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有生以来学会的第一个单词就是“味道”，并且永远深刻于心。

    范老师怎么也想不起来床前的这个年青人是谁，透过厚厚的镜片不动声色打量半天。很悲哀地想，我许是病糊涂了，抑或是岁月不饶人。范老师从教几十年，上课从不带备课本，一生桃李满天下。

    年青人的阔绰和排场着实让人犯迷糊。前后两男一女双手提满大包小包，他就这样昂首挺胸前呼后拥地挤进了狭小的病房。年青人说，范老师啊范老师，我终于见着您了。年青人还说，范老师啊范老师，您一定不太记得我了。范老师的眼角不自然地往上挑，脸上的肌肉猛地弹跳几下。那丫头的穿着实在是不像样子，裙子短得能看见红色底裤的张扬，还有那领子……。嗳，哪像是穿了衣服的呀！要是他的学生，他早就跳起来了。年青人抑扬顿挫，滔滔不绝。范老师心里憋着气不好发作，干脆闭上眼睛。年青人说，真的，范老师。当年那一小口月饼成就了今天的我，成就了我今天的财富。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有一种点心叫月饼。那天你还教会了我们一个单词——味道。看看我，范老师，我成功了！范老师始终一直闭着眼，听着年青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陈词滥调。脑里慢慢搜索记忆。范老师支教的地方太多，这些年不知道在外过了多少个中秋。跟孩子们一起分吃月饼的记忆不计其数。

    没有亲自经历过还真没法相信，祖国肥沃的土壤上既然还有那么贫瘠、落后的角落。他们生活环境落后、偏僻、贫穷。与这现代生活完全脱节。那一年，他刚从学校毕业，第一个支教的地方是甘肃的一个偏远村庄。那是一个中秋前夕，五年级二班的晓雯（他至今还记得她的名字）问他，说，范老师，我在书上看到“月饼”是代表团圆、美满的意思，吃了它就会幸福美满，永远不和家人分开。你说是真的吗？当时他的心情非常糟，当地的恶劣环境令他一度想一走了之，却苦于无从借口。他很不耐烦地嗯嗯嗯几句算作应答。女孩后来是怎么离开的，他一点也没在意。那天以后他再也没看见那女孩。听她同村的伙伴说，她嫁到外省去了，为她快三十的大哥换亲。想起晓雯平日里课堂上音容笑貌，那天晚上的胆怯，一脸稚气的伤感。范老师的心像被晾在腊月的北风里似地刺疼。从此，范老师不断前往偏远的山村支教，每年的中秋他定会托人尽可能多捎几盒月饼和学生们一起分着吃。

    眼前的年青人到底是哪个村落的学生？范老师没有一点印象，重要的是他对他没有一点好感。到了一定年纪的人多少总会犯点小孩子脾气。年青人一直在强调他现在的财富，重复计算开了多少家点心连锁公司，一再强调范老师当年的一小口月饼为推动中国经济作出了贡献。范老师心里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教育事业，怎么会教育出这浑身铜臭的“可畏后生”来。要是在平时身体好的情况下，范老师早已顾不了什么情面，跳起来把他连人带物扔到门外。没办法尽可能表现异常分明的爱憎，范老师只能憋着气继续闭上眼。闭着眼睛的范老师听觉仍旧还是很灵敏的。年青人说，每年中秋啊，我们公司都会派送近十万元的月饼前往经济较落后的山村学校。哈哈，现在，我的月饼在全国各个角落都能看到。我还在家乡——贵州，开办了三个希望小学。范老师，范老师，我成功了，您知道吗？我实现我的理想了。范老师像突然触了电似地，眼睛猛地睁开，闪着喜人的亮光。真的？年青人说，真的。看，我还给您带了我公司做的月饼，什么味都有。冰皮月饼，您喜欢吃吗？丽莎，给范老师切个冰皮月饼。

    年青人期待着范老师的称赞，趴在床前问，怎样，味道怎样？范老师的眼眶盈着泪，说，好，味道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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