难的蚂蚁们,又自觉地陆续聚拢来,慢慢地又一只跟着一只,重新开始劳作。待它们恢复了正常的秩序后,我们又把木头一阵晃摇……
不少时候,上帝就是一个喜欢搞恶作剧的玩童。
2、这些天里下班回到家,我只做两件事,一是看电视,二是上网。
电视对我来说,本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我平常很少看电视。在我看来,看电视是一件极庸俗的事,尤其是无处不在的商业广告、又臭又长的连续剧和俗不可耐的地方新闻,简直就是对人的折磨。但这些天来,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遥控板几乎不离我的手,内容基本上是锁定中央一台和四川台的四个频道,轮流收看关于汶川大地震的报道。一幕幕惨绝人寰的画面,让我时常掉过头去,不忍目睹,脸上泪水涟涟。一旁,妻子无法抑制的哭声,不时传来。一场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营救,让我揪心和感动,此时,恨不能自己也伸出手去帮一把;每看到一条生命被成功救出断垣残壁,欣喜之情由心底跃然脸上。
妻子说,我们报名去当志愿者吧,为灾区人民做点事。我说,对,我们不能就坐在这里看电视,什么也不做。我们都有一个强烈的共同愿望,想要亲手从废墟下救出那些被困的生命,哪怕是为灾民送去一口水、一件御寒的衣服,安抚一下孩子受伤的心,也好啊。
第二天,我便去打救灾志愿者的事,得到的答复是,年龄必须是三十五岁以下,我不合格。我老了么?才四十多点,我还年轻啊!我不甘心,到网上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无数的志愿者已奔赴了抗震救灾第一线,这场亘古未有的大灾难,把全国人民的心,更加紧密地连结在了一起。我欣喜地看到,一个优秀民族在危难时刻的巨大凝聚力。成都的作家朋友傅厚蓉在网上劝我,不要来了,全国各地来的志愿者太多,眼下食宿都成了问题,不好接纳和安排,反而会给灾区增加了负担。
没能如愿去灾区第一线当志愿者出力,我和妻子便积极参加本地组织的各种抗震救灾活动。虽然我们都是单个的人,每个人的能力也有限,但大家汇聚到一起来,就会形成强大的力量。我们都是工薪阶层,靠微薄的工资生活,并不富裕,但力所能及地为灾区出一点力,献一份爱心,心里就感到一丝充实和慰藉。
3、大地震后,手机成了人们须矣不离的工具。它成了一条条生命信息通道,一头系着自己,一头连着亲情和友情。
我天天都在手机上忙乎,按键按得手发软,机身发烫。成都、都江堰、绵阳、双流、青川……我不停地向这些地方发送去问询的信号。这些地方都有我的同学、朋友、老乡,其中还有不少是巴金文学院作家班的同学。山崩地裂,楼倒墙塌,不少城镇和村庄被夷为平地,无数鲜活的生命在瞬间消失,千千万万的同胞在废墟下呻吟,在无休止的余震中苦盼着救援,他们还好吗?电话始终无法打通,我只好改发短信,有时一口气发出去几十条。
最先取得联系的是成都的朋友们。第一个回短信的是黎英。每次到成都,我和妻子都享受她亲自为我们驾车的服务。接着是罗伟章,他以一贯简洁的文字,通报了平安。隔三差五地,陆续有短信出现在我的手机上,半夜里,短信的铃声还不时响起。手机小小屏幕上,一行行报告平安的文字,抚慰着我一颗被紧揪得皱皱巴巴的心。
受灾最重的青川、绵阳、都江堰等地,数天后作家班的同学们才一个个陆续联系上。都江堰市的黎明泰,经过好几天的努力,当我终于拨通了他的手机,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青川的邱正耘,不仅是位勤奋的作家,还是位出色的公安干警,地震发生后到现在,始终奔跑在抗震救灾的第一线,至今还没时间和家人见过面。绵阳的陈雪波,在帐篷里完成了她记录大地震的不少文章。而绵阳安县的黑子,至今还没有避灾的帐篷,露宿在一棵不知什么样的树下!
5月27日上午,我拨通了罗伟章的电话,他说他正在北川。作家在行动,伟章走在了前头。北川是这次大地震的重灾区之一,县城被夷为平地,我叮嘱他注意安全,千万要保重。他告诉我,原计划还要去一处堰塞湖看看,去不成了,刚接到四川省作协的电话,通知他回去,铁凝率领的中国作协采访团已到达成都。
一个具有强烈责任感和悲悯心的作家,此时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在书房里安坐的,必定是与时代同步伐,和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和伟章相比,我顿时心生惭愧。
4、5月19日晚,我们一家人都在关注电视上的抗震救灾报道,忽然,电视荧屏下方,四川电视台滚动播发了一条公告,大意是说受汶川特大地震影响,今明两天会有六到七级强余震,一方面,请大家不必惊慌,保持镇定,另一方面,请大家作好防震避灾的准备。
这是政府第一次在新闻媒体上发布地震公告,而且震级不轻!
