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本是同根生
2008/6/18 11:11:58 来源:本站原创 [发表评论]
一 经过三次高考,我终于考上了一所大学的中文系。虽然是地方大学,我也很满足了。农村出来的孩子,一个已经二十三岁的青年,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太不容易了。如果不是我幺舅,我也许跨不出这艰难的一步,如果没有经过一年充满血腥的打工生活,我也许不会破釜沉舟再上考场。当我白天独自坐在校园的柳荫下,当我夜夜入梦的时候,我都会时时想起我的幺舅,我都会问,幺舅,你现在还好吗? 两年前的金秋十月,我离开了家乡大巴山,前往广州,去投奔我幺舅。幺舅叫庞士烈,早年到广东打工,现在是个小老板。那年,我已经遭遇两次黑色七月,均以十多分之差榜上无名,连大专线也没上。我彻底失望了,萌生了外出打工的念头,我爸叫我跟他学裁缝,好歹有个糊口的手艺,被我断然拒绝。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梦,只是不愿说出来。爸爸拗不过我,只好说,那就到你幺舅那里去看看,散散心也好。只要你还想考大学,爸爸妈妈砸锅卖铁也要支持你。爸爸给了我三百元钱,送我上了火车。就这样我离开家乡到了广州。 我走出广州火车站的时候,早晨天刚刚放亮,东方那片灰白正慢慢向高空浸染,润湿了若隐若现的云朵,朦胧一片。放眼一望,心里既兴奋又彷徨。我以前到过县城到过市里,但从没有到过重庆、成都。今天一下来到更加繁华的广州,满眼高楼大厦,车流似水,人流如潮,一下有点见了世面的感觉。但是,站在这人头攒动、个个面冷如铁的广场上,举目无亲,我一下又失去了方向。幸好有幺舅在这里,我不用像其他农民工那样,挎着背着一个大编织袋包包,里面塞满了薄棉被破衣烂衫。我只带了一个双肩挎的便宜的帆布旅行包,里面装了一些换洗衣服,还有十多本小说、诗歌、散文、故事方面的书。那是我的宝贝。我是个中等个子,瘦瘦的、白白的,加上一副近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 我正在东张西望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窜了上来,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小兄弟,住旅馆吧,我们那里便宜,还有小姐。我说,我是来广州上学的。那妇女笑了笑,有出息呀,小老乡。我红了红脸说,我一听你那椒盐普通话,就晓得你是四川人了,大姐,我是学生。妇女说,学生,学生就不吃五谷杂粮了?我们那里经常也有大学生来耍,小兄弟,有没有兴趣?我涨红了脸说,大姐,我要赶到学校报到,对不起,我走了。我不敢多说话,头也不回就溜了,生怕再上来几个人缠住我脱不了身。老乡整老乡,骗你没商量,我多少也听说过。 广场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男女,我茫然四顾,不知该往哪个方面走。这时,又有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向我走来。我虽然已经二十岁,算个成年人了,但毕竟是山里娃子,没见过世面,和班上女生说上几句话就脸红,现在更是不敢与女人说话。什么迷魂帕呀,喷口气就晕呀,那种龙门阵听得太多了。我心里一阵紧张,急忙向一个书报亭走去,我看见那里有人在打电话。幺舅在佛山搞工程,我曾看过地图,好像佛山离广州很近。我决定给幺舅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我怕上了黑车,上当受骗。一个小书呆子,出门在外,比惊弓之鸟还狼狈,鸟儿还可以东南西北乱飞,人呢,四方八面都是陷阱,连迈哪只脚都有点迷糊,笨人只有笨办法,等亲人。我幺舅是不会算计我的。 打了电话后,我不敢乱走,连背包也不敢放,就在书报亭旁边傻傻地等人。我想,来买书报的人大都是有点文化,不至于打我的主意。还好,等了不到一个小时,我远远地看见幺舅朝我走来。他穿了一件米黄色夹克衫,一条浅黄色裤子。我兴奋地朝他招手,幺舅。幺舅走到我身边,笑了笑说,全娃,没碰上坏人小偷吧?我腼腆地苦着脸说,还……还好,没丢东西。幺舅说,你这个娃儿,不想读书想出来打工,哎,没出息,跟我走吧。我的名字叫苏福全,小名叫全娃,大人长辈都这么叫我,比叫名字更亲切。我问,幺舅,是不是去赶班车?幺舅笑着说,你们乡下才叫班车,城里叫公交车、大巴、中巴。我今天是开了小车来接你的,你小子享福了吧。我惊异地问,幺舅,你有小车啦?幺舅说,走吧,哪来那么多话。我不敢再问,心里还在想幺舅刚才那话,你们乡下,好像他已经不是乡下人,当了老板,有点居高临下了。真是人一阔脸就变,出气都粗了,想必是钱撑着。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脸,其话不假。 我跟着幺舅来到停车场,走到一辆黑色的小车旁。我不知道是啥型号,后来才晓得是桑塔纳2000,只是车身不太新。幺舅招呼我上了车,我没关严车门,幺舅又下车把车门当地一下关紧。幺舅重又上车,把车慢慢滑出停车场,他问,没享受过吧?我说,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幺舅说,你小子,语文学得好,说不定以后能当个耍笔杆子的。我说,那是梦。幺舅说,有梦就好,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连梦都不敢做的人,就只有啃草了。幺舅从小就胆大,怪不得他能当老板,别人就不行。我朝他讨好地笑了笑说,幺舅,我小时候是你的尾巴根,现在当你的小学生。幺舅说,胆子是天生的,不是学来的,坐好,我要飚车了。 车子开了起来,开始我还很兴奋,屁股在座垫上挪来挪去,眼睛朝外东张西望。车速越来越快,不大一会儿,高兴劲儿过去了,觉得头昏眼花,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股酸水直往喉咙上冒。幺舅问我,有点晕车是不是?我艰难地说,享不来福,心里难受,没有坐小车的命?幺舅说,把车窗打开,要吐吐到外面去。我一时心慌,不知道该按哪个按钮摇哪个开关,幺舅伸出右手按了一下,车窗唰地一声落了下来。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把头伸到车窗外,“哇哇”地吐了起来。幺舅说,全娃,你小子开不得洋荤,破一回身,以后就好了。我一边吐一边心里恨自己不争气,刚和幺舅一见面就出洋相,让他瞧不起了。 小车到了佛山市城郊一座居民楼前。我们下车后,幺舅从车的后备箱里拖出一个罩子,把车盖上,我连忙上去帮忙,又拉又扯。那时,我还没有车库的概念,只是说了一句,幺舅,车子不开到屋里去,多不安全。幺舅说,没有车库,只有将就,今后有别墅就好了。我虽然是山里娃子,也还是知道别墅这个名词。我想,幺舅连初中都没毕业,现在要买别墅了,真是读书有用也无用,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这座楼很旧,有五层,只有一个楼道,就是通常所说的一个单元。我跟着幺舅上了五楼。幺舅按了门铃,不大一会儿,门开了。我跟着幺舅进了屋,抬头一看,客厅里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碎花花的棉质休闲装,人长得很丰满,瓜子脸,双眼皮的大眼睛很亮,肤色很白,还算有点姿色。我只瞥了一眼,不敢多看,也不好称呼。那女人说,士烈,这就是你外侄?小伙子很精神嘛,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哪里像个出门打工的。幺舅笑了笑,全娃,这是小丽,你今后就叫小丽阿姨。小丽大大咧咧地说,叫小丽也行,小丽姐也可以。幺舅说,那咋个行,辈分不能乱。 我红了红脸,叫了一声,小丽阿姨。小丽说,你们还没吃饭吧?我马上去弄饭。幺舅说,少献点殷勤,等你弄好,又该吃夜饭了。我们出去吃,全娃刚来,当幺舅的应该接风洗尘。我说,不麻烦了,煮碗面条就行了。幺舅说,那咋行,你爸你妈养了我七、八年,感情深呢。你从小就是我的跟屁虫,开口一个幺舅,闭口一个幺舅,跟我到处跑,我喜欢你呢。走吧,幺舅请你尝尝海鲜。面对幺舅的热情,我也就不再假惺惺了。 二 幺舅住的这套房子只有五六十多平方。因为是租房,没咋个装修,只有一些简单的陈设和几样电器。两室一厅一厨,房子极普通。奇怪的是,客厅的柜子上却有一堆书,除了建筑方面的书,好像还有一些法律方面的书。我想,幺舅硬是成精了,竟然研究起法律来了。初来乍到,我不敢开幺舅的玩笑,只是心里暗暗佩服幺舅爱学习了。 幺舅和小丽说话随便,动作轻佻,有点打情骂俏的样子。我不用问,也知道他俩的关系。凭猜测,小丽恐怕只大我两三岁,叫阿姨真有点羞于出口。小丽不认生,一口一个全娃,叫得我脸一阵阵发热,不敢看她。我知道自己凭着一米七六的身高,有棱有角的方脸,一副黑框眼睛,对女娃儿还是有几分吸引力的,至少比幺舅个子高一点,比幺舅长得帅气一点。中午在饭馆海吃海喝了一顿,晚饭也就草草吃了一点,洗过澡后,我想和幺舅摆点龙门阵。但小丽老是缠着幺舅,一会儿搂着幺舅的脖子,一会儿又坐在幺舅的腿上。幺舅的手也没停着,老在小丽的身上游走。我看得脸红筋胀,该说的该问的都不晓得从哪里开始。我只有不看,一心盯着电视,却什么内容也看不进去,心里乱乱的。 后来幺舅帮我解了围,他说,全娃,你这两天赶车累了,早点睡,那间小屋已经收拾好了,你就暂时住吧。我笑了笑说,幺舅、小丽阿姨,那我就休息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城市的夜很不安宁,先是浴室哗哗的流水声和嬉笑打闹的声音,搅乱了一个小伙子的心。男女之事,我虽没经历过,但多少也知道一点,也偶尔看过几回黄色录像,晓得是咋个回事。近在咫尺的男女调情,让我浑身燥热不安,瞪大了眼睛,细细地听着外面的热闹。半个小时过后,男人的放肆的喘息声,女人尖利的呻吟声,更让我心神不定。我翻身下床,将门关上,但声音还是关不住。我想听那声音,又不敢听那声音,心里矛盾极了,就这么睁大着眼睛熬着。随着声音渐渐地消逝,我的思绪也渐远去,回到了山村,回到了我的童年,幺舅的少年,幺舅的一些经历在我眼前活跃起来。 我的老家在大巴山一个小县的乡下,地处偏僻,是个贫穷的小山村,海拔上千米的山就有好几座。我家就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叫庞家坡。这里离县城有五六十里,山脚有水路通县城。乡里虽有早年的机耕道通村里,但年久失修,只能供小四轮拖拉机在泥路上跳舞,翻车摔死人的事时有发生。这些年,农民虽然饿饭的少了,但离小康还是很遥远的事,要是遇上子女读高中上大学,灾病临门,可就惨了,只有听天由命。一辈一辈受穷,年轻人出门打工挣钱是唯一的出路。 我外公、外婆去世得早,我妈是老大,两个姨妈嫁得比较远,照顾我幺舅的事只有落在我妈头上。我老爸姓苏,是个转乡的裁缝师傅,虽然有一身好手艺,但乡里的裁缝也是王小儿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以前每逢年关或新娘子出嫁,新媳妇过门,往往是乡间裁缝最忙的日子,做新衣、打被盖、做枕头、缝蚊帐,活儿多着呢。可现在,几块钱十几块就可以买件衣服穿,虽然料子不咋样,但样式新鲜,不比乡下裁缝做的衣服,土里土气。这一来,苦了我老爸,英雄无用武之地,除了给老头老太婆做几件衣服或寿衣,缝缝补补旧被子旧蚊帐之外,很难揽到其它活。我家的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无可奈何,也许过不了多少年,乡下的裁缝也和铁匠一样,成了渐渐消逝后留在人们记忆中的手艺人了。 幺舅从小很顽劣,不爱读书,在乡里初中混了两年就辍学了。家里缺钱是个原因,更主要的是幺舅在学校里打人受了处分。他一气之下就跑了,几天不回家,害得我妈和我爸四处寻找。他竟然跑到百里之外我二姨家去了,是二姨送他回来的。我妈历来心疼幺舅,百般将就他,他是继承庞家香火的唯一男人,三个姐姐都宠着他。我妈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哭着劝他回学校去。他昂着个脑袋就是不答应,我妈没办法,只好由着他退学了。 那年,我的幺舅才十五岁,回到家里啥事不干,一天东游西逛,不是看人家打麻将打牌赌钱,就是上乡里电子游戏厅里鬼混。我妈着急了,怕她的小弟一天天学坏,就和爸爸商量,让他学裁缝当学徒。我幺舅说,大姐,当裁缝那是婆娘干的活,我一个大男人,不干下贱事。老爸的脸刷地一下变得苍白,心想,要是我的亲弟,不给你一耳光才怪了。老爸算是个好脾气的人,他没反驳,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妈想了想说,你去当石匠行不行?幺舅冷冷一笑,当儿莫当打石匠,吹风落雨在山上,大锤举起砸石头,小锤吊起没婆娘。我妈生气地说,你……你哪来的山蛮子话。我幺舅说,开山打石头的那些人都在唱。我妈泄气了,一脸的无奈。 后来,我妈东劝西劝,差点给我幺舅下跪,我幺舅才答应去学灰工,也就是泥瓦匠。俗话说,天干饿不死手艺人。男人不学门手艺,那才真是讨不到婆娘。在农村当灰工,那些年还是经常有活路。方圆几十里,总有修房造屋的人家。打水泥预制板、砌砖墙,大多是灰工的事。