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最深的是隔壁王大爷豆腐块那么大的一个收音机。夜晚,忙了一天农活的王大爷搬上凳子,坐在院坝中间拨弄那个小玩意,四合院里便响着好听的歌声和说话声。我依偎在大爷怀里,好奇地听着。一天,我突发奇想,问大爷能不能看见里面说话的人儿。大爷说,能,那叫电视机。
在我八岁那年,我们村子里有了第一台电视机。那是我们村一个在外地工作的干部买回的。记得干部买回电视机的那天,很多地里干活的农民听说了这个消息,丢下锄头,纷纷跑进干部的院里,大家踮着脚尖,伸着脑袋,争抢着看那个叫电视机的东西。这中间当然有我和哥哥,我们好不容易挤进人群,见干部身边的一张大方桌上高高地摆放着一个四方脑袋的东西。干部向喧闹的人群挥挥手,大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我听到了说话声,还看到了说话的黑白人儿跳动的身影。啊,这就是电视机,既能说话唱歌又能看见人儿的电视机,这可比王大爷的豆腐块收音机好玩多了。
那时的电视机方方的脑袋上有一个用来接收信号的“羊角”天线,然而仅靠那个羊角天线,看不了几个台,还需要在屋子外边用长长的竹竿竖一根室外天线。干部家的屋子旁边便有一根这样的天线,那天线高高地矗立着,那样的耀眼。
不久,村子里又陆陆续续有人买回了电视机,高高的竹竿多了起来。那时的人们把那根高高的竹竿看成了一种荣耀。我一直希望我家的屋子旁边也能立上这么一根高高的竹竿。但父亲说了,要送我和哥哥读书,书读好了再买。自家没有电视机,只好到别人家看电视。总是到别人家看电视,主人表面不能说什么,但是心里肯定不愿意。我和哥哥也感觉到了别人家的不快。哥哥说:“弟弟,我们好好读书,考个第一,要爸爸给我们买电视机。”我使劲点点头。
那年,我和哥哥卯足了劲,每天早早起床藏在屋边的小河湾里拼命读书,期末,我们双双拿了个第一。年终,父亲卖掉一头大肥猪,搬回来了一台“熊猫”牌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那年过年虽然我们没有吃上猪肉,但我们家也成了村子里为数不多的有电视机的家庭。我和哥哥兴奋得一连几夜没睡好觉,我们终于有了电视机,我们再也不用到别人家看电视了。我家屋子外边,也高高地竖起了一根长长的竹竿。
有了电视,我和哥哥觉得生活一下子有了乐趣。穿着母亲缝制的蓝布衣服,背着母亲用缝制衣服剩下的边角蓝布缝制的书包,我们跳呀,笑呀,学校到家10多里的路程,经不住我们小脚丫的几经丈量,下午放学回到家里,太阳还老高老高。我和哥哥牵着牛儿,或去长满青草的小河边,或到茂密的大山里,一路吆喝,唱着我们从电视里学到的歌谣。
后来,我和哥哥相继离开了小山村到外地求学,大学毕业后我们都在城里安了家,父母也和我们一道离开了小山村。在搬家的过程中,那台黑白电视机已不知去向。现在家里用的是那种很大很大的挂在墙上像电影似的背投彩电。老家的农村,也是家家用上了彩色电视机。那些儿时生活的片段,成了记忆深处的黑白影像。伴随着改革开放风风雨雨一路走过来的人们,都有这样的影像记忆,它记录了过去生活的苦涩,也记录着一代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