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的庄稼人都是帮衬着过日子的,谁家缺盐少酱油,径直去邻居家厨房取,招呼都不用打一声。谁家来了亲朋,那就等于是整条小巷来了客人,午饭前,每家每户都会忙碌起来,有的送来生姜,有的打来酱油,有的忙着生火做饭,也有的凑份子称肉买鱼,实在不行,就去河里摸些河蚌和螺蛳,分工明确,各尽其职。吃饭时,明明只来了一位客人,却坐了两三桌街坊邻居,大家喝酒敬烟,开着荤素玩笑,谈着奇闻轶事,闹哄哄,热腾腾。偶尔会有一男一女玩笑开过了头,突然离开饭桌,满屋满院子追逐打闹。女的在后面笑骂追打,男的在前面做着鬼脸。女方的丈夫和男方的妻子也加入了起哄的行列,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能将屋顶掀翻。
小巷一定记得,嫁在邻村的红粉被喝醉酒的丈夫打得鼻青脸肿,连夜跑回娘家后,一巷子的人都聚到了杜婶家。早年丧夫的杜婶看着遍体鳞伤的女儿,束手无策,只是心疼地啜泣,当她看到街坊邻居们陆续赶来时,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压抑的抽泣终于爆发成尖锐的号哭。此情此景,令左邻右舍们激愤的情绪相互传染,推波助澜,不知在谁的号召下,大家纷纷回家取来了刀棍斧锤、铁锹钉耙,声势浩大地坐着机船去了红粉的婆家。红粉的丈夫哪见过这阵势,吓得连忙赔着笑脸一个劲地递烟,并在众人的怒视下,哆哆嗦嗦地写下了保证书。第二年,红粉和丈夫一起回来时,怀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夫妻俩也是很恩爱,很甜蜜的样子。
小巷的巷口,有一家商店,店主张大爷是村里的五保户,年逾花甲,头发稀少。我们几乎每天晚上放学后,总会回家搬来凳子,聚集到店里听他讲故事。张大爷讲起战争的故事时总是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声情并茂。我们听得最多的,是他嘶哑着嗓子讲述的本村烈士顾德崇的故事。烈士是和张大爷一起长大的。他常常讲得老泪纵横。当听到烈士被还乡团残忍地杀害时,我们小小的拳头几乎能攥出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张大爷故事的影响,十几年后,当年一起听他讲故事的伙伴中,有好几个都参了军,有个叫羊扣的还成为从小巷里走出的第一个军官。
小巷肯定不会忘记,当年鞋扣的父亲因纠纷失手将别人打成重伤被判重刑后,他的母亲一时想不开竟喝农药自杀了。鞋扣成为孤儿时尚不满两周岁。好心的迮伯收养了他。迮伯视鞋扣为己出,只要家里有口饭吃,绝不让鞋扣喝粥。街坊邻居谁家改善伙食,也总不会忘了给鞋扣送些过来。为了防止鞋扣因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而影响了学习和成长,全巷人像保护自家的水缸一样,滴水不漏地保护着这个秘密。鞋扣渐渐长大后,曾对自己的出生产生过怀疑,但面对整条巷子里叔婶婆姨们的众口一词,他最终信服了。鞋扣考上大学的那年,他的亲生父亲也刑满释放回家,他和父亲一起,跪在了迮伯和街坊邻居们的面前……
我是八岁那年住进小巷旁的舅舅家的,一住就是两年。时隔二十年后的今天,虽然生命中很多往事都像夹在书页里的花瓣,再翻开时,已成了枯黄的记忆,唯独回忆起小巷的时候,恍然如昨,甚至落在巷子里的每一枚树叶的纹路都那么清晰可辨。我知道,有些经历是可以遗忘的,而有些却早已深刻进自己的心房,任刀削斧凿也无法抹去它的痕迹……
■老 屋
搬离老屋已经十六年了,在这十多年的时间里,很多往事都像失散的鸟群,而每每想起老屋,记忆的潮水总会滚滚而至,无孔不入地覆盖着我心灵的每一寸空间。
红砖砌墙,茅草盖顶,是对我的老屋最形象,最生动的描述。老屋的模样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里下河地区屡见不鲜,遍寻皆是。只是,我的老屋前方,有一方荷塘。因了这方不过十几平方米的荷塘,老屋便从千篇一律的面孔中脱颖而出,有了鹤立鸡群的味道。想想看,每到夏秋两季,“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该是一番怎样的景象。这样的时候,荷塘便是我看书的最佳场所。搬张凳子,读一篇课文,抑或翻几页名著,清新的荷香自身旁幽然浮起,呼吸也变得清爽而惬意。在荷塘边诵读的日子里,我时常会想起我素未谋面的曾祖父。荷塘本是一块祖传屋基,却被曾祖父挖成了一汪池塘。他当年的举动,在将屋地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乡民眼里,简直不可理喻。而面对暴风骤雨般的闲言碎语,曾祖父总是漠然置之。后来,当我读到周敦颐的《爱莲说》时,不禁幡然醒悟:饱读经书却又被迫混迹于泥土坷垃中的曾祖父,他的内心一定是高傲而孤寂的吧!