大钱赚不到,糊口的钱还是有一点。当灰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走哪家吃哪家,散装酒、劣等烟、坨坨肉多少能吃一嘴。主人家为了赶工期、保质量,也不敢过分克扣匠人。所以灰工在农村还算得上是一份混饭吃的好工作。 在当灰工的时候,我幺舅已经十六岁了,学会了喝酒抽烟,也学会了打麻将、砸金花、斗地主。他虽然一分钱也不交给我妈,我妈还管他吃管他住。谁叫他是小弟呢。我那时已经八岁,是个小学生了,只要一放学,我就爱跟着我幺舅屁股后面转。有时,幺舅也会支派我,全娃,给幺舅买一包攀枝花。听到命令,我屁颠屁颠就跑去买烟,完全像个小勤务兵。我幺舅有点喜欢我,我妹妹吃不到他的东西,只有我特殊,隔三差五,幺舅会赏我几颗糖果,一块饼饼,一个口香糖,又因为这些,我把幺舅叫得更甜了。 在我幺舅二十二岁那年,我妈和我爸还有我二姨、三姨,大家共同张罗,给我幺舅成了亲。我幺舅妈叫江碧秀,大我幺舅一岁,人长得一般,很勤快。开始我幺舅不同意,说又给我找个姐了。我妈说,小弟,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秀妹子为人老实,替你操持家务,肯定是把好手。我幺舅正处于青春骚动的年月,在乡下,一般人家能讨个四肢健全,不瘸不瞎不傻的老婆,就想烧高香了。三四十岁打光棍的多得是,结个寡妇带个拖油瓶进屋也是见怪不怪了。农村里,漂亮的女子进城了,能干的女子出门打工去了,留下的女人可想而知,还有啥可挑选呢?幺舅也只有认命了。 幺舅妈进门三年多,一连生了两个女儿。不但我幺舅不高兴,连我妈也冷言冷语地埋怨,我庞家只有这一根香火哟。那年,我幺舅的大女儿刚满两岁,小女儿还不到一岁,幺舅因为在外面打麻将输红了眼,与人打了起来,将人打伤了。那人家族势力大,我幺舅晓得惹了祸,回到家里,收拾了一点衣物,对我幺舅妈说,他要出去打工,连夜就走。我幺舅妈只是哭,拦不住他,只有由他逃走了。 当天夜里,十多个人围着我幺舅家,吵吵闹闹地叫庞家把打人凶手交出来。我幺舅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抱着一岁的女儿一个劲地哭。后来,闻讯赶来的我爸我妈,好说歹说才劝住了那伙人。我妈答应赔医药、营养费,人家才松了口。 隔了半个多月,幺舅打电话到村上的小杂货店,委托开店的田嫂转个信,说他在东莞建筑工地打工,一切平安。我妈想打个电话过去,不知该打哪里,只好作罢。那时我们村,除了村委会、杂货店有电话,其它家庭还玩不起。当然,也有个别外出打工回家的男女,操着手机打电话,那也是凤毛麟角。我幺舅在外面闯荡,一晃四年过去,还真混出个人物来了。 三 我一夜失眠,刚迷迷糊糊做了个梦,天又亮了。我梦见幺舅坐在一个大办公桌后面,高靠背的皮椅随意转动。一边是落地玻璃长窗,在窗前可以望得很远,一览众楼小,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我衣冠楚楚地捧着一个文件夹,向幺舅,也就是向公司的总经理汇报工作,幺舅不住地点头,我也有点春风得意的傻样。一位高挑漂亮的小姐托着一个瓷盘,风摆杨柳地飘了进来,小声说,总经理,请用咖啡,苏部长,您也请用吧。我看了小姐一眼,心里也很惬意,善意地笑了笑。在公司里,大家都知道我与幺舅的关系,我会写一手好文章,自然成了人事部部长,那可是个受人尊重的好位置啊。我接过咖啡杯,很绅士地用手端着,小呷一口,却不料咖啡刚入口,竟烫得我嗤了一声,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样子很狼狈,一下子人也醒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我匆匆起床,开了门,见是幺舅站在那里。幺舅说,全娃,我要去上班了,你愿不愿跟我去看看,你不是想出来打工吗?我用手抹了抹眼角的眼屎,望着幺舅,感到有点惊诧。原来幺舅既没穿西装打领带,也没有穿名牌休闲服,而是穿着一套迷彩服。就是部队训练施工时穿的那种很普通的工作服,头上还顶了一个黄色安全帽,脚上竟然穿着一双高帮的解放鞋,也就是战士常穿的那种胶鞋。 幺舅见我莫名其妙地发愣,他说,你以为老板就该西装笔挺、头发油亮、皮鞋闪光?我不是那种人,我喜欢和工人打成一片。我立刻醒悟过来,说,幺舅,你这样的老板,就该当劳动模范,怪不得你发大财了。像你这样的老板,哪个工人都愿意跟着你干,大家放心。眼下像你这样艰苦朴素的老板,太少了。幺舅淡淡地笑了一下,用不着给幺舅打粉,我是油黑人,不受粉。我说,好好,我洗一把脸就跟你走。 幺舅和我离开房屋时,小丽还在睡,我们没有惊动她。下了楼,我们来到路边小店,匆匆吃了早点,喝了一杯豆浆,幺舅就带我去等公交车。我问,幺舅,你不开小车啦?幺舅说,开小车上班,不是太特殊了?我点了点头,心里很佩服幺舅,与民同劳,与民同难,与民同乐,不搞特殊,这才是真正的好领导呀。 我们转了两趟公交车,又步行了一段路,来到一处大工地。那里塔式起重机有七、八台,混凝土搅拌机满工地都是,发出轰轰的响声。沙子、石头堆成无数个小山丘,装混凝土的大漏斗、小推车到处都有,钢筋、水泥随处可见。我问,幺舅,这里工地都是你在负责吗?幺舅说,我倒想呢,可惜没有那本事,我只管了几十号人,专门浇灌混凝土,只是承包了很少一部分。我又问,幺舅,你们公司的办公地点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嘛。我记起梦中的大办公室,很想去见识见识那落地长窗、转转椅。幺舅诡秘地一笑,我是游击司令,跟毛主席学的,到处打游击。我的公司是不挂牌的,省了好多事,不上税、不交费,省了大笔房租费。我一时不懂他的话中玄机,但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幺舅说,先到工棚去看看,我手下的兄弟们都住在那里,等一会儿工地就要开工了,我要去安排一下工作。 这时还是清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和煦的霞光给工地罩上了一层金色,高高的吊塔伸着金色的巨臂,林立在工地上,像一片钢铁的森林。我数了一下,楼群已升到三层,钢筋的骨架向上裸露着,等着水泥的浇灌。幺舅带我来到一座工棚前,有十多个农民工还在啃着馒头,呼噜呼噜地喝着清水般的稀饭。这时,两个领头的人走了过来,向幺舅打着招呼。一个说,庞老板,这么早呀,你放心,忙你的,这边有我呢。另一个说,庞老板,你看还要干多少天才摊牌?幺舅说,再稳稳,到时候听我的招呼。我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只有傻傻地东瞧瞧西看看。幺舅说,全娃,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胡叔,这位是高叔。我跟着叫了一声胡叔、高叔,对他们笑了笑。胡叔大约有一米七五的身高,三十五六的样子,穿一身蓝色工作服,显得很精干。高叔却不高,充其量只有一米六五的身高,三十出头,但身坯长得很壮实,像一个有棱有角的石礅。幺舅随后又介绍说,这是我外甥,全娃,高中生,字儿写得漂亮,文章也写得好,只是数理化差了一点,这次出来是想散散心,打打工。你们领着他在工地上先干点啥。胡叔和高叔点了点头,对我友好地笑了一下。我庆幸幺舅没有往下说,要是把我两次高考落榜的事说出来,那就羞人了。 这时,幺舅又走向工棚,向农民工打着招呼。听口音,几乎全是四川人和重庆人,而且大多是川东口音。工人们已经吃完早饭,都准备上工了。工棚全是塑料布搭成的,很简陋。我走到门边,朝里望了望,一股难闻的气味迎面冲来。里面有点暗,有一长排地铺,睡的也是塑料布,上面有一个挨一个卷好的被盖。我退到门外,看见大棚旁边还有一个偏厦,有锅有灶台有案板,我想大概这里就是伙房了。对农村打工族的艰苦状况我也有过耳闻,但看到这真实的场景,我还是禁不住皱了皱眉头,要叫我睡这狗窝似的地方,我能适应吗?我脑壳一片空白。 上工的时候,幺舅对我说,你刚来,还没干过体力活,挑啊抬啊你就莫去干了,就在搅拌机边上计个数,帮帮忙就行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向大姐交代。我说,我出来了,就要干活,劳动光荣嘛。幺舅说,莫说漂亮话,这种活,不是你这种人干的,我随便找几个人就能干。一不要技术,二不要脑壳,只要有把力气就行。我说,好吧,我听你的,先干点轻活,适应一下。幺舅拍了拍我的肩说,全娃,我答应大姐让你来,就是想叫你吃点苦,你才晓得当大学生才是你的最好出路。我笑着说,幺舅,你高中都没上,现在就成了老板,我跟你学就行了。幺舅苦笑着说,全娃,我那一套你学不来,我那是杀洞洞鱼,弄一回算一回,不说了,说了你小子也不懂,有事找胡叔、高叔,我走了,还有急事等我去处理。 上了工我才晓得搅拌混凝土的工作真是个又苦又累的体力活。水泥要运上高台,石子和沙子要一筐一筐倒进搅拌机的进口。水泥浇铸不像砌砖,赶工也行,磨洋工也行,浇铸工程一开始,就得马不停蹄地干,顶着烈日冒着瓢泼大雨也不能歇工,直到完成一段柱子一根横梁或一层地板。假如今天浇一点,明天浇一点,那连接处就不合缝,地板也不合格,工程质量也就成了问题。那个苦我也是后来逐渐体会到的,那个累让我一辈子刻骨铭心,天下只有农民工才会吃那份苦。那也是别无选择,谁让他们缺少知识、没有技术呢。 这天第一次上工,我一没抬二没挑,只是在搅拌机高台旁边倒倒水泥,用铁锹将散落的石子和沙子铲进料口。就是这些活,也让我累得够呛。水泥的灰尘,太阳的曝晒,满身的水泥浆,浑身的汗水,让我苦不堪言。要不是我自尊心强,初来乍到,怕给幺舅丢脸,我早就扔下铁锹跑了。我得坚持,我要体验生活,我的梦想不是想当作家吗?人家托尔斯泰还说,在血水里煮,碱水里泡。一个作家不去尝点人间的酸甜苦辣,恐怕也写不出五味俱全、脍炙人口的佳作。 四 第一天劳动,我在工地吃了晚饭,独自一人赶公交车回到了幺舅的家时,天已经黑了。我进门后,只有小丽一个人在屋里。她见我一脸疲惫,衣服也是脏兮兮的,关心地问,还没吃饭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真的去当工人啦?我报以微笑说,吃过晚饭了,我幺舅呢?小丽阿姨。小丽嗔怪地说,叫啥阿姨,我只大你两三岁,叫我阿丽就行了。你幺舅呀,不到半夜不会回来,他事情多,女人也多。我不好再问什么,生怕又问出难堪让我自讨没趣。 我想小丽八成早些年也是个山里妹子,但在我面前,她成了当然的城里人。她带我到浴室,教我咋个给热水器打火,咋个开冷水,咋个调温,脸上一直是笑眯眯的。我虽然是个山里娃子,但镇上学校附近有澡堂,隔个半个月可以去洗一洗,热水冷水开关什么的多少也懂一点。小丽说什么,我只有点头。虽然觉得她有点看不起人,想想也无恶意,我就权当一回小白痴,人家是半个主人,不爱听也得听。 当我在洗澡的时候,小丽一会儿在门外问,香皂够不够?一会儿又说,洗头用“飘柔”。一会儿又问,全娃,需不需要干毛巾?我感到很紧张,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回答,不用。最后一次,小丽竟然把门推开了一道缝,吓得我连满头的洗发泡沫都顾不上冲,双手盖着私处,急忙过去把门扣上。我不知道小丽是热情过分,还是另有企图,但男女授受不亲这点老理我是不敢忘记的。再说,小丽好歹算我的长辈,我不敢有一点非分之想。门虽然关好了,但洗发水流进我的眼里,很不舒服。我使劲在水流下冲着,又不敢久洗,只好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匆匆躲进小屋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 我进了小屋,穿好外衣,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书来读,可是脑壳却心猿意马,书没读几行,老是在想刚才的事,感到脸一阵阵发热。凭我的直觉,小丽虽然是幺舅的女人,看样子却不像良家妇女。她那眼里的秋波像一圈一圈的旋涡,吸引人呢,她那晶莹闪亮的眼光像一段段电波,勾人魂呢。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但又由不得自己。哪个男子不钟情,哪个女子不怀春。只有理智是个紧箍咒,孙猴子都怕唐僧那喃呢嚅动的嘴呢。 有时你怕啥子就偏来啥子,躲都躲不掉。我好不容易像老僧打坐入定,心绪平定了一些,却又听到小丽的呼叫声,全娃、全娃子。我不知道那河水发了,赶紧放下书,走出小屋,才发现是洗澡间里传出的声音。这屋里洗澡间又是厕所,一屋两用。我走过去,见小丽从半开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露出半截光溜溜的玉膀和半边酥胸。我吓了一跳,急忙把脸转了过去。小丽笑着说,全娃,你真像个大姑娘,害啥子羞嘛。我的香皂掉进厕所洞洞里去了,你去帮我拿一块新的,在客厅的柜子里。我不敢回头,嘴里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急忙在柜子里找到一块香皂,走过去偏着脸将香皂递给小丽。我斜着眼扫了一下,立马红着脸匆匆离开,回到自己的小屋,心里还在咚咚直跳。其实我只看见一块白,其它啥也没看清。我想,小丽也太出格了,有点像蒲松龄老先生笔下的狐狸精。 我也知道,单从外表看,我肯定比幺舅更有吸引力,个子高一些,皮肤白一点,五官还算端正。可我还是个童子娃儿。