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德财家今年的谷子还不错,就那三分子沟田,都比去年又多挞了几撮箕谷呢。
挞谷子的机会也不多了,塝下的二队去年还跟他们一样挞谷子,今年田地都变成厂房了。就是每年栽秧就偷水的二队那些粪球,也只有上街赶场,才看见他们在安置房下面的空地上打麻将。德财他们也快了,说不定明年也不挞谷子了,田地房屋都丈量完了,挨着二队的田地已经开始占了。为他们队修的二期安置房也修得差不多了,不少人都去看过,比街上还修得好,修的漂亮呢!
德财想到这些,半下午就催老婆回去做饭,要请全队的人和挞谷专业队的一起吃饭。说是全队的人,现在年轻人都外出了,如今在家的也就十几个老人,哪像以前的吴家塝,百十几号人呐,那才闹热呀。挞谷专业队也就四个人,就在地坝边坐三桌,还蛮松动的。
细娃儿可高兴了,草草吃完就聚在灯下玩跳,就像德财他们小时候盼集体开会,一个队的细娃儿都可以聚在保管室外的晒坝上,借着大人开会的灯光跑猫儿、抓强盗。德财打电话叫推销店拉来的啤酒,队里的老人都喝不惯,只有德财陪挞谷的喝。在家也就数德财这五十岁左右的人年轻了,他就与挞谷的人和这叔那婶的敬了个遍,喝得个咕咕胀胀的。
等德财尿胀醒,去茅房,借着塝下新厂的塔灯光,看见有个人影,在这堆谷前弯一会儿,又到那堆谷前弯一会儿,恍如三十多年前那个夏夜。
那时队里也刚挞谷子堆在晒场上,他爹就自告奋勇守谷子,队长同意了,保管打上石灰印,都回家了。傍晚,爹高兴地带着德财,扛床凉把棍往晒坝走,边走边还特意说:“狗日的天,白天挞谷子晒死人,晚上就要穿长裤子了喔!”
德财也不知爹高兴个啥,跟他俩睡在晒坝上,根本就没有院坝里安逸。
也是被尿胀醒,他看见爹,这谷堆弯一会儿,那谷堆弯一会儿,全队三、四十堆谷子转完了,才回来轻声叫德财。德财爬起来,爹已把装满谷子的裤腿架在他脖子上,又轻声说:“走后门,小心点!”
德财醒悟过来,急忙兴奋地驮起谷子往回走,刚走出晒坝,一束微弱的电筒光和着一声“站住”的断喝骤然而至,同期,一只大手象铁钳一样紧紧地抓住德财,生疼生疼的,把沉浸在白米饭想象中的德财吓瘫在地。
看到那束电筒光,德财爹就明白糟了——全队就两把电筒,一把是院子里潘婆婆家的,他儿子在外面教书,家里只有老小。平日里,哪家鸡鸭晚不归家,就到她家去借来找找。另一把是不借人的,那是副队长的,他的电筒光总只有个黄影影,但天黑的时候这个黄影影,就爱这梁那梁的晃,他也就凭这个电筒,义务巡逻,保护集体财产当上副队长的。
德财的爹在晒坝里,明明看见那“黄影影”到正沟田守谷子,防二队的人偷嘛。下午收工回去,“黄影影”还说,二队的人光偷我们的,今晚儿去逮到要好好出出气……
听到吼声,德财爹急忙说:“不关细娃儿事,是我叫他做的。”一边迅速跑过来掰钳住德财的手,两个大人争执着、推拉着,憋得德财的手更疼了,德财不敢哭。人很快在晒坝边聚拢,德财手松开时,他爹已被反绑在保管室外面昏暗的灯下——穿着条旧裤衩,蹲在那里,脖子上架着那条系紧裤管装满谷子的裤子。
德财妈和弟妹也来了,躲在人群后面不说话。回家时也把德财抛在后面,就像是他爷俩思想落后,是丧门星,给全家带来晦气似的。
德财回家的路走得很慢很慢,他仿佛犯了十恶不赦的大错,即将把全家人带向地狱似的。夜在各家各户吱嘎吱嘎的关门声中,很快吞噬了刚才的喧嚣,这时几只青蛙的呱呱和秋虫的蛐蛐,特别响亮、特别刺耳。
德财走到门口,怯怯地没有去推门,门却吱嘎一声开了。妈迅速地把他拉进屋,又赶紧关门闩好,紧紧地抱住,德财感到一滴热泪滴在头顶,好半天才松开他,借着微弱的光,他感到弟妹们都团在妈周围。那晚,他和弟妹就团在堂屋的妈身边,在担心中迷糊了一夜。
天一亮吵闹声就从晒坝边传过来,越来越近,在院坝里有人大声说:“狗日的,胆子大哟,谷堆都撮了一只角,起码一百多斤,还不承认呢。”
“搜,开门搜!”