老屋的院子里,有一张水泥桌子,桌面上的棋盘刀工深刻,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每年的天气转冷前,父亲晚饭后总会拉亮屋檐下的门灯,在此和挚交桂叔战上几盘,直杀得天昏地暗人仰马翻。同样痴迷象棋的桂叔常常和父亲为一着一子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但不出两天,不用父亲登门相请,桂叔就会主动坐到棋盘前,跃马横槊地向父亲叫起阵来。父亲也总会欣然应战。仿佛那场争吵压根就没发生过一样。有一段时间,父亲棋艺似乎大不如前,反应迟钝,连连败北。之后接连几天,也不见了桂叔的身影。正当母亲质问父亲是否得罪了桂叔时,桂叔却不期而至,他这次没有急不可耐地向父亲“下战书”,而是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簇新的百元人民币。父亲怔住了,半晌才嗫嚅着问:你……你怎么知道的……桂叔嘴角一动,露出诡秘的笑容:机关净在棋局中矣!父亲紧紧握住桂叔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因为有了桂叔雪中送炭的五千元,做薄包生意血本无归的父亲总算堵住了缺口,避免了债主登门相逼的尴尬和难堪。后来我们全家才知道,家境并不宽裕的桂叔变卖了一些值钱的家当。几年后,桂叔不幸身患绝症,父亲常常眼圈红红地在桂叔的床前安慰他,许诺等他病情好转后,一定和他好好杀上几局。每当此时,桂叔阴云天般的脸上总会露出丝丝淡白。桂叔去世的那天早上,一脸哀伤的父亲将心爱的象棋扔进了屋前的荷塘里,转过身时,早已泪流满面……
我生命中十二年的时光都是在老屋中度过的,刚有记忆智能的时候,一觉睡来,似乎总会看见母亲在如豆的煤油灯光下捻着棉线砣或是纳着千层底。母亲似乎总有捻不完的棉线砣,纳不完的千层底,稍稍长大后才知道,她一针一线中注入的,是像棉线砣一样,连绵不断的爱。也是在摇曳的灯光下,只读过几天扫盲班的母亲,用铅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教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现在想来,母亲写出我名字的时候也许是吃力的,她的字也许是蹩脚而难看的,但她当时却是一脸将军临阵前的严肃,严肃中似乎又带有几分虔诚。那时,在我看不见的,母亲的心里,一定正有一颗希望的种子在悄然萌发,并随着时光的流逝不断抽茎拔节,就像她每年按我的身高在墙上画出的那些标记一样。那些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标记是我从童年到少年时代的成长轨迹,也是母亲为我付出的心血累积。永远忘不了,为了我吃完早饭上学,无论四季更迭阴晴雨雪,母亲总是拖着孱弱的身体,早早起床生火做饭;永远忘不了,在家里经济最为拮据的时候,在蔬菜上市的季节,母亲总是不顾骨质增生的折磨和父亲的竭力反对,披着晨曦踏着晶亮的露珠,挑着满满两筐时鲜菜去十里外的镇上赶早市;永远忘不了,为了给我添置新衣裳,母亲夜以继日地赶制手套,常常坐在椅子上睡着时的情景……可是,我的母亲,当我的个头像雨后春笋一样不断蹿高时,当我正如你期盼的那样衣食无忧地读书升学时,你可知道,你正和老屋一样,在岁月的风吹雨蚀中一天天老去!
也是在这间老屋里,我送走了我的祖母。祖母逝世时的那张脸至今让我震撼,满脸的皱褶像干旱龟裂的土地,像洪水冲刷后的山坡。我知道,祖母的每一道皱纹,都蕴满了希冀。这位九岁丧母的农村妇女,十八岁嫁入周家的时候,一定做过很多很多美好的梦。也许正缘于此,明明知道自己成了封建婚姻的牺牲品,明明知道祖父并不爱她的时候,她仍然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梦,这一坚持便是半个世纪。半个世纪,一万八千多个日日夜夜,我的祖母呵,你这是多么痛苦,多么愚昧而又多么忠贞的坚守?!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祖母的内心也一定曾经有过绝望,有过挣扎,但直到临终前的那一刻,当祖父心情复杂地紧握着她的手,凑上前轻唤她的乳名时,已经昏迷多天的祖母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已经无法言语的她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这光芒分明在诉说着一种愿望,一种明知无法实现却又不肯舍弃的愿望!祖母的生命终结在暮春一个雨急风骤的夜晚,第二天早上,老屋的院子里落满了洁白的槐花,仿佛下了一场沸沸扬扬的大雪。那一刻,我相信,祖母虽然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但她的梦想却和她的灵魂一样不会泯灭,因为那些凋零的槐花没有一丝颓然的模样,相反,经过雨水的洗濯,越发变得晶莹和水灵,也越发显得生机勃勃,只是,白得有些晃眼,白得有些令人心酸……
得知老屋即将拆除的那天,我特地去了一趟老家。在那里,我见到了早已干涸的荷塘和轮廓依旧分明的棋盘;轻轻触摸了墙上那已经有些模糊的印记;坐在祖母生前睡过的床上很久很久……当我依依不舍地锁上那早已锈迹斑斑的大门铁锁时,当我再一次深情凝望老屋时,我的眼睛顿时被泪水蒙住了,在一片模糊的泪光中,我的老屋,它正在离我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