我知道自己的处境,有性冲动,但不敢有性行动,对小丽只能是敬而远之,一点也不敢有非分之想。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小丽裹着一阵香风吹来了,她穿着短齐大腿的睡衣,故意胸前半露,鼓起的两坨随着走路在颤巍巍地抖动,估计里面是空心的。我只望了一眼就不敢多看,生怕眼光碰出火花。小丽端着一杯水,桃红着脸颊笑嘻嘻地说,全娃,我给你兑了点蜂糖水,你喝吧。我结结巴巴地说,谢谢,我不喝。小丽说,哟,大小伙子,一点都不领我的情哟。我实在无奈,只好接过杯子,嘴里嗫嚅着说,谢谢小丽阿姨。小丽恨了我一眼,你又来了,叫我阿丽。我苦着脸说,你是我幺舅的……小丽玩笑地说,说,说呀,你想说老婆是不是?呸,你幺舅那人,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我啥也不是,性伙伴,你懂不懂?我脸一下更红了,吞吞吐吐地说,阿丽,你不该对我说这些,我不懂你们的事。我……我是学生,我还想考大学,我,我不会乱说。小丽讥讽地说,你这娃儿,我又没有吃你,你紧张个啥?好,好,算我热脸碰了个冷屁股,你看你的破书,我走了。 小丽风摆杨柳地走了,留下的香气久久不散,我感到有些恐惧。这时,突然记起我还有换下的衣服没洗,于是急急忙忙抓起衣服进了厨房,开始在洗衣台上洗衣服。小丽慢慢走了过来,说,全娃,衣服放在那里,我明天用洗衣机洗。我说,我自己洗。小丽看我是个嫩木头,瘪了瘪嘴,就不再理我,到她屋里看电视看影碟去了。 半夜时分,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又从门缝里传来,我猜想大概幺舅回来了,他俩又在做男女的功课。我睡意全无,心里想,我要是继续呆在这里,就是湿木头也会沾上火星。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在小丽和幺舅面前也有说不清的地方。还是去住大工棚好,苦一点脏一点,图个自由,避免污染。幺舅与我的父母总还是有些不同的,可怜的只有天下父母心。总之,自力更生好,与其被莫名其妙地请出去,还不如自己走出来。再说,真正去了解一下农民工的生活,也有好处,可以积累生活嘛。不闻那臭味,今后咋个写得出香喷喷的文章呢? 几天来,我和小丽晚上的尴尬相处,有时幺舅在早上晚上和我说话时那种异样的目光,使我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五天后的深夜,我一直没睡,终于等到幺舅醉醺醺地回到家。我慎重其事地向幺舅提出我要去住工棚的事。幺舅眯缝着眼睛说,你受了委屈啦?幺舅对你不好啦?小丽找你麻烦啦?我说,幺舅,啥都没有,是我自己想去,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这也叫深入生活。幺舅没有生气,也没有极力阻止我,也许是小丽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也许他觉得经常把我和小丽丢在家里,也不是个让人放心的事。他从皮包里摸出三百元钱,塞到我手里。说,也行,你幺舅刚出来那些年,也住过工棚,这钱你拿着,明天就把行李搬过去。我苦涩地笑了笑,谢谢幺舅。幺舅瞪大眼睛说,全娃,住工棚说话谨慎一点,千万不要向人说我住的地方。关于小丽的事也不要说。有事,可以找高叔和胡叔,他们会关照你。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不该说的不说。我是你幺舅,你妈妈的小弟,你时时处处都要向着我。这时,我心里一下轻松起来,幺舅认亲,我当然更认亲。我笑着说,幺舅,我从小就是你的尾巴根,你甩不掉我,为人做事,你还要多教教我。幺舅拍了拍我的肩头说,全娃,忽然间,我觉得你长大了,好,吃点苦受点累,哪天想通了,还是回去读书考大学。我心里酸酸的,嘴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这话还真不好回答呢。 五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自己的行李,跟着幺舅,来到工地。幺舅先找高叔和胡叔,然后叫高叔领我进了工棚。高叔一路吆喝着还在睡懒觉的人,起来,起来。他走到一个床铺边,一把拉起一个半大小伙子,说,刚儿,给老子起来了,全娃,你就挨到他睡,都是童子娃儿,好在床上画地图。当时,我脸一下红了,画地图是指年轻人半夜遗精跑马,在床单上和被褥中留下一摊一摊的污迹。学校的学生都会开这种玩笑,说你娃儿昨晚上又画地图了,惹起同学一阵怪笑。那个叫刚儿的小伙子揉了揉眼睛说,啊,是全哥,欢迎,欢迎。我也友好地笑了笑,你我年龄都差不多,打得拢堆。刚儿叫夏刚,也是我们大巴山区来的农民,后来才知道我俩都是二十岁,还不知谁大月份,他叫我全哥,我也乐意。高叔和刚儿麻利地把其它铺位朝一边挪了一下,腾出一小块长方形的空位。刚儿帮我打开我的包包,拿出布毯和薄棉被一一铺上。我的东西虽是旧的,但和其它人铺上的东西一比,还是要干净一点好一些。我爸是手艺人,日子算不上小康,只是比一般农民稍微温饱一点点。我看有的被子还是几十年前的粗布蓝印花布被套,上面还补了一些五颜六色的布疤。那种蓝底白花的土布,在当下农村也是很少见的,恐怕算得上是初级文物了。 刚儿摸了摸我的枕头,硬邦邦的。他问,全哥,你这枕头里装的啥子?我说,都是书,没地方放,就当枕头了。刚儿说,一天干活那么累,你还有心思看书?我说,抽空翻一翻,打发时间。刚儿说,看来,全哥还是有学问的人,跟我们不一样,再说,还有一个当老板的幺舅。我和善地说,刚儿,自己走自己的路,靠别人,不是办法。等高叔走后,刚儿小声地说,全哥,你不住你幺舅的别墅,到这里来挤我们的狗窝,多不划算啊。我一本正经地说,刚儿,你不要乱说,我幺舅哪有啥别墅,他住那地方比这里好不了多少,我们这里叫狗窝,他那里最多叫牛圈。都是农村出来的人,都是来吃苦的,你看我幺舅在工地上穿那身衣服,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每个和尚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幺舅为大家找点活路也不容易。刚儿觉得自己说漏了嘴,赔着笑说,全哥,我是开个玩笑,全哥能和我们住在一起,那是看得起我们。我说,你快洗脸吃饭,要上工了。工棚里的人大都和我混过几天了,虽然叫不出名字,但脸儿大多熟了,有的朝我笑一笑,有的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想住工棚,是我一时冲动。几天后,我有点后悔了。工棚里的脚臭、汗臭、酸臭、狐臭还勉强可以忍受,闻惯了,那各种臭味就淡了,就像住在垃圾场里的拾荒人,香臭不分了。住大工棚的人,最难忍受的是不能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你想想,一个人经过一天繁重的体力劳动,一身汗一身泥的,要是下工后能洗个热水澡,那比吃大鱼大肉还舒服。工地有自来水管,热天还好对付,农民工大多夜里挤在水管前,用一盆一盆的冷水从头淋下来,就算洗澡了。天凉的时候,除了少数不怕冷的人可以继续洗冷水外,大多数人就只能用冷水擦擦身子。本来,其他人都习以为常了,唯有我感到苦不堪言,我常常告诫自己,你一个农村娃儿,娇惯个啥子?听电视上讲,人家西北干旱地方,女人一生只能洗两三次澡,一次是出嫁,一次是生小孩,一次是归天之后。幸好广东不缺水,要是连冷水澡都洗不上,那就更没法活了。不过我还是很不习惯,只得每隔半个月溜进附近的浴室,拿钱让热水淋浴烫一烫,好像这样子才像人过的日子。 石伯是工棚里最不受欢迎的人,他叫石立才,五十出头,右腿有点瘸,专门为农民工煮饭。幺舅手下的工人都是吃集体伙食,一人一份,饭钱在工钱里扣。这里的饭只能吃个半饱,不能管够。石伯样子生得丑,一瘸一拐的形象也萎缩,平时像一尊石佛,不苟言笑,看不出对人好,也看不出对人坏。听他们说石伯至今是个孤人,无老婆无儿女,过的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工棚里的人大约一个星期只能吃一次肉,那肉不是槽头肉就是边角余料。本来吃那种肉在农村也很普遍,一家人养头猪杀了也要把好的卖了换钱,剩下不值钱的东西留给自己吃。人们恨石伯的原因是他为工友打菜的时候,铁瓢一定发鸡爪疯,抖个不停。刚才还冒冒的一瓢,等倒在工友碗里的时候,就只有平平的一瓢了,眼睁睁地看着石伯把好几块肉抖进他的大盆里,工友的眼光恨不得变成一把无影刀,立马把石伯那发抖抖疯的右手斩掉当汤喝。端碗走开的人,恨不得骂一声,断子绝孙,老走狗,石剥皮,撑死你,抖死你…… 说实话,石伯对我还算可以,只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他就不抖手,将一瓢满满的肉菜倒扣在我的碗里,暗中往下压一压。这样看起来碗里装的饭菜和大家差不多,其实是扎扎实实的一碗。我不恨石伯,却不是他给了我甜头,而是不经意地听到了我幺舅的几句话。有天早晨,石伯对幺舅说,庞老板,你那伙食钱能不能再加点?每回加餐,我都成恶人了,生怕分不均匀。哎,乡亲们恨我一个大包呢。幺舅说,你怕啥子?有我在上面撑着,哪个敢对你咋样?不能让他们吃饱了撑得慌,菜饭钱不能加,这帮人隔一段时间就要换,饿不死能干活就行了。石伯叹了口气说,我听庞老板的。还有一个事,工人想叫我每个星期烧一次热水,让他们洗个澡。幺舅不耐烦地说,不行,那要烧多少柴火煤炭,洗干净了想去嫖婆娘,这事,坚决不行。我无意间听到这些话时,怎么也不相信那是我幺舅说的话,幺舅平常挺有亲和力的,咋个暗地里比过去的地主资本家还克扣? 一天夜里,刚儿从裤裆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包,神秘兮兮地打开,里面包着一小叠钞票。刚儿很信任我,认为我是读书人,不会打他的主意。刚儿数钱的时候,因为我挨得近,闻到了一股汗臭尿臭裤裆臭的怪味。我说,你那钱,有股鸡巴臭味,藏在哪里不好,非要藏那里?刚儿说,全哥,你不晓得,大家都是这么藏钱的。内裤上缝个口袋,把钱包好放进去,再用锁针锁住,万无一失。你如果有钱,千万不能乱放。这大工棚人员复杂,钱要随身,藏得越紧越好。人家想偷也没办法,裤裆里鸡巴在钱也在。我笑不出来,只感到一阵酸楚,农民工实在也没有啥好办法,钱不多也算命根子。命根子和命根子紧紧靠在一起,也算是以命相惜。我不想说话,我的一点钱都是压在书里,书又做了枕头,看似不安全,其实很安全。偌大一个工棚里,除了我爱看书以外,就再没有一个人对书和报纸感兴趣。晚上,大家除了谈女人还是谈女人,不是那种有品位的黄段子,而是农村土得掉渣俗不可耐的骚龙门阵。我们几个年轻人只能带着耳朵听,童子娃儿不敢瞎掺和,害怕被人当笑柄。 其实我和刚儿没多少话说,刚儿性格内向,三杠子压不出个屁来。更糟糕的是他的家境十分困难,他的父亲早些年上山西挖煤,巷道塌顶,把腰杆压断了。煤老板开始很热情,及时送到医院,可惜没医好就被强迫出院了。煤老板叫他父亲回老家养伤,白纸黑字写了保证,保证按季度寄来工资和医疗费。他父亲带了老板给的三千块钱被送回了老家,头一个季度还确实收到一千五百块钱,可是过后就再没有钱寄来了。他父亲曾委托一个亲戚在山西那边找那个煤矿的老板。可惜,那个煤矿已换了人,保证书也成了废纸一张。刚儿的父亲在家里成了废人一个。他母亲也多病。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刚儿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家里都指望着他呢。我问刚儿,为啥不进个工厂学点技术?刚儿说,我人笨,只能干粗活,有些工厂里的活很伤身体呢!干活的人不明不白地就瘫痪了,还不是一样的惨。我半晌无语,以前什么车间大火、有毒气体等等的传闻我也听说过,我们大巴山的妹子已经有不少冤死鬼了。就连我们村里也有两个女娃子,一个是在福建的鞋厂二甲苯中毒,一个在广东工厂遇到火灾烧成残疾,两个花季少女如今只能以泪洗面,度日如年地赖活着,看着都让人心酸。 六 天气一天天凉了,广东虽无严冬,但十二月份也有一丝冷寒的感觉。我出来打工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月。平时只管吃、只管住,还没有领到一分钱工钱。我悄悄问过刚儿,刚儿说,你都领不到钱,何况我们?只有盼到年底看咋个说,反正你幺舅那人,我不好说。我说,我帮大家去问问。刚儿说,不要问了,你去问,十有八九把祸事推到我头上。我笑了笑,我幺舅总不会是个黑心老板,再说大家都是老乡,都是农村出来的,本是同根生呢。刚儿眨了眨眼,小声说,当老板的要是都像你一样就好了。我用拳头轻轻捶了刚儿一下,少来挖苦我。 不知是不是有点心灵感应,我心里想的,幺舅也多少想到了。那天傍晚,幺舅来到工地,没有马上离开,说晚上在工棚里开个会。幺舅身上还是穿的那身有点脏兮兮的迷彩服和胶鞋,与一般农民工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肩上多挎了一个帆布包。开晚饭的时候,幺舅也和大家一样,捧着一个大海碗,狼吞虎咽地和大家一起吃饭,把饭菜和汤汤水水一股脑儿倒进嘴里,全然没有一个老板的架子。我为幺舅高兴,他毕竟没有忘本。我也为农民工高兴,幺舅这样的老板,多少还有点人情味。