接着就响起“砰砰”的打门声,德财的妈吓慌了神,连忙答应“来了,来了”,一边赶紧开门。
涌进来的人进屋就满屋子抄,不一会就把搬得动的坛坛罐罐集中到堂屋。
“说,偷回来的粮食藏到哪里去了?”
德财妈吃惊不小,连忙解释说,没得带回家的,都在裤管里呀。
“还不老实,把小偷儿也押过去审问!”
第三天上午,队里莫名其妙地放德财回家。德财回家就看见他爹直挺挺的躺在堂屋中央。
听妈讲,头天晚上工作同志审了他爹一晚上,他爹一直说只在每个谷堆的边缘,轻轻刨了点,装在裤腿里,他认错。不承认晒坝东头那个口子是他撮的,工作人员说他避重就轻、狡猾、顽固……早晨押回来拿换洗衣服,说是要先押到公社游街,然后送县上去。
回来拿衣服,全家都站在堂屋里,没人敢跟他说话,他进去拿衣服,工作人员催他几声不见应声,以为跑了,推开后门一看,见他用个背荚索索,屈膝把自己吊在阳沟里了。工作人员见状,又凶巴巴地说了几句畏罪自杀的大话就全散了。他妈艰难的把人取下来时,已经没救了。
从此德财和他妈就总是陪斗陪斗,一直陪到土地下户。
德财提着充电灯,慢慢靠近黑影,一边想,这年头,虽然退耕还林、修公路和化工园区征地,全队的田地越来越少,但也不至于有人缺粮呀!想着,他迅速的靠近黑影,捏亮电筒,壮起胆子,大喊一声“干啥子!”
黑影也被吓了一大跳,慌忙用拿扫帚的手挡住强光,隔了一会儿才说:“哦,是德财呀,我看天色昏暗要下雨,就把各家的没扫干净的团一团。”说着,又借着塔灯的光,弯腰摸索着去扫院坝里零星的谷粒,揭膜、团拢、盖膜……
“听说我们这儿马上要占了,要建个大化肥厂哟。”
“日子好了也要收藏好哇,抛洒了可惜呀!”
“哎,那年月,你爸胆小哇。听说每次约他‘摸黑’,他都先不敢下地,等到别人搞得差不多了,才下地,别人一吼‘人来了’,又跟着跑,你们屋头造孽呀。”
“那晚上本来是吓你们的。”
“我也一屋大小哇,还记得我晚上出门爱扎个围腰嘛,就是方便带东西的呀。本想当好积极分子,别人就不怀疑我了,没想到你爹会走绝路呀。”
“他胆小,东头那堆绝不是他撮的。也不知是那个天煞的乘机擦油哇,哎!”
几天后吴老汉死了。德财忙里忙外,帮忙操持丧事。坐夜那天,全队人又聚在院坝里,席上有人说吴老汉福薄命浅,现在都啥日子了,盼着好日子不过,却死了。
农村里喜欢说挞了新谷死的人没福气。德财想,他爹没福全家都遭殃。现在生活好了,眼看就要住楼房了,这吴老汉确实就太没福了。
那天夜里,他不等德财开腔,说完就如释重负地回家去了,德财有点迷惑,这啥年月了,谁还计较那年那事呢?这人也没啥病呀,咋一两天就死了呢?
这时,道师正拖生哑气地念叨:吴公讳代政老大人……生于……卒于……享年六十五个春秋……
而塝下彻夜不停的机器轰鸣声,不时适宜地挤压着那儿的哀歌,在它盏盏塔灯的笼罩下,或许也没人能感到吴家塝正在做的一场传统的法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