不多时,楼道里脚步声急促响起,外面大街上也人声嘈杂起来,人们扶老携幼,带着户外露宿的帐篷、席子、被子、衣物等,都出门躲地震了。我拨通在学校读高三的儿子的手机,得知他们全校师生都疏散了出来,今晚在操场露宿过夜。走,还是不走?家里成员间形成了两派意见。我和父母都坚持走,只有妻子坚持不走。她的理由是,我们这地方不是主震区,没啥可怕的。大家虽然都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些日子里,每天余震不断,人人几乎都成了惊弓之鸟,加之各种谣言四起,邻近的巴中蛤蟆大迁蓰,渠县的牲畜不进圈,还有什么地方的井水上冒,等等,闹得人心惶惶,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导致局部骚动。而眼下不是传闻和谣言,是政府公告,所以我们坚持出门避震。在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下,妻子无奈地噘着嘴,跟着我们出了门。
楼下的仙鹤园和河对岸的滨河路,到处人头攒动。警车加强了巡逻,警察在各处忙着维持秩序,要大家保持镇定,不要惊慌。人们以家庭为单位,占地一方,绝大多数人席子往地上一铺,就在上面休息了。好在五月的天气,即是夜晚,也不太冷了。也有的人家支起了帐篷,还有的甚至把床也搬出来了。也有无法安睡的人,干脆在路灯下玩起了麻将、扑克。在外面露宿过夜,孩子们觉得很新鲜,因此格外兴奋,大地震似乎离他们很遥远,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恐慌,真正恐慌的反而是成人。
夜渐深,人们陆续睡去,喧嚣的城市也渐渐安静下来。我躺在地上,却睡不着。我睁大眼睛,仰望夜空,倾听大地的声音。此时,大地安详,一个礼拜的不停折腾,不知是麻木了,还是疲倦了,抑或是它的疼痛止息了?只有不甘寂寞的蛙鸣,不时从河岸传来。夜空碧蓝如洗,星月交辉,夜色多美啊!若不是地震,趟佯在这样美好的夜色里,真是很享受。
可是,我明白,大地的疼痛并没有消失,不时还会产生痉挛。汶川、北川、青川、茂县、映秀、漩口……山体在滑坡,道路被压断,房屋在倒塌,同胞在呻吟,孩子在受苦……子弟兵和志愿者在营救,在排危,在抢险,在流汗,在流血,在牺牲……而我,堂堂七尺之躯,国难当头,却被灾难和恐惧吓倒,龟缩在这里,什么也不干,一点也没能帮他们分担忧和愁!羞愧、耻辱、内疚,把我的心填满,又如何能安睡!
又在震动了!母亲也没睡着,她忽然指着前面的路灯说。
果然,园里的路灯摇摇晃晃。我也感觉到了身下大地的微微颤抖。不过,此时人们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大约有十来秒时间,大地又才重新安静下来。我安慰母亲,睡吧,不会有事的。母亲伤感道,灾区的人们又要吃苦了。
是啊,灾区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我点燃一支烟,起身离开露宿地,来到州河边。从大巴山深处一路蜿延下来的州河,在月光星辉下,显得格外温柔,格外安静,波光粼粼地向西而去。我沿着河岸独自慢慢地走。月明星稀,蛙鸣不再,只有遍地鼾声,在我的身后此起彼伏。
5、上帝,别再让大地疼痛痉挛,让山川河流安静,让苍生安宁吧!
但余震依旧不断。从地震部门公布的信息得知,汶川八级大地震引发的大大小小余震,达到了八千多次,由余震引发的次生灾情,更是层出不穷。
由于受余震的影响,许多人都不同程度地患上了摇晃症,见啥,啥都在摇晃,心里憋闷、恐慌。妻子远比我坚强,甚至嘲笑我胆小怯懦。看着被摔坏的花瓶,墙上、天花板上一道道绽开的裂缝,忍受着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余震的折磨,不知何时是止境,我愤怒了!上帝,你这喜欢恶作剧的玩童,该收手了吧!如果你敢现身的话,我一定要扑上来狠狠地抽你!但是,我抽不着上帝,他不会让我抽着的。我只能把满腔的悲愤,化作一行行诗句:
当大地满目疮痍\连天空也改变了颜色\上帝 我不再向你祈求
灾魔肆虐的那些时刻\上帝 你在哪里\你怎能够袖手旁观\不怜惜你的芸芸子民
断裂的道路 垮塌的楼房\母亲的呼唤 孩子的呼救\撼不动你的铁石心肠\你的背叛 才是最大的灾难
我们在泪水里觉醒\我们从废墟中挺立\我们不再哭泣\不再奢望你虚伪的仁慈\以及你泥塑的菩萨心肠\我们必须要做自己的上帝
震吧 恶魔\既然你与上帝狼狈为奸\八千次 八万次又何妨\你震得垮房屋\震不垮人民的意志\你震得垮桥梁\震不垮民族的脊梁
华夏 你这多灾多难的民族\每一次灾难\都使你的灵魂更加凝聚\千百万次的打击\塑造了你不屈的形象\令世界瞩目
2008年5月30日于凤洲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