幺舅见到我,也没有多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说,全娃,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好好体验生活吧。我说,幺舅,两个多月的劳动,我已经适应了。幺舅说,不要适应,你一适应就完了。你本来是块读书的料,吃这份苦,不划算。想通了,还是回学校去复读吧,幺舅资助你。我笑了笑说,谢谢幺舅,我干干再说。 吃过晚饭后,幺舅召集大家在工棚里开会。幺舅先倒了一番苦水,说自己是个小包工头,上头还有二包、大包,我们是吃人家剩饭的,有啥办法呢?没钱塞包袱,请客送礼,这半年的劳动,我不但没拿到工钱,连你们吃饭的钱都是我垫着的。我不是装穷叫苦,这是真的。高志强和胡传宏你两个人也清楚,我和你们去找大老板、大包、二包也不是一两次了,哭也哭过,跪也跪过,还是拿不到钱,我真是有点走投无路了。我知道,快到年底了,大家都需要钱,我就是去卖血也要为大家凑点钱。今天,我东挪西借,总算拉到一点钱,今天晚上,先给大家每人预支200元钱。希望大家体谅,我还得继续去为大家讨工钱。还有,我外侄全娃来得晚,我只能预支给他100元,不能因为他是我亲戚,我就额外照顾他。下面,马上就给大家发钱,想买东西想去玩的,随便大家。 农民工挨个在一张纸上画押,大家也是欲哭无泪,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我幺舅身上,盼望能在春节前把工钱讨要回来。看我幺舅的一脸真诚和无奈,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打工者和老板那是不可能平等的。幺舅临走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东西,交给高叔,悄悄叮咛了几句。 高叔,就是那个长得很敦实的中年人高志强,他与胡叔耳语了几句,胡叔就是那个长得高挑的人。胡传宏笑着对大家说,兄弟们,今天晚上,愿意去快活的,跟我们走,人多势力大,也好讲价钱,便宜点。高叔挥了挥手说,大家兜里有几个钱,不去放两炮,多划不来呀。我晓得有个地方,价钱公道,二十块到五十块钱,包你小子满意,大家一起去,相互有个照应。胡叔说,男人出门在外,不偶尔去操一下,你还算得上是个男人吗?只不过不要去找年轻漂亮的乖妹儿,你玩不起。反正是放炮,有个洞就行,就不要穷讲究了。高叔说,走吧,不敢去的是屁眼虫。这时,不少人也蠢蠢欲动,高声附和说,走就走,怕啥子?还说,几个月没干那事了,也该放一回大炮了。大家七嘴八舌,真的就躁动起来了,三三两两走出了工棚。高叔笑着说,大家不要忙,今天庞老板想得周到,预先为大家买了避孕套,每人发两个。哪个不戴套套,惹上艾滋病,他妈的自己倒霉。大家又是一阵开心的哄笑。胡叔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对我说,全娃,这事儿,你不能去,你幺舅有交代,管好你自个。我一脸茫然,不知道该说些啥,心里五味俱全。以前听得多,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真实的场面,我还是个童子娃儿,我能说啥呀? 不到十分钟,工棚一下子空了,只剩下石伯、刚儿、柳娃和我。柳娃是工棚里最小的男娃儿,只有十八岁,刚儿和我二十岁,石伯本来就是个鳏寡孤独的老头,一辈子没近过女色,也就和太监一个样了。我是个有贼心无贼胆的人,再说我还真的想回去读书,还是继续当个童子娃儿好,无欲望少烦恼。我对刚儿说,夏刚,你以前破过戒没有?刚儿愁着一张脸说,我从来就不去,凡是花钱的事,我不敢,家里指望着我带点钱回家过年呢。我说,刚儿,我们出去走走。刚儿点了点头,随我走出了工棚。 夜色朦胧,工地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有的地方还在继续干活。扎钢筋的、搞电焊的还在忙碌,为第二天的水泥浇灌做准备。天上星汉灿烂,虽不如夏天那般耀眼,但闪闪烁烁的星光总是在不停地眨眼,戏谑地审视着世上万物,冷眼旁观,不关痛痒。 刚儿断断续续地向我介绍了一些情况。原来,每一个大建筑工地开工后,周围总有一些各色各样的女子闻风而来,三个一伙五个一堆,租下当地居民农民的简易住房,做起了皮肉生意。她们这些人一般都是三十岁以上,谈不上花容月貌,只是一个女人。至于她们为什么出来做这种生意,刚儿不懂,我也弄不明白。她们一般都是以农民工为对象,在农民工心目中,她们是价廉物美的女人。都是苦命人,笑贫不笑娼,没有她们的存在,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个强奸犯出来。我说,高叔、胡叔也真是的,鼓动大家去嫖娼,多不好哇。刚儿说,这主意,嘿嘿,他们把钱花完了,就不敢离开工地了,你幺舅管饭呢。我一时没弄懂这因果关系,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 我问刚儿,你晓得那地方吗?刚儿说,你是不是也想去?我说,我只想远远地看看。刚儿说,那好,我领你去。我跟在刚儿的身后,朝远处走去。我们工地的位置,是以前的城乡结合部,隔工地不远,就有一些当地居民的院落和小楼,一般以两层居多。我们朝西边走了十多分钟,就来到一片当地居民的房屋集中地。远远望去,没有多少灯光,周围黑黢黢的,定睛一看,楼前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站在黑暗中的人看我们,自然看得清楚。刚儿和我正在犹豫不前的时候,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两个女人,对直朝我们走来。刚儿说,全哥,走吧,有人过来了。我说,怕啥子,等走近了再说。不到两分钟,果然来了两个女人把我俩拦住了。一个女人说,哦,是两个小兄弟,走吧,玩一会儿。一个说,小兄弟,玩真的比看录像要巴适多了。我心里暗暗叫苦,咋个又是两个四川重庆人?两个女人不由分说,上来就拉人,一边拉一边伸手向我俩的裆下摸来。我急忙说,我……我们不是来做那事的。刚儿也急了,你不要乱来,我要喊人了。两个女人见我们不像是开玩笑的,只好撒了手。一个人嘴里喃喃地说,你们两个是不开窍的童子鸡。另一个说,走吧,两个小兄弟吓成阳痿了。刚儿和我惊出一身冷汗,看她们松了手,也不敢训斥人家,转头高一脚低一脚朝工地方向跑去。身后传来几声自我解嘲的笑声。我和刚儿停下脚步,惊魂未定,只有害怕,哪还有一点欲望。从那以后,我对女人总有一种畏惧心理,一直到后来进了大学,我算是一个大龄青年了,也有女孩对我表示好感,但我一直缺乏勇气,不知道怎样才能迈过那道心理上的坎。 七 过了元旦,又是新的一年了,我幺舅为了加大讨要工钱的力度,决定让高志强、胡传宏和我共同组成讨债队找老板要工钱。我的任务简单,主要是拿个本本作记录。负责工程的大老板姓柳,平时也是三脚猫,不好找人。不过我们四个人也不是随便打发的角色,经常赖在他的办公室门前,守株待兔。有一天,终于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开始谈判。 柳老板是大包,他包下了整个工程,然后他又发给若干个二包。有的二包是自己拉队伍干,有的二包又转给三包,从中收取手续费管理费。大包只认二包,只跟二包签约,一般不与三包发生关系。在谈判中,经过幺舅和柳老板他们的谈判,我也多少弄明白了一点事。原来柳老板已给二包江老板支付了部份工程款和劳工的工资,可是幺舅却说他没有收到过江老板的钱。柳老板叫幺舅直接去找江老板,幺舅说他找江老板找了一个多月了,影影都没见着。电话不通,手机换号,他也没有办法可想。自己已经垫几万块钱了,手下几十号兄弟等着吃饭,只好找大老板。看来,最可恶的就是二包江老板,他不但骗了柳老板,也骗了幺舅和我们穷农民工,世上的事,真是太险恶了。柳老板一再坚持他管不了这事,说冤有头债有主,叫我们去找姓江的杂种。胡叔说,我们吃饭买菜的钱都没有了,没办法只有叫农民兄弟到你办公室来讨口。高叔说,柳老板,我们农民工是弱势群体,政府都在为我们说话,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幺舅眼泪汪汪地说,柳老板,我今天不是赖上你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现在年关已经很近了,农民工要回家,他们回家的路费总该借一点吧。江老板那里的帐,我们慢慢算,眼下你发发慈悲,帮我们渡过难关。你财大气粗,随便打发我们一点,总不至于让我们饿死他乡,弄个事情来摆起嘛。双方你来我往、软硬兼施、又哄又骗,但还是没有结果,第一次不欢而散。 幺舅也不甘示弱,他命令他的施工队全面停工,不上班了,大家都去找柳老板。农工们不知真相,以为全是柳老板的过错,一个个十分气愤,跟着高叔和胡叔一齐拥向柳老板的办公楼,闹得他们无法正常上班。后来,柳老板也感到闹得实在烦心,于是提出来单独与幺舅谈判。至于结果,我一无所知,后来只晓得我们这个队伍马上要解散了,不会再上工地干活了。到底是谁炒了谁的鱿鱼,我也说不清。我想,十有八九还是幺舅和我们吃了亏。 我们这支队伍散伙那天,是个上午,天气格外地冷。幺舅先向大家道歉,对不起大家了,你们跟着我干了大半年的活,现在却领不到工钱,真是愧对父老乡亲了。今天,实在没有办法,江老板跑了,我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柳老板只答应借给我们每个人三百元路费,让大家伙能回家过年。这笔钱今后还要记在我的头上,大家一定要谅解我的苦衷,为这个工程和你们的饭钱,我先后垫了两万多块,这笔钱我也只有自认倒霉了。今天给大家发钱的时候,我把你们暂放在我那里的身份证也一并还给你们,今后大家各自找出路吧,我对不住父老乡亲了,对不住诸位兄弟了。幺舅不住地拱手作揖,脸色凝重凄凉。 农民工一下炸了锅,有的说,干了半年就三百块打发了,庞老板,你这不是坑人吗?有的说,庞老板,那不行,说个对不起就完了?我们只认你,其它原因我们不管,找你讨工钱,天经地义。有的说,庞老板,你今天走不脱,不把我们的工钱发齐,我们不依你。这一下子,群情激愤,都把矛头对准我幺舅。我当时也不敢惹众怒,只想着要是有人来抓我幺舅,我一定上去挡驾。我想幺舅也是上当受骗的人,凭啥子祸事该他一个人承担。这时,高叔一下子站出来,一把揪住我幺舅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庞老板,你不能就这样放兄弟们回家。你无能,不能让兄弟们也跟着讨口。我急忙上前想帮幺舅,幺舅却一把将我推开,我一时不知所措。幺舅没有挣扎,哀求说,高大哥,你也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我坑了大家,是江老板和柳老板坑了我和大家,我也是哑巴卖屁股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申。讨债的事我一定继续讨,工钱讨回来了,我保证如数给大家发工资。我再次冲上前,拿住高志强的手说,高叔,我求你了,有话好好跟我幺舅说,你……你这样,要逼出人命的。高志强一撒手,将幺舅推倒在地,幺舅坐在地上,索性低着头,一言不发,全然失去了一个老板的威风。我感到十分意外,平时说一不二的幺舅今天咋个就像软柿子呢?平时对幺舅俯首帖耳的高叔咋个也抖起了威风翻脸不认人了?这时胡传宏站了出来,厉声对高志强说,老高,你刚才也太不像话了,庞老板平时待我们还是不错的,你不能墙倒众人推。庞老板本来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我们这几个月的饭钱是庞老板垫着的,十二月给大家发的二百元钱,也是庞老板垫支的。他也没有金山银山,你看他平常穿着打扮,像个老板吗?他还不是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只是一个领头的人。俗话说,久走夜路总要撞鬼,今天这鬼遭我们撞上了,咋个办?怪我们运气不好,怪江老板、柳老板这些狗杂种骗了我们。我今天表个态,我留下来和庞老板一起继续讨要工钱,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抓到江老板那龟儿子。他吞了我们的钱叫他吐血也要跟老子吐出来。高志强这时脸上也有了愧色,他说,胡哥这话说得在理,我也留下来,讨要工钱。庞老板,对不起,我刚才也是一时冲动,大家伙应该团结对敌,不能闹窝里斗,我先认个错。 幺舅坐在地下挣了几下,没站起来,我赶忙上前,一把扶起幺舅。幺舅向大家抱了抱拳说,高哥,不是你道歉,应该是我真心向大家道歉,是我无能,让大家跟着受苦了。我真的愧对父老乡亲,你们的工钱,永远记在我的账上,总有一天会算清的。天无绝人之路,我庞士烈也是个有烈性的男人,决不当个缩头乌龟。这时,刚儿也插话说,庞老板,我相信你,只要有你刚才那句话,我们也就放心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没有害人之心。我愿意领那三百块钱,多少路费总有了嘛,还有前次发了两百块钱,总不至于让我们露宿街头讨口要饭回去吧。大家伙说,是不是?刚才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大家开始一个挨一个上来画押领钱。要过年了,不早点回去,不但火车票不好买,还要遭高价,不如早点回家,过了年再作打算。幺舅的难关终于过去了,他也大大地舒了一口气,面对大家的是一脸苦笑。 