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郝屈腿坐在麻二老婆的坟边，天地阴沉沉。老郝扯着脖子，暗黄的眼睛随脖子上紧抽的青筋睁得圆圆的，像要把满山的阴暗抽进肚子里。

    早年，老郝亲手埋葬麻二时栽下的桃树满树满眼地绿，到了桃熟时那个喜庆的样直让他心里乐滋滋的。麻二啊麻二，你生前一张苦瓜脸见谁都像刚死了老婆似的，啊哈哈，你看你看，变成桃树倒是很喜人的啊。老郝猛地又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唉呀，瞧我这嘴，他婶，他婶可别见怪啊！嘿嘿。

    老郝每年清明都来给麻二夫妇上坟，来了就像以往进了他家院门那样高兴。叨叨叨地唠个没玩，也总爱拿麻二的苦瓜脸打趣。这只立着麻二老婆的石碑，麻二呢？石排村的人都听说麻二进城打工了，一去就是五年。只有老郝知道，麻二找他老婆去了，就躺在他老婆的旁边。麻二是累死的，麻二的儿子在县城读大学，一年的学费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老婆在儿子刚上大学那年先死了，老婆是摔死的，从虎头岭上滚下来，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硬是撑着等儿子进门才断的气。儿子仁义啊，儿子抱着她的身子哭天抢地，死活不肯回学校，再不读大学了。麻二气得抡起烧火棍就是一顿打。

    麻二死前紧紧拉着老郝的手，说，郝老头啊郝老头，想我麻二五代单传， 没想，中年得子，如今，儿子就快有出息了。就怕我这一去，儿子没有了活头啊！你帮我，你得帮我想想法子瞒着他。我枕头底下有一玉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你，你，变，变卖了，给孩子寄去，够，够他完成学业的了。只有对不起祖宗了，这东西到底还是没能保住啊……。

    老郝天黑后把麻二背上村后头的山坡上，在他老婆的旁边给他挖了个永久的歇身之地。猫头鹰“谷谷谷”，滴溜着幽亮的眼睛直视老郝埋葬麻二的全程。老郝把坟填平，抱来一些干草落叶盖上。

    老郝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狠抽着烟，不满地瞟了一眼枫树上的猫头鹰。“麻二啊麻二，你就这样走了！你说你的命怎么那么不好啊？眼看就要跟着儿子享福了，唉——走吧，走吧。你就安静地躺个三年五载的吧，等那小子学成归来了，我要他亲自给你立碑。”老郝怕搞不清麻二坟的方向，在旁边种了棵桃树。

    麻二的儿子一直没有回来过，清明也没回来给他妈上坟。老郝来给麻二夫妇上坟，老郝知道麻二两公婆这会正失望难过呢。老郝把麻二老婆坟上的荒草清理干净，麻二的平坟也长满了野草荆棘。老郝嘴里叨叨着，老郝说：“孩子忙啊，不然早就该回了。你们就再等等，再等等，啊。来来来，给满上，给满上啊。”老郝坐在刚铲干净的平地前，桃树下，一瓶二锅头倒一杯，再给自己灌一杯，给自己灌一杯，再往地上倒一杯。

    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转眼七八年过去了，麻二的儿子一年一封信回来，老郝脸贴着信纸睁大眼睛一个一个地数了又数，加上标点顶多二十来个字。老郝就觉得冤得慌，是为自己还是为麻二，当初费那么大的劲干嘛？早知那小子这些年都不会回来，老麻就不应该埋得那么草率。

    清明又到了，老郝在村东头的大榕树下坐了一天，太阳快下山时才回家把备好的祭品驼上麻二夫妇俩的坟去。

    老郝给自己满上一杯二锅头，一仰脖子全倒肚里了，给麻二满一杯哗啦啦往地上倒。老郝说：“麻二啊麻二，多喝点多喝点，来年啊指不定就能下来陪你喝去了。我对不住了，啊，喝了这杯，我就要给你把坟垒起来了。要不然，我哪天去了，以后你儿子真要回来了，你叫他上哪去找你啊。你说是不是？”

    喝完酒的老郝站起来，懵了，桃树没了，不知啥时候让人砍了。没了桃树，老郝分不清哪块地底下埋着麻二，是在麻二老婆坟的左边还是右边？老郝跄踉着脚跑出几米开外，左看右看，像在左边，又像在右边，越看越糊涂，看哪哪都像底下躺着麻二。老郝迷糊了，跳着脚喊，麻二啊麻二，你到底躺在哪边呀，你应我一声行不？

    麻二终就还是不配合，没能应老郝一声。

    老郝的身体越来越坏了，趴在大儿子的耳朵一个劲地让他写信叫麻二的儿子回来。

    麻二的儿子没回来。老郝滴水不进硬撑了四天，临断气时死死摁着大儿子的头，嘴巴一个劲想往他耳朵里凑，哆哆嗦嗦张着嘴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睁着眼断了气。

    又很多年过去了，麻二的儿子带着麻二的孙女回来给麻二的老婆上坟。儿子哭得伤心啊，趴在他妈的墓上像个孩子似地哭的满脸都是泥。儿子要把老娘的墓起了，迁到香港风水大师给选的宝地。大师说了，迁了墓，儿子的仕途便会平步青云。

    麻二老婆的墓一迁，麻二那被填平的坟就再没人来过，麻二成了石排村第一个下落不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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