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了,很久没有像这样近距离地与这些老家俱亲密接触,与它们对视,与它们交谈,与它们共同回忆在一起的那些快乐幸福时光。
我之所以不愿称这些家俱为“旧家俱”,是因为我赋予了它们太多的深切含义。岁月悠悠,它们逐渐老去。窗外花开花谢,云卷云舒,世间人去人留,它们总是静静地依旧散发出深沉而朴实的温暖与温情。抚摸着它们身上那些偶现斑驳的木纹,我感到了亲情在内心升腾,按奈不住向它们倾诉的激动。我想,它们是最了解我的,无论我的烦恼,我的过错,还是我的悲欢。
如果有时光隧道,也许,我们可以回到上世纪70年代某个晴朗的午后——窗外,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屋内依窗而立的,是一张朱红色的五屉桌,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正伏案写字。她歪着脑袋,认真地盯着手中的铅笔,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那是她的姓名。她端详了很久,终于扬起作业本,向站在一边的父亲兴奋地喊道:“爸爸,你看!”父亲抬起头,满脸笑容:“不错,明天可以上学了!”让小姑娘高兴的,不仅是明天可以上学了,还有这张五屉桌的其中一个抽屉,从此是属于她的了,她可以放小人书、放毽子、放镙砣,放一切属于她的东西。家里五口人,所以抽屉也只做五个,中间大的是爸爸的,大多放的是毛泽东选集一类的书籍;右上边是妈妈的,放的是一些药书,如《湖北中草药》;左边两个是姐姐们的,右下边的就分给她了。那年,她才5岁,刚做完学前报名登记,这个小女孩就是当年的我。
这些统一了色彩的柏木家俱,如同阳光一样明朗,它们的样式都能清晰地反映出这个家庭的结构。五屉柜,像个忠实的仆人,用五个大抽屉和右下边的小柜,默默地承载着主人一家大小春夏秋冬的衣服。每到换季,母亲就会及时地从每个抽屉里收出过季的衣服,拿到外面挂晒,又把应季的服装一一叠好,放进各自的抽屉。这些衬衫、裙子还有棉袄,大多出自母亲的那双巧手。好几次,我从梦中醒来,都会看见刚下班的母亲在灯光下弯腰剪裁,或者听见脚踏缝纫机发出叽叽夸夸的声响。她的劳动成果,被身后这张静默的五屉柜用充满感激的目光一一接纳。
还有五个木质靠椅,也是分清了大人和小孩的。两个大的,自然是权属父母,三个小的因做得一模一样,屁股下面都被父亲用毛笔标上了老大、老二、老幺的尊姓大名,以至我们吃饭、看书或是参加学校活动,都要翻过来看一下自己的名字,确认后,再使用它们,绝不含糊。小靠椅小巧舒适,带到学校,每次都会引来同学羡慕的目光。
最爱的还是那张大架蹦子床,现在看上去一点也不大,只有1.55米宽,2米长。我惊诧它当时是怎样容纳下我们三姐妹迅速成长的身躯,听说乡下来客人时,曾经用它同时接纳过5个人.床的三面都有靠背,靠背中间嵌入扇形的玻璃,每张玻璃后面可以放进一张图画。床,因为有了玻璃画的装饰,显得很有趣味。现在,我已记不清最早装入的画是什么,但我们不停地换上过很多明星画报,有刘晓庆、张瑜、陈冲......记忆最深的好象有张双猫图,一黑一黄的小猫,瞪着大大的圆眼目光炯炯地一直看着前方。
还有那个镶有迎客松和熊猫图案的高屏柜、边缘雕凿一道道齿轮的橱柜......我已不能再用言语一一述说它们,但是无论它们怎么陈旧,无论它们今后的归宿在哪儿,我都会惦记着它们,因为,它们收藏了我纯真无邪的童年,收藏了父母共同创业的汗水,收藏了我们三姐妹心息相连的手足情谊,收藏了我这一生中最最欢乐的时光。它们现在暂时居住在我家的一隅,让我时时感受到亲人等待的心情,和弥漫在心中的一缕缕温情,催促我回家的步伐更快更轻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