当时,大家领钱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容,有的人眼角里泪花在闪动。我相信那不是感动,而是悲愤和无奈。平日里,高志强和胡传宏是工棚里的当家人,他两个能说会道,又是老板的红人,而且一个高个,一个有蛮力,没有人敢惹他们。我虽然没看见他们打人,但我隐隐约约觉得他们有点工头的派头,不怒而威,让人不寒而栗。在这种时候,没有我开腔的份,但是不管怎样,我都要护着我幺舅,亲人眼里,很少有是非观念,更多的是亲情。 农民工的行李都不多,大多只有一床薄被、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编织袋包包就装下了全部的家当。有几个临走时红着眼圈对幺舅说,庞老板,过了年,我们还要找你,我们的血汗钱你一定要帮我们要回来。幺舅说,放心,放心,我有几万块垫进去了,我才是冤大头,我不会轻易放手,那不是钱,是血呀。乡亲们没有多说话,说了也没用,一门心思已经飞到火车站去了。准备露宿几天,也要买一张回四川的火车票。钱没挣到多少,只要人能平安回去,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也算幸运了。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高志强、胡传宏、石伯、刚儿、我和幺舅。幺舅说,只有石伯恐怕不会回去,高哥、胡哥是不是准备回四川?高叔说,等算好账再走也不迟。胡叔说,庞老板,这回不会亏待哥子几个吧。幺舅笑了笑说,那是自然的,走吧,我请客,下馆子,把行李都带上,找个地方,让石伯看着,过了年,我们另打锣鼓另开张。 八 在一个小饭馆里,幺舅做东,有高志强、胡传宏、石伯、刚儿、小丽和我,一共六个人。饭桌上,幺舅和高志强、胡传宏三人称兄道弟,划拳饮酒,气氛十分融洽。小丽、刚儿、石伯和我都不会喝酒,只是闷头吃菜。我感到十分不快,上午在工地大工棚外,高志强当众闹事,揪我幺舅的衣领,把他推倒在地,让我幺舅在众人面前出丑,酒桌上居然没有一句道歉的话。幺舅也是,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屁也不放一个,还赔着笑脸请高志强喝酒,这老板也当得太不值钱了。胡传宏对高志强也没有一句谴责的话,他在现场虽然帮了幺舅的忙,好像也并不讨幺舅的好。我心里想,也许越凶的人,更使别人怕他,不然咋个解释幺舅对高志强和胡传宏的态度?我实在忍不住了,说了一句,高叔,你今天上午凶巴巴那样子对我幺舅,你也该向幺舅赔个礼,道个歉嘛。当时,高志强一下愣住了,望了幺舅一眼。幺舅笑道,全娃,你不懂,你高叔是在帮我,赔个啥礼,都是兄弟伙,是不是?幺舅看样子已经有了几分酒意,说出话来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高志强醒悟过来,马上说,全娃,你说我几句,没啥,大家的心都是向着你幺舅的。你晓不晓得,莫得你幺舅吩咐,我敢揪他衣领吗?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打我们老板嘛,对不对。胡传宏赔着笑说,这事儿,不说了,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了。幺舅认真地对我说,全娃,不要批评你高叔、胡叔,他俩是我的铁哥们,就像刘备、张飞、关羽,桃园三结义,你懂吗?过去戏台子上演戏,红脸、黑脸、三花脸,啥都有,戏才热闹嘛,是不是?我也不是傻子,从他们的话中,我已经猜出几分弦外之音。我没有再说什么,无奈也好,欺骗也罢,原来一切都是我幺舅安排的把戏,我还能说啥呀? 第二天,我跟幺舅说,我要和刚儿一起回四川老家。幺舅说,回去过个年也好,要是想出来,还是来找我,如果想回学校复读,也给我说个信。全娃,我的手机号码你千万不能告诉其他人。我这个号码,连你高叔、胡叔都不晓得,只有你一个人晓得。我说,幺舅,你是我亲舅舅,你说的话,我一定句句照办。幺舅又告诫说,全娃,我这里的事,你回去后也不要讲。你还小,心眼单纯善良,很多事你不懂,像你这样出来撞社会,处处要吃亏。你幺舅还不是上过不少当,才有今天。眼下欠工资的事,到处都有,我有啥办法?我不要你全明白,只要守口如瓶就行了。我没有反驳幺舅的话,也没有特别欣赏他的话。我心里有点矛盾,幺舅的美好形象在我眼里渐渐模糊起来,看不清庐山真面目,两句好和坏,是不能评判一个人,人的心复杂呢,良心,多少钱一斤? 临走时,幺舅又给了我五百元,说是给我妈,也就是他大姐,当着拜年钱。我默默地接受了。头天下午,幺舅悄悄塞给我两千块钱,说这是我两个多月的工钱。我不要,幺舅说,好,好,不算工钱,算我资助你读书的钱。我不好再推辞,其实我也只是做做样子,我不是圣人君子,说白了,也就是一个俗人,一个不算太坏的俗人。 我和刚儿在广州火车站见了面,又排了三天三夜的队,终于买到了两张回四川的火车坐票。那时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要再晚一个星期回去,恐怕只有买高价票了。回家一路有伴,我心里很踏实。刚儿和我虽然只认识两个多月,但年龄相近,已经算得上是一对好朋友了。我问高叔、胡叔走没走。刚儿说,不清楚,恐怕也要回家吧。我又问石伯咋个样了。刚儿说,那老头,不得回家,只要有口饭吃,有活干,他就满足了。他跟了你幺舅几年了,很忠心的。 在火车上,我很想从刚儿的口中掏点什么内幕的东西,但是刚儿却是躲躲闪闪,问牛答马,也许他真的不知道内情。他说,这回庞老板给了他三千块钱的工钱,算是格外照顾了。他问我得了多少钱,我只说幺舅给了我一千块。我撒了个善意的谎,因为我怕刚儿有失落感,因为我毕竟只干了两个多月,不能显得太特殊。我问刚儿,你晓不晓得幺舅给高叔、胡叔多少钱?刚儿想了想说,他两个是实际上的工头,我真的不晓得他们拿了多少钱。至少七、八千吧,也许不止。这事儿,不好问,也问不清楚,老板打发几个就是几个,你还问个啥呀?我跟你幺舅也跟了两年了,算个小跟班吧,不然也就是三百块钱就打发了。我想再继续问下去,想弄明白到底是柳老板和江老板骗了我幺舅,还是我幺舅、高叔、胡叔合伙骗了大家?关于这事儿,刚儿讳莫如深,从不正面回答,老是为庞老板说好话。这也难怪,我和庞老板是啥关系,外人还敢说个祸事摆起吗?再说刚儿其实也只是小工一个,他哪里会知道那么多内情,我想刨根问底,也实在太难为他了。 回到老家县城,我和刚儿分了手。我们虽然是一个县,但住在不同的镇,相隔很远,我们互相道别,各自登上回家的班车。车上大部分乘客都是背着大包提着小包回乡的农民工,有高兴的、有失望的,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满车的人我都不认识,我随身只有一个小包,不像是个打工回乡的青年,还像是个从县城回家的学生。我一路沉默着,望着窗外熟悉的大巴山,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回家的感觉真好,两个多月的打工生活,给我留下太多的困惑。我好歹有幺舅照顾我,那其他农民工呢?只有听天由命了。就像我们工棚的大多数乡亲,到年底只领了三百块钱,勉强够路费,回去咋个向亲人交代呢?这个年咋个过呢? 我回到家里,爸爸妈妈非常高兴,我妈妈特别兴奋,两手摸着我的两个肩膀,看了又看,问了又问,又怕我生病,又怕我受苦,真是母子情深。当我拿出两千五百元交给妈妈的时候,我妈妈瞪大了眼睛,泪光滢滢,接钱的手也在颤抖。我说,有两千块钱是工钱,有五百块钱是幺舅给你们的拜年钱。妈妈一下子哭了,她说,你幺舅还记着我们,还没有忘本,他也好吧?我平静地说,幺舅是老板,当老板的哪有过得不好的。妈妈问,你幺舅没给你幺舅妈和你两个表妹带钱吗?我说,他没托我带,怕是寄回去了吧?妈妈又问,你幺舅又结婚没有?我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这事儿,我也不清楚。妈妈不好再问下去,她又忙着为我烧洗澡水去了,妈妈知道,我回家第一要紧的就是洗澡,因为我是个爱干净爱整洁的人。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我跟爸爸妈妈说,我到幺舅妈家里去看看。妈妈将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说,给你幺舅妈带去,就说是你给两个小表妹的过年钱。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妈爱他小弟,也同情幺舅妈,这样表示一下,也是皆大欢喜。我妈也算是借花献佛了,是个好大姐。 山间的傍晚,有些冷寂,山头还有几处白色的残雪,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色彩斑驳的山林,已有暮霭环绕,如梦似幻。山里虽穷,但有美景,当地人习以为常,却让城里的游客十分留恋。山间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山乡太洁静了,连空气也是透明的,带着一股浓浓草木清气和泥土的芳香,特别让回乡人陶醉,让我这个小文化人萌生诗情画意。 我幺舅和幺舅妈早在两年前就离婚了,不过幺舅妈离婚没有离家,仍住在原来的小楼里,守着自己的一对女儿,过着平淡的日子。幺舅和小丽的事,我不能对外人说。听说幺舅对幺舅妈还是不错的,不但把房子留给了幺舅妈,还给了一些钱,至少在农村不会太受穷。幺舅妈虽年纪也只有三十多岁,她对我妈说,她不会改嫁,生是庞家的人,死是庞家的鬼。我妈也有点同情自己的弟媳妇,从不另眼相看。我一直对幺舅妈有好感,但对于他们的离婚,我也无可奈何。都是钱惹的祸,钱是个好东西,也是坏东西,真说不清。 我到了幺舅妈家,先叫了一声幺舅妈。幺舅妈很高兴,我叫她幺舅妈,是对她地位的认可。两个小表妹对我也很亲热,全哥、全哥叫得很香。幺舅妈先问我吃过饭没有,然后又端出花生、瓜子让我吃。当我把两百块钱拿出来交给她,说明来由后,幺舅妈眼角润湿了,两个表妹也高兴得直跳,笑得很开心。我和幺舅妈谈了一阵话,不知不觉也提到幺舅,她不经意地低声问了一句,他还好吧?我说,好,当老板的日子,当然好,只是,委屈了幺舅妈,他对不起你。幺舅妈苦涩地说,你幺舅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在外面花花世界看多了,人也就花心了。唉,不管咋样,我还是希望他好。我的两个女儿不能没有爸爸,她们还是庞家的女儿。你幺舅那人,胆子大,在外面没有出事吧?我说,他是老板,人又精灵,不会有事的。 我不想过多提到幺舅,免得幺舅妈和两个小表妹伤心。我小心地问了一句,幺舅妈,日子还过得去吧?幺舅妈说,节约一点还可以,你幺舅还不算很绝情的人。只是,近两年,上门要债的人多。我问,要啥子债?幺舅妈叹了口气说,还不是你幺舅在外头欠人家的工钱,人家找上门来了。这些事,我也不清楚,只好拿出离婚证给人家看。还好,要债的人没有找我的麻烦,抹着眼泪自己走了。你说,你幺舅在外面是不是真欠了人家的工钱?我嗫嚅着说,这……这事儿,我也不清楚。我真的无法解释,也解释不了,只不过幺舅在我眼里的棱角渐渐清晰起来。我怀疑,我幺舅是不是被人骗了他也骗人?是不是喝了农民工乡亲的血?不该呀!我突然想起了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都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农民,本该相互扶持,如此克扣农民工的工资,幺舅也太不仗义了。看样子,遇到这种事,我幺舅还不是第一次,这回只是我见到的第一次。我幺舅,哎,真是那样一个人吗? 九 春节过后,我处于两难的境地,想去学校复读,只有等当年高考后的九月才能报名。再说,就算能上学,从三月到七月只有短短的四个月,仓促上阵高考,只会再丢一次脸。无奈之下,我决定还是到幺舅那里去打工,多少能挣点学费,也好减轻家里的负担。这事我跟爸爸一说,他们也同意了。他们相信幺舅不会亏待我,到幺舅手下干活,他们放心。 过了正月十五,我迫不及待地买了一张高价火车票,赶到广州。我与幺舅联系,知道他还住在那里,于是我风尘仆仆来到佛山。这次我也算是小老江湖了,没有叫幺舅来接我,轻车熟路就找到幺舅的家。幺舅的女朋友小丽还在那里,不过对我没有以前热情了。这样也好,免得惹是生非。幺舅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我,还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当我提到家乡讨要工钱的人上门找幺舅妈要债的时候,幺舅脸上的微笑冻住了。他哼了一声,说,这不是坏老子的名声吗?还老乡呢,一点小亏都不愿吃,这种人,我今后不会收留他们。我没有戳穿幺舅的西洋镜,只是想把事情摆出来,给幺舅提个醒,最好不要再去骗人了。当晚辈的人不能教训长辈,我也没资格去批评幺舅。 吃晚饭的时候,幺舅说,全娃,你来得正好,昨天,江老板刚好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工程,现在正在谈判,也许十天半月后就可能上工了。我对江老板这个名字很敏感,突然问了一句,幺舅,是不是去年年底骗了我们的那个江老板?幺舅没提防我懵头懵脑的问话,他嘴里的一口饭菜喷了出来,引起一阵咳嗽。我慌了,忙说,幺舅,我不该提那个江老板。