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庭日趋小型化的当今,我们家却是一个四代同堂的
大家庭:快上九十的祖父、年过花甲的父母、正值中年的妻和我、读大学的老大和念中学的老二、老幺。老幺是女孩。难得的是多年来我们家一直和睦相处,人人见了都要伸出大拇指,赞不绝口。
别家羡慕,我们也自豪,越发注重团结。
有人要我们介绍治家经验。祖父拈须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伸出四根枯枝般的手指,朗声回答:“长幼有序!”
不说别的,只说吃饭。
一年四季,每日三餐,除了祖父外谁也不能先动筷。每次吃饭时,都要等祖父发令。祖父说:“吃吧!”我们才一齐端碗举筷。吃完后,无特殊情况,谁也不能率先退席。祖父发话:“下席吧!”等他老人家先下席后,我们才按辈份长幼依次离席。
座位是固定不变的:坐北朝南的上首位置是皇帝坐的。在我们家祖父就是皇帝,所以,那个位置谁也不曾坐,谁也不敢坐;父母坐西向东;妻和我坐东向西;老大老二老幺挤在一条凳子上,坐南朝北。
添饭自然也是依序而行。
老幺对老二说:“都啥年代了,还兴这一套!”
怕祖父听见,母亲忙给老幺递眼色,又低声劝道:“忍着点,多的日子都过去了。”
“我早就忍够了!还忍到啥时候?”老二忿忿然。
“啥长幼有序?我最吃亏!”老幺满是委屈。
听说老大假期要回来,老二和老幺高兴得手舞足蹈,天天盼。
老大果然回来了,还带了个女友,叫小燕。老二老幺如得救星。小燕活泼大方,不拘小节。开饭时,还嘻嘻哈哈,且一屁股就坐到了上首。祖父正要入席,一见小燕坐了他的宝座,脸一下子就阴了,索性站着不动。父母顿时大惊失色,我与妻对望了一眼,也觉不妙。妻忙在老大耳边说了什么,老大用手摸了摸后脑勺,为难地看着我,我赶紧向他点了点头,他才很不情愿地向小燕招了招手。小燕仍嘻嘻地笑,坐着不动。老大走过去,再招手并将嘴朝祖父努了努。小燕越发大笑起来,还是没动。老二和老幺也跟着嘻嘻地笑。我怕祖父受不了,却不便喊小燕。正着急,小燕已咯咯笑着离席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扶祖父上席。待祖父坐好后,我们才依次就座。老幺为了让小燕坐,只得站在小燕和妻之间的空隙处。
“小妹,祖祖那边宽,过去坐!”小燕关切地对老幺说。
老幺望了一眼仍面色凝重的老人,沮丧地摇了摇头。
假期没满,老大和小燕就回校了。走前,小燕当着我和妻的面对老幺说:“小妹,你们家的规矩该改了!”
我明白,是说给我们听的。可是,我们能改么?祖父过了,还有父母。
祖父走了。
父亲就顺理成章坐上了祖父曾坐了多年的位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