幺舅缓了缓气,说,社会上姓江的人多,不是原来那个江老板。这个江老板,是我一个铁哥们。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歉意地笑了笑。小丽埋怨说,你看你,喷得满桌都是。幺舅说,收拾一下就行了嘛,少多嘴多舌。小丽不敢再说啥,只是眼睛扫了幺舅一眼。我立马起身,找来抹布,把桌子上饭粒菜屑擦了一下,说,都怪我,惹幺舅生气了。幺舅说,这事你跟我说倒没啥,在外面不要乱讲,生意场上的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连忙点头,幺舅,我晓得,我没有乱说。 没过几天,幺舅手下又聚集了一帮人,除了高志强、胡传宏、刚儿、石伯之外,全是陌生人,但基本上都来自四川东部和重庆,也就是大巴山区的几个县。由于幺舅的工程还没到手,下面这批人暂时租借给另外几个工头。幺舅说,除了管吃饭之外,每人每天发十块钱的补助。至于他把工人租给别人一个人多少钱,不得而知。我想至少高志强和胡传宏两人,不会十块钱就打发了。其他农民工初来乍到,暂时有个落脚处,有碗饭吃,有十块钱的打杂钱,也就忍气吞声默认了。我也和大家一样,当了将近半个月的小工,不过有高叔和胡叔关照我,没干过重活,反正和大家一样混日子,谋口饭吃。 大概过了十几天,幺舅的工程终于拿到手了。还是干水泥浇灌的活,不过整个工程规模很大,是几幢商住楼,我们负责一部分混凝土工程。工地的一角搭起了两处简易工棚,大约住了七八十号人,还是由石伯煮饭,另外招了一个中年人打下手。我和大家一样,也住在工棚里,还是和刚儿挨在一起,混熟了,双方多少有个照应。幺舅经常来工地,还是穿着那身迷彩服、黄胶鞋,没有一点老板的架子。我问刚儿,这回这些人,你介绍了几个?刚儿说,我只介绍了五个,其余那些人,一部分是高叔和胡叔介绍的,另外的恐怕是你幺舅亲自招来的。我说,介绍一个怕有介绍费吧?刚儿脸红了一下,说,全哥,我是帮你幺舅的忙,至于介绍费嘛,给一点我也接着,不给我也不会要。我笑着说,跟你开个玩笑。刚儿说,全哥,你出来还不到半年,啥子都晓得了,还是多读书好,脑瓜子灵。我说,屁话,要照你的夸奖,我早该读大学去了,乌鸦不笑猪黑,大家彼此彼此。刚儿讨好地说,全哥,你是出来体验生活,不像我,只想挣几个钱。你今后肯定有出息,你那一枕头的书,其他人哪个看得懂,要是我,一翻书就喊脑壳痛,只有一辈子下力的命,全哥,还是读书好。我一时无语,朝刚儿笑了笑,其实心里充满了苦涩。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我们不知不觉已经干了两个多月了。有一天,刚儿感冒了,发烧,我劝他不要上工,去看看病休息一天。刚儿说,在大地方看病,看不起,出一通汗,自己就好,农村人,没那么娇贵。我说,有病上高空危险,还是休息一天吧。刚儿说,全哥,谢谢你的关心,没事儿,感冒拖一下就好了,我有经验。我拗不过他,只好作罢。我知道,当农民工不能生病,一生病就可能卷起铺盖卷走人。老板没有那么好的心肠,不会养个病人小病不走人,大病就难以甩脱了。谁愿意摊上这类倒霉事? 当天夜里,绵绵的春雨下个不停。雨点不大不小,密密麻麻,在灯光下,像一张半透明的网挂在天与地之间,随着夜风,左右摇动。虽是暮春,夜里还是有丝丝凉意,我们穿着薄薄的塑料雨衣,在雨夜中瑟瑟发抖,只有加快速度干活,才能让身体暖和起来。我还是一如往常,在幺舅、高叔、胡叔的关照下,在水泥搅拌机的进料口管一管进料的比例。一次倒多少筐沙、多少筐碎石,多少包水泥,记下数量。活不累,但也冷得牙齿打颤。刚儿却没有那么舒服,他干的是推料车的活,一趟一趟地将料车从提升机里推出来,倒在安好预制铁板的楼板上或倒进扎好钢筋的柱子横梁中。楼房外搭有脚手架,铺有铁板,但是不很平,有缝,走路推车很费力,不小心还会崴了脚踢到脚趾头。我偶尔抬头,往三楼的脚手架上望,看到刚儿推着料车,摇摇晃晃地在架上走,我真担心。发高烧的人往往头昏脑胀脚粑手软,刚儿能挺过这一夜吗? 人啦,真是怕啥事来啥事。大概是凌晨四点钟的时候,突然从楼上传来咚咚几声响,不是金属的撞击声,而是麻袋碰到硬物的响声。有人大喊,不好,刚儿掉下去了!当时我脑袋嗡地一下大了,顾不得手上的活儿,三步两步从高台上冲下来,朝声音落地的地方跑去。 在底楼的地面上,虽是昏黑一片,寻着微弱的呻吟声,我很快地找到躺在地上的刚儿。我叫道,刚儿,你没事吧?刚儿没回话,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这时,三个工友也来到刚儿身边,我们想把刚儿扶起来,但他的身子像面团,一动他就连续地“哎哟哎哟”几声,把我们吓住了。我急忙说,赶快送医院,救人要紧。有人说,庞老板、高志强、胡传宏都不在,我们做不了主。我坚决地说,听我的,送医院,救人,幺舅那里,我去说,责任我承担。经过一阵忙乱,我们找来一辆手推车,上面放两块木板,将刚儿轻轻抬上去。我脱下自己身上的雨衣盖在刚儿身上,大家扶着推着车子走出工地,朝公路上奔去。 上了公路,这时刚凌晨四点多,没有出租车,更没有公交,我们只好冒着绵绵细雨,推着手推车朝前走。走了约半小时,才看到一家医院,我们急忙到医院借来一副担架,将刚儿抬了进去。值班医生不慌不忙,说急症要先交一笔钱,才能看病。我们说,求你先看看伤,钱我们不会赖,我们是工人,有领导的。医生说,我只是个值班的,做不了主,你们凑一凑,交点钱,可以先止止血。我们几个人夜里上工地,哪会带钱?大家掏了掏,不足一百块。医生说,有多少交多少,我可以及时处理一下伤员,等天亮再说,你们留一个人,其余的人赶快去找老板要钱,天亮后找不来钱,只有转院,我们民办医院,医生不敢担风险,病人欠医疗费,就要扣医生的,每个和尚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说,医生,我们都没有手机,可不可以借你的手机打个市内电话,找我们领导。医生掏出手机,很大方地说,这点小忙,我可以帮。我不说找老板,只说找领导,这也是急中生智,领导比老板好听一些,有领导就有单位,有单位就有担保,老板满天下都是,没几个让人可信的。我接过手机,急忙往外走,医生愣了一下神,赶紧跟了出来,他是怕我骗走手机。我笑了笑说,医生,放心,我不会跑,我们领导是我幺舅,他很快就会来。医生说,你打你打,我担心你不会用。我只好骗他说,我用过的,前不久丢了,还没买新的。医生远远地看着我,仍不放心。我这时也顾不上许多了,急切地给幺舅打了座机电话,一口一个幺舅,匆匆说了刚儿受伤的事,请求幺舅快到医院里来。 好像幺舅对刚儿要比其他人多一份关心,毕竟跟了他好几年。半个多小时后,幺舅开着他的小车赶到了医院,立马交了两千块钱的押金。医生开始为刚儿作初步检查。这时刚儿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医生看看瞳仁,听听心跳,查查呼吸,看看四肢,说,有点脑震荡,有内伤,但不严重,看来,最严重的是右腿大腿骨折,天亮后,等主治医生上班后,会诊检查,再作处理,反正生命危险是没有,这点领导可以放心。幺舅说,医生,丑话说在前头,这不是交通事故,可以敲别人一竹杠,他的医疗费是出我的血,钱花多了……医生说,单位是国家的,哪会出你的血,这个,我们有分寸的,决不收红包。这点,肯定比公家医院好。幺舅是个多聪明的人,笑着说,开个玩笑,医生,你别当真。 幺舅走出急诊室,我急忙跟了出来,正想说刚儿受伤的经过。幺舅说,不说了,工地上死个人不怕,最怕瘫痪病人植物人,刚儿只是断了骨头,这我就放心了。刚儿这娃儿,为我立了一功呢。我瞪大眼睛问,幺舅,要花你一笔钱呢,啥子立功?幺舅笑了笑,全娃,你不懂,你也不要问,我不会丢下刚儿不管,我还要供着他呢。我一下傻傻地笑了,为幺舅的善心,为刚儿的幸运笑了,但那笑中有几分苦涩、几分困惑,这立功从何说起呢? 十 刚儿在工地受伤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再有两天就是五一劳动节,工地又出大事了。那天晚上,幺舅在大工棚里召集大家开会。幺舅义愤填膺地说,兄弟们,从明天起,我们不上工了,我们被大老板骗了。我们干了两三个月的活路,没拿到一分钱,那个开发商,江州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的乔总经理是个大癞皮,大混蛋。从明天起,我们罢工,找江州老总讨工钱。幺舅话还没说完,工棚里顿时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其中以高志强和胡传宏两个工头的喊声最激昂。高志强说,庞老板,你领着我们闹,解放前大罢工,连国民党都怕,我们百十号人,只要团结起来,也可以闹得他们坐卧不安。幺舅说,老高,你这话不对,不是我领着你们闹,犯法的事我不做。这是大家自发组织起来讨工钱。我们要讲理讲法讲策略,不能乱来。胡传宏站起来说,兄弟们,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我们还可以找政府。最近温家宝总理特别关心我们农民工讨薪难的事,报纸电视都在播,有政府撑腰,我们讨工钱合法。凡是不愿上阵的,讨来的工钱他一分也莫想得。幺舅说,老胡这话有道理,中央现在很重视农民工讨工资的问题,我们要借这股东风,找江州的乔总算账,不给工钱就不上工。大家群情激愤,纷纷表示听从庞老板指挥,还说哪个不去是屁眼虫,早点滚起走。我没有发言,心想,咋个倒霉事回回都被我幺舅碰上了?尽管我对眼前的事有点云里雾里,但幺舅是我的亲舅舅,有句歇后语说,外甥打灯笼--照舅(照旧),我的心自然是跟着幺舅,胳膊不能向外拐。 第二天上午,是个雨天,绵绵春雨飘飘洒洒、摇摇晃晃从天上落下来。虽不是落地冒水泡的大雨,但有一股韧劲,淅淅沥沥落个不停。这时,我成了大忙人,在幺舅的催促下,大家找来一块塑料布,做成横幅,上面贴了一溜白纸,纸上用毛笔黑字写了一幅标语:讨要农民工血汗钱。另外,还用了十几块纸板,写上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等等内容的标语牌。我的毛笔字还算过得去,有点乡村土书法家的味道。幺舅很满意,说,我们全娃终于派上用场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提醒幺舅说,幺舅,非法集会游行要犯错误。幺舅说,狗屁,法不治众,我们一不打砸抢,二不杀人放火,犯得到好大个法?现在这社会,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善人怕恶人,要面子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冲前头,农民也不是该让人欺负。我脑壳一热,点了点头,很佩服幺舅的勇气,要是赶在革命年代,我幺舅一定是个一呼百应的革命英雄。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刚儿被工友们偷偷抬回来了,除了腿上的石膏绷带外,他的头上还缠满了纱布,纱布上还浸有血迹。刚儿躺在钉有把手的两块木板上,微闭着双眼,一脸的痛苦状,还有轻轻的呻吟声。我感到大惑不解,质问几位工友,刚儿的头咋个啦?是不是又受伤了?你们这不是折磨人吗?一位工友说,是你幺舅叫抬回来的。这时,胡传宏走了过来,小声说,全娃,不要问了,抬着刚儿讨工钱,对我们有好处。这时,我才明白幺舅为啥说刚儿这次立了一功的道理,不过,这功立得太伤心了,我为刚儿伤心。 我们正准备离开工地,乔总手下管现场施工的魏经理听到风声,带了三个人匆匆赶到工地。他拿起老板的派头,先劈头盖脸地训了我们一顿,要我们放规矩一点,不然统统放掉。幺舅并不吃这一套,冷冷地说,姓魏的,知趣点,滚一边去,我们要找乔总。大巴山的人性子有点野,你狐假虎威那一套,只能吓细娃儿。这时,高志强和胡传宏也吼了起来,一步步朝魏经理走去。魏经理有点胆怯了,说,你……你们,不要乱来,先复工好不好?推荐几个代表,我们坐下来谈。幺舅说,要谈,我们直接和乔总谈,跟你谈,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魏经理说,好,好,庞士烈,人拉你不动,小鬼牵你就走,想跟我们乔总扳手腕,你还嫩了点。我们乔总红黑两道都有朋友,还怕了你们这伙乡巴佬闹事?幺舅义正辞严地说,这不是我姓庞的一个人的事,这是乡亲父老大家的事,做工讨工钱,天经地义,怕个卵。魏经理冷冷地说,你狠,你狠,走着瞧。说完,他只好灰溜溜地走了。幺舅双手叉腰,一副山大王的派头,官逼民反,历朝历代都发生过。这时候,我感到幺舅很刚毅很正气,要是赶上闹红军的时候,只要打不死,说不定解放后会混上个将军。 高志强有一身蛮力,不怕事,被幺舅留在工地上。幺舅说,要是有人进工地接我们的工作,跟老子坚决挡住。我们不干,其他人也干不成。胡传宏嘴巴子油滑一些,被幺舅留在身边,另外还带了几位工友。我是负责谈判作记录的。一共有五、六个人,专门负责找乔总。一连两天,连乔总的影影也没逮着,办公室的人说乔总上北京去了。我们另有二十几个人,抬着刚儿,打着横幅,天天守在办公楼一楼前厅里,赖着不走。公司的保安前来撵我们,见我们人多,也不敢动手打人。双方僵持着,谁也奈何不了谁。 到了第三天早晨,又是一个下雨天,雨不大,但密密麻麻下个不停。高志强他们呆在工棚里,只派了一个人在外面放哨。他认为一连两天都平安无事,放松了警惕,大家伙四人一伙,闹哄哄地在地铺上打扑克。忽然,放哨的人急匆匆地卷着一股风雨冲进工棚,大喊,高大哥,魏经理带一帮人来了。高志强把牌一甩,站起身,吼了一句,操家伙,跟我走。大家忙着找钢锹、扛子、钢管、钢筋条,先先后后涌出工棚,紧紧跟在高志强后面,朝工地跑去。 这时,工地前,魏经理戴着一顶安全帽,正在指手划脚地命令一帮农民工,去接替我们的水泥浇筑工作。那伙人大约有三四十人,顶着细雨,带着讨好的表情,乖乖地听着安排。胡传宏手持一把钢锹,带着兄弟伙,将这伙上工的人围住。高志强大声说,农民兄弟,你们不要上当,这活儿是我们承包的,因为得不到工钱才停了工。我们不能互相残杀,不要听姓魏的鬼吹,你们干了活同样拿不到工钱,他们是吃我们农民的血呀。那伙人四下一瞧,见我们的人手里都操了家伙,一个个傻眼了。魏经理恼怒地说,农民弟兄,不要听他们的,他们那伙人不是打工的,是专门闹事的社会杂皮,你们不要怕。有公司为你们撑腰,我叫你们干,你们就干,我马上打110。我们这伙人虚张声势,举起手中的家伙,七嘴八舌地吼叫,装出一副要拼命的样子。那伙人见领头的高志强一脸横肉,五大三粗,又加上魏经理说了社会杂皮的话,他们更加胆怯了。社会杂皮谁都怕惹得,惹不起躲得起嘛。那伙人中一个操着重庆口音的中年人说,听你们的口音,也是四川人吧。四川、重庆原来就是一个地方,你们也不要乱来。这活儿我们不接了,都有妻儿老小,伤了你们伤了我们都划不来。我们只打工、不打架。高志强说,这位哥子懂道理,只要你们走,我们不会动你们一下。那伙人不听魏经理劝阻,三三两两往外走。魏经理没办法,只好一边退一边外强中干地叫嚣,好,好,你们有种,我叫110把你们都抓起来,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 当110的警车赶到工地时,那伙来替工的农民工已经走光了,我们的人已经丢掉了手中的家伙,只是在工地站着坐着。雨水把衣裳打湿了,没有一个人退却。警察在魏经理气势汹汹的带领下,冲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发现这里并没有发生械斗,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员,他们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魏经理一个人的声音完全被我们的吼声压住了。过了好几分钟,警察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个带队的警察说,好,好,你们双方都要讲文明,现在建设和谐社会,要讲道理,不能乱来。架没打起来,说明你们双方有克制,讨工钱的事,你们可以找业主申诉,谈判解决。好,好,没事了,你们散了吧,啊。警察也不愿听魏经理啰哩啰嗦地解释,开车走了。魏经理在我们面前没敢再说大话,只好灰溜溜带着他手下的几个人走了。 十一 在工地上我们虽然占了上风,但幺舅一直没有找到乔总。有人提议砸公司,把事情闹大。幺舅不同意,说搞打砸抢那一套文革闹得凶,没有好下场。我们现在不能打人,不管你们哪个伤了,我没法向你们的父母婆娘娃儿交代。我们农民工是弱势群体,示弱也是一种办法,唤醒社会良知,只要社会、政府同情我们,就一定能讨回工钱。幺舅的一番话真让我茅塞顿开,想不到幺舅真聪明。看来,他屋里摆着的《劳动法》、《民事诉讼法》和一些法律方面的书籍和杂志不是光做摆设的,他还真读过的呢。幺舅的一番话也感动了大批农民兄弟,大家都抱定一个想法,跟着庞老板,不会吃亏。 我曾建议幺舅上法院打官司。幺舅笑着说,全娃,你小子太天真了,打官司要花钱,要拖很长的时间。桌上花钱桌下也要花钱,我们农民耗不起,速战速决最好。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不怕乔总跟我们藏猫猫。我还想深问,幺舅说,不要问那么多,你赶快给我写几封申诉信,要让人看了掉眼泪的那种信。我说,写申诉信?打官司才要申诉。我也不时卖弄一点小聪明,装出一副懂法的样子。幺舅拍了拍我的肩头,你小子太老实,上法院不如上政府上劳动局上电视台上报社。你把你那点墨水给我倒出来,写得越惨越好。把刚儿没钱治伤被医院赶出来的事也要写上。我一时瞪大了眼,正想解释刚儿的事,说不是赶出来的是你叫人接出来的。幺舅说,瞪我干啥,叫你咋个写就咋个写。我一时无语,只好点了点头。 我们在幺舅的带领下,到报社递交申诉信,一位副总编接待了我们。我们这伙人穿着又脏又烂的衣服,个个都没有洗脸,脸上是花的。连幺舅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脏兮兮的中山服穿在身上,皮鞋也换成旧胶鞋。一个个哭丧着脸,真有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样子。副总编回复我们说,你们的事我一定向有关部门反映,关心农民工、关注弱势群体,是我们报社的责任。在幺舅的带头下,我们一伙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副总编受到感动,把幺舅扶起来,说,都起来,你们回去吧,这件事儿一定会得到妥善的解决。你们都起来吧,啊。我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本是同根生,对你们有一种天然的同情心,起来吧,啊。我们终于离开了报社大院,心里仿佛看到希望的曙光,大家都暗暗高兴。紧接着,我们又来到区劳动局,同样演出了凄凄惨惨的一幕,博得了不少同情的话语。 如果在报社和劳动局的演出是小戏的话,那么在区政府大院里的集体下跪哭诉冤屈就是一幕大戏了。那天,仍然是个春雨天,人们都打着伞,只有我们百十号人冒着细雨,在大院里长跪不起。我们举着简陋的横幅和标语,发出哇啦啦的哭声,引来不少街上路人观看。大院里面聚集了几百人,连区政府进进出出的小车也无法通行。信访办、办公室的领导一一出来跟我们对话。我们只有一句话,要见区长。几十个防暴警察戴着面罩拿着盾牌,闻讯赶到区政府大院,驱散了看热闹的群众,却对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打也不是拉也不是。他们真不忍心下手对付我们这群衣裳褴褛的农民工。最后,区政府的王区长终于出面了,他没有呵斥我们,而是耐心地听幺舅的申诉。幺舅说了讨工钱的原委,也说了乔总不愿见我们才找区长的经过,也说了农民工眼下的没吃没喝有伤不能治的遭遇。幺舅说得双泪俱下,当场不但感动了我们,也感动了现场的许多领导。王区长说,我保证你们明天一定能见到乔总,如果你们说的是实话,区政府一定督促乔总尽快解决拖欠工资的问题。王区长的话刚落音,幺舅率先向王区长磕头,我们大家也跟着一齐磕头,七嘴八舌地喊叫,谢谢王区长…… 第二天上午,乔总终于露面了,和我们开始了艰苦的谈判。我还是担任我们这一方的记录。第一次坐在装修豪华的小会议室里,感到新鲜又紧张。以往看香港电视剧,大老板周围总有一批打手,心狠手辣,叫人不寒而栗。乔总的脸色十分难看,没有一丝笑容,紧紧地抿着嘴角,有点不屑一顾的样子。我想,要不是区政府、报社、电视台对他施加压力,恐怕他还会深藏不露。我幺舅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人,在谈判中,他表面示弱,说干了几个月,没有得到工钱,还垫了材料费,实在干不下去了,只有停工这一招,请乔总谅解。乔总没有多说话,而是由他的副手马经理和我们对谈。马经理一再说明,材料款、工资款预付给了江老板,你们是江老板找来的人,其实与我们没关系。幺舅说,我们是江老板安排进工地的,江老板也是听你们指挥的,反正江老板没给我们钱,他叫我们直接找公司。姓江的龟儿子把我们骗进工地,就再也不露面,我们找了他一个月,也没见他的影影。我们实在没法,只有找公司找乔总。我们这个星期,工人们一天只吃一顿饭,饭钱还是我私人垫的,农民工要活命,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们一个受了工伤的小兄弟,没钱治伤,眼看就要成植物人了…… 在谈判桌两边,我们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都不肯让步。幺舅两眼一红,哀声说,乔总,你实在不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只有在你们公司里睡地铺,到你们食堂抢饭吃,人在绝路上,啥子事都做得出来……乔总听了我们双方近一个小时的争论,他忽然打断了幺舅的话,冷冷地说,庞老板,庞士烈先生,你我虽不是很熟的人,但你的名字还是很响的,早有耳闻。我好几位建筑业的朋友都提到过你,你知不知道,你是名声在外的人了。算你有能耐,会闹事,会演戏。想当初,八十年代,我也是从农村小包工头、建筑队干起来的,对农民工兄弟,还是有几分同情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庞老板,其它的事你不要扯了,好好地把你的账算一下,材料款、工人工资列个明细表,交给马总过目,我会及时处理。今天的会就到此为止。不过,我警告你,我拿出来的钱,你要如数付给工友。你要是黑吃黑,不会有你好果子吃的。幺舅听了乔总这番话,皱了皱眉,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乔总能体谅我们眼下的困难。君子言出,驷马难追,乔总在生意场上是一言九鼎的大老板,我代表我们农民工弱势群体,谢谢您。 以后的算账、谈判,高志强、胡传宏和我都没有参加,全是幺舅与马总和乔总单谈。关于钱的问题,我幺舅是不愿让外人插手的。几天后,从幺舅的表情来看,心情很不错,我暗暗佩服幺舅,他真有办法。 工钱虽然要到手了,但工地的活儿我们却干不成了。工人们请求幺舅再去找乔总,继续干活。幺舅无可奈何地说,这个,我也没办法,愿意散伙就散伙,不愿走的,我可以暂时给你们找个工地干临时工。下次我包到新的工程,再来找你们。当天夜里,幺舅给每个工人发钱,却不是原来算的那么多,有不少人在嘀咕。有的问,庞老板,是不是账算错了?幺舅很无奈地解释说,我是尽了力的,只拿到那么多。这回我也是一分钱没有赚着,还倒贴几千块钱。大家伙没白干就行了,是不是?高志强说,我们这次能要回一点工钱就不错了,大家都不要逼庞老板了。胡传宏也帮腔说,算了算了,我们遇都遇到这种事了,没吃大亏就行了。闹了一回,大家都是好脚好手的,也算万幸了。他两人一唱一和,大家都不敢开腔了,各自心里盘算着,明天咋个办呢,还得求人家庞老板找活干呢。过两天一拆工棚,到哪里去找睡觉的地方?还得求庞老板,乡里乡亲的,总不能撒手不管吧?大家各怀心思,一一前来签字领钱,又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地铺上,静静的,没有说笑,气氛沉闷。 十二 天已经很晚了,幺舅从工棚里出来,后面是高志强、胡传宏和我。高叔和胡叔紧紧跟着,当然是想听下文,而我只是想送送幺舅,黑天黑地的,不放心。幺舅回头说,老高、老胡,我今天累了,我们之间的账,明天再算。哦,还有,刚儿那里,明天一定要把他打发走,他能杵着拐杖走路了,买张火车票送他回老家吧,这事,就交给全娃去办,你去送送他。我说,幺舅,这不好吧,他伤还没好呢!幺舅不耐烦地说,现在工棚要拆了,他住哪里?只有回家养伤,另外给他点钱,我也算仁义了。我明天一早还要过来,我亲自给他讲。我不好再说,再说也是白说,我知道幺舅这人一向说一不二,没人能改变他的主意。对刚儿的事,我虽同情,但也是爱莫能助,我心中的天平自然会偏向幺舅,胳膊肘不能向外拐。在我们农村,尽管家里兄弟不和,妯娌反目,姊妹疏远,但一遇到外姓外人欺负自己人的时候,家族里总能暂时抛弃前嫌共同对敌。有人就说,对内是人民内部矛盾,对外是阶级斗争。是啊,有血缘关系的人,只要没有血海深仇,自觉不自觉都会站到一起,这事我只有感觉,没有深究其中的道理。 幺舅手一挥,说,都早点休息吧,我走了。这时,我忽然看到工棚的另一角有一个黑影闪了一下。我小声急促地说,幺舅,我好像看到那边有人在盯我们。幺舅大大咧咧地说,怕啥子,你幺舅小时候是练过武功的人,来两三个人也不是我的对手。我车停在工地外面,我坐车回去。我说,幺舅,我送你上车。幺舅笑了笑说,你小子送我,是个累赘,还是老高送我吧,你高叔有两下拳脚功夫。高志强爽快地说,好,我送你。我望着他两人远去的身影,心里浮起一阵不祥的预兆。我呆呆地站在工棚外,直等到高叔回来,我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有点庸人自扰的感觉。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幺舅又到工棚来了,找到杵着拐杖的刚儿,说了一阵话。刚儿只有点头的份,没有喊冤叫屈。幺舅临走时,把刚儿的火车票钱交给我,说,你马上帮他收拾收拾,早点送他上火车站。好歹他手里还有点钱,要是呆在这里等钱花光了,就只能讨口要饭了。我说,你就是不安排我,我也要去送他。 我送刚儿到了火车站。刚儿的行李只有一个小编织包,里面装着他的薄薄的被盖卷和几套换洗衣裳,其它什么也没有。我背着他的包包,随杵着拐杖的刚儿来到站台上。临上车时,刚儿两眼红红的,他说,全哥,谢谢你送我。当时,我的双眼也是矇眬一片,强作笑容说,都怪我幺舅不好,不等你养好伤就送你走。刚儿苦笑着说,都怪我自己不小心,要不是你和大家及时送我上医院,我就更惨了。前几天,让大家抬来抬去,像游街,哎,我跟你幺舅闹这种事,也有两三回了。久走夜路要撞鬼,你幺舅……我看着刚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有点纳闷,问,刚儿,你说我幺舅干的事不好?刚儿忙着解释说,我不是那意思,很多事,其实我也不懂,我只是想,你幺舅跟那些大老板斗,说不定迟早也有吃亏的时候。有些事,你可以问问胡叔和高叔……我再问刚儿的时候,刚儿什么也不说了。我想刚儿这么凄凄惨惨地离开,他对我幺舅有点怨气,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也没有再逼他。 我送刚儿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将他的包包放在行李架上,回头在站台的小推车上买了一袋面包一瓶水,上火车交给刚儿。火车拉汽笛了,我只好下了车。我和刚儿隔着车窗招了几下手,火车就开了。我怅然若失地看着渐渐远去的火车,心里沉甸甸的,为刚儿又为幺舅。在这一刻,我萌生了回去读书的念头,全国几千万农民打工崽,成功者能有几个?像我幺舅那种做法,我学不会,我骨子里还有那么一点小文人的骨气傲气。当小老板,我不是那块料,我计划等今年高考过后,再回校复读。今年的高考时间来不及了,只有明年再拼一次吧。 一天夜里,幺舅召集高志强、胡传宏和我,到他租住的房子里吃饭,喝庆功酒。我是这所房子的老常客,而高志强和胡传宏虽是幺舅的铁哥们,但却是第一次来这里。可见幺舅还是很狡猾的。桌子上的酒菜大多是外面买来的,只是热汤和小菜是小丽做的。 吃饭前,幺舅给高志强、胡传宏和我每个人送了一个信封,笑着说,钱不多,是个奖励。佛山这个地方呆久了,需要换个地方了,我计划到番禺去,另外去闯世界。你们跟着我,不会吃亏的。高志强说,庞老板,没说的,你走哪里我也去哪里。胡传宏问,几时动身?幺舅说,这里的房子等两天就退了,你们暂时在这里的小旅馆住几天,等我那边安排好了,再回来通知你们。住大工棚那些人,统统不要了,另外招一批人,这事,老胡和老高你们俩去办。 大家喝开了酒,话也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大多是吹捧幺舅,把他灌得迷迷糊糊的。我不喝酒,也很少插言,他们说的话,很多我都不知道根底,发不起言。这顿饭大约吃到九点多钟,他们还在那里闹酒,高志强和胡传宏也喝得二昏二昏的,口头的话语也是胡话昏话大话,听起来十分好笑。幺舅醉醺醺地说,江老板不是东西,现在连……连个照面也不打,老子和……和他是穿的连……连裆裤,冒风险的是老……老子,呸,树挪死,人挪活,没有江……江老板,还……还有李老板。妈的,生意场上说……说不清……清楚。幺舅的酒话,我们只有听的份,连高叔、胡叔和小丽都插不上嘴。 这时,只有我最清醒,突然,门铃声响了起来。幺舅说,全……全娃,不……不要开门,问问再……再说。我走到门边,向外问道,你找那个?外面说,江老板来了,找庞士烈庞老板。我回头说,幺舅,外面说是江老板,要找你。幺舅骂道,狗日的,才……才来,开……开门。幺舅这时也是稀里糊涂的。 我刚打开门,一群身着黑衣戴着黑口罩的人一下冲了进来,我被一掌打翻在地。这伙人冲到客厅,举着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厉声喝道,不许动,哪个动就打哪个。幺舅的酒劲一下子被惊醒了,故作镇静地说,兄……兄弟,大水冲了龙……龙王庙,我……我也是在江湖上混的人,兄弟缺……缺钱花,是不是,开个口,我……我立马奉上。高志强平时是个逞强好胜的人,这时在枪口面前,也不敢动弹了。胡传宏也傻了,眼直直的,话也说不出来。我躺在地上,被一掌打得头昏脑涨,一时爬不起来。小丽这时吓得躲进厨房,不敢吭声。 领头的黑衣人用枪口逼着高志强、胡传宏退进厨房,厉声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找姓庞的,与其他人无关。这时,我胸口又被一只脚踩了一下,只知道痛,没力气挣扎。紧接着三个黑衣人扑向幺舅,拳脚相交,砰砰嘣嘣一阵响,只听见幺舅几声惨叫,过后,几个黑衣人迅速离去。当胡叔、高叔、小丽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吓得惊叫起来,庞老板!庞士烈!我艰难地爬了过去,一看,一下也惊呆了,我幺舅已倒在沙发上,满脸满身都是血,他痛苦地用两手捂住双眼,双手成了一对血手。幺舅颤抖地呼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立即大哭起来,撕心裂肺地扑向幺舅,还没走拢,就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只有小丽站在我旁边。我捂着疼痛的胸口,急急地问,我幺舅呢……小丽哭丧着脸说,还在抢救,哎,飞来横祸,差点把我吓死了。 当我来到手术室旁,看见高叔、胡叔还等在那里观望。我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呆呆地朝里望着,不敢喊也不敢叫。胡叔小声说,全娃,你幺舅这辈子完了,两个眼睛全瞎了。这时,四个警察也来到手术室外面,等候询问情况。高叔对我说,是他打的110。 我经过检查,并无大碍,没伤及肋骨和内脏,看来凶手只是针对幺舅下的毒手。我突然想起刚儿的话,难道他真的算到我幺舅就要大祸临头了吗?这是诅咒还是预言? 十三 在医院里,我经过两天治疗,已经没事。到了第三天,高志强、胡传宏和小丽却一起突然消失了。幺舅的病床前除了我之外,只有闻讯赶来的石伯。幺舅的双眼缠着纱布,但神志还是很清醒。他反复告诉我,不要把他受伤的事告诉老家的人,等以后好了再说。好在幺舅的银行卡都随身带着,医院方也没有找我们的麻烦。加上公安局已经介入这件凶杀案,医院也尽心尽力医治幺舅的伤。但是他们说,眼睛没救了,眼珠被刀刺破了,就是神医也没办法恢复。 幺舅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凭感觉他已经知道胡传宏、高志强、小丽已经不在他身旁了。他问了我一次,我实话说了,我还说我去找他们。幺舅说,不去找了,要来的他一定会来,不来的你拉他也不来。老高、老胡能送我上医院,也算有点良心了,至于小丽,走了就走了,那个臭女人,只认钱。这个时候,在我身边的人,只有全娃了,我的亲外侄,全娃呀……幺舅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不愿松开。虽然看不到他的眼泪,我的眼泪却无声地掉了下来。我说,幺舅,不光有我在你身边,还有石伯。幺舅说,石老哥子,谢谢你。石伯抹着双眼说,庞老板,我来晚了,我也帮不了多大的忙,我跟你端茶递水,端屎端尿还干得了。幺舅轻轻地点了点头,紧紧地抿着嘴唇,不愿再说什么。 一个月后,幺舅出院了,原来的住处充满了血腥,他再也不愿去那里。我们另外租了一套房,幺舅、我和石伯住在一起。石伯一天只是买菜做饭洗衣,老实巴交地干活。幺舅配了一副墨镜戴着,隔个一两天就由我牵着到区公安局催问案子。幺舅每次去,都要向警察唠唠叨叨地说,这事一定是乔总支使人干的,还有江老板当帮凶。警察说,你放心,这案子一定要破,你提供线索要有根据,乔成良和江立松这两个人与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们还在查,有什么结果,我们会通知你。 三个月后,这个案子终于破了,四个凶手也先后捉拿归案。他们交代说,那天用的不是真枪,是仿真枪。指使者也不是乔总和江老板,而是一个叫余天云的人,这人是个肝癌晚期病人,是乔总的表兄,他把所有罪过都一肩担了。江老板那天并没有在幺舅住处附近,而是远在福州,他也没事。幺舅在公安局听到这个消息后,当着警察的面又是磕头又是哀求,他反复说,不能放了乔成良,就是他派人害了我,是他和江立松联合起来害我的。警察说,庞士烈,你也不要胡搅蛮缠了,你跟人结的怨,你也有责任,你成了残疾,我们也不谴责你了。这个案子已经了结,我们已经尽了很大的力,今后不要再来缠我们,等法院的判决吧。 当天夜里,幺舅对我说,全娃,放走了乔成良和江立松这两个杂种,我心不甘呀。姓余的是个顶包的,活也活不到几个月,肯定是江老板那狗日的为保他自己出卖了我,他龟儿不得好死。我一时无语,脑子里反复出现乔总的话和刚儿的话,我猜想,幺舅不光是得罪了乔总,可能也得罪了一帮大老板,有些事,公安局的人心里也清楚,只要有人顶罪,他们何必又去碰那些大老板呢。那些人背后都有人撑着,他们一定不会为一个瞎子去得罪有权有势的人。我正想着,幺舅咬着牙说,全娃,你帮我的忙,把姓乔的给我杀了。我瞪大了眼,张大了嘴,说,幺舅,我哪有那本事?幺舅说,我有钱,我愿意拿十万,请杀手,可惜我眼睛看不到,只有靠你了。我又一次吃惊了,问,幺舅,你不是说胡话吧,你有点钱,只能用来养老。幺舅心酸地说,全娃,实话告诉你吧,这几年干这种事也有三四回了,我有一百万,一百万。可惜,哎,我眼瞎了,钱再多也没用处了,生不如死呀。这时,我心里终于有点明白了,幺舅是和一些二老板勾结起来,专门勒索大老板的钱,讨工钱的壮举,其实是一场诈骗。可是,我不能点穿,不能在幺舅的伤口上撒盐。我说,幺舅,你受伤的事这个时候也该告诉我妈和幺舅妈了。幺舅听到我提到幺舅妈,表情很复杂,喜忧参半。他说,不要忙,等报了仇再说。我沉默着,不知道该咋个来劝幺舅慢慢压下这复仇之火,再说,我知道我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干不了那事。 转眼到了八月,进入炎夏,我想回老家读书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可幺舅却天天催我去打探乔总的情况,去找人报仇,弄得我心烦意乱。我心里明白,请人杀人,那是幕后指使,也是犯死罪的事,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犯得着去干那傻事吗?于是,我编了一套又一套谎话,对幺舅说,那个乔总已经离开佛山了,公司老总也换了人。还说,请人的事,只有你亲自办,要是人家拿了钱不去杀人,我也没办法。幺舅常常叹气,说我不是个办大事的人,说我书生意气,说我不是血性男儿……他说什么,我都不反驳,我反正干不了这事。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给家里偷偷打了电话,告诉了幺舅受伤的消息。 五天过后,我的爸爸妈妈、幺舅妈和她的两个女儿来到广东佛山。我妈妈和幺舅一见面就抱头痛哭,我的两个小表妹很懂事,一边一个抱着幺舅的腰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爸爸。我和爸爸当时眼睛也湿了,泪花在眼眶里闪动。只有幺舅妈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整个眼圈都红了。作为幺舅的前妻,看到此情此景,特别是看到幺舅脸上架着的一副墨镜,心里真是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幺舅回头又用双手搂住自己的两个女儿,摸她们的头摸她们的身高,喃喃地说,长大了,长高了,岚岚、霞儿,爸爸对不起你们,爸爸眼睛瞎了,看不见你们了。大女儿岚岚说,爸爸,回家吧,我牵你走路。小女儿霞儿也抢着说,爸爸,你回到家里,我找个棍棍,你牵一头,我牵一头,我带你走路。幺舅这时黯然无语,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了下来,他紧紧地抱着两个女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时,他真正感受到了亲情,那是令人心灵颤抖的亲情。 妈妈注意到受了冷落的幺舅妈,她说,士烈,碧秀也来了,她和两个女儿是专门来接你回家的。幺舅四下张望,情绪有点激动。可惜他已看不见了,他抽了抽鼻子,想闻出那股以前十分熟悉的气味。幺舅妈往前轻轻跨了一步,没有叫也没有伸手,她在瞑瞑中等待一种缘分,一种气味一种亲情的重新融合。人们常说瞎子的听觉、嗅觉特别灵敏,以前我没见过,当幺舅在一分钟后准确地摸着幺舅妈的身子,抓住了她的手时,我真吃了一惊。幺舅一改以前的粗暴,柔声柔气地问,碧秀,你还恨我吗?幺舅妈没有像一般女人那样嚎啕大哭,只是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向下掉。一腔的怨恨、委屈化作泪水一串一串砸在地上。幺舅和幺舅妈并没有立即抱头痛哭,多年的隔阂和生疏自然产生了距离。幺舅痛苦地自责说,我两个眼睛瞎了,我是个废物,我不想活了……幺舅妈终于说话了,她异乎寻常地轻声说,庞士烈,你看不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了。幺舅这时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声痛哭起来,像嘶鸣,又像哀嚎。大家都没有劝他,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幺舅第一次大哭。 看不到外面的花花世界,是幺舅妈的庆幸,也是幺舅后半生的悲哀。久走夜路总要撞鬼,这是不是宿命?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后来,幺舅并没有寻死,他回到了老家,他有钱,吃穿肯定不愁。可惜,外面的花花世界,只有残存在他黑暗的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