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姑在“新天府”给她千金办满月。听得亲友们说……向加强表叔死了。爸爸说:“死在铺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他娘知道的时候已经翻匏了”。我不知道“翻匏”的准确意思,印象中好象是淹死的人或者动物,过几天会从水里漂浮起来。我不明白死在床上怎么也会“翻匏”,翻匏的意思大约就是开始腐烂罢。
他们议论着说,“以前他还在我们家打过石头呢”
“头几天都还看见他在背谷子,在赶场呢?”
“怎么突然死了呢?”
“莫不是有人谋害吧,他那样的人,值得谁去谋害呢?”
“他几天没有给他娘做饭吃,她娘怎么就不知道呢?”
“照理说他娘应该第二天就知道,怎么都翻匏了才知道呢?还真是个希奇”。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听说老家的某某死了,对于跟我并无关联的人,我觉着像是听到某家生了小孩一样,觉得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情。照哥哥的话说,那是生命的一种代谢。对于那些愚弱忠厚又有些典故的老实人,隔个数年,在路上猛一撞见,影像自然比童年的印象苍老许多, 脸谱上也蒙着一层厚重的灰色,纵横的沟壑里写尽了岁月的沧桑。
这时候我常常会惊异……都这么些年了,此人竟然还活着。
向加强表叔死了,死或者对他是一种解脱,活着未必比死了好。
可是,对于一个存活了50多年的生命,就这般的终结,心里难免会有些悲怆的怜悯。很多人死去,他们都有自己的儿女去悲伤,去缅怀。对于他那样的人,终生无后,作为晚辈,我觉得应该奉上一份怜悯。
况且,在童年里,还有着关于他老人家的鲜活记忆。
每年我奶奶的生日,他都会跟他的弟兄一道,那样亲情浓浓的来给他的三姑……我的奶奶祝寿,远远的,便大声的跟母亲开玩笑,问汤炖好了没?而母亲则总是会笑着说,今天是“蹦蹬”老鼠都来了,蹦蹬……蝌蚪的意思,大约是笑话他胖胖的圆脸吧。
那时候,每年家里爷爷奶奶过生日,总会有好几桌客人,提前几天母亲就要忙着推磨砍柴。傍晚,客人陆续的来了,送的东西简单,不过就是白糖挂面“礼情”之内,母亲忙着炸酥肉,爸爸则忙着杀鸡,回忆起来,觉得那情景极温情也极热闹。
印象中,表叔是那么一个开朗,大方,有力的人。智力正常,不跛不残,没疤没麻,我想不明白,他怎么就没有讨上媳妇呢?
爸爸跟另外一个在乡场上开家具厂的表叔商量说:“向加强死在铺头,现在已经浅在土里了,我们几个老表还是买些火炮去祭奠一下,他这种情况,也没有什么客,可能也不得设‘礼房’收情,我们给大舅母买些吃的就是了,你觉得这个妥不妥?”
大舅婆快90了吧,有点老年痴呆,膝下育有五子,如今已经去了两个,猛表叔去年死于脑溢血,因为他的儿女都还有些出息,所以在医院里折腾了几年才去的。而强表叔则连死因都不明了。
我在想,人生五常,仁义礼智信,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都归于虚无,一个人不管怎么弱,至少也要娶了媳妇生了子,也才算是完整的人生。
至少,老有所葬。
前几天也听母亲电话里说,“刘少育”死了,那是我远房的一个老哥哥,60多了,印象中,此人是个硬汉,勤劳,节俭,热情,我们家每年的年猪都是他杀的,谁家有个什么红白喜事,也总是请他来帮忙“端掌盆”传菜。
相似的是,白天也还在打谷子,还在赶场。不同的是,当晚吃了碗冷饭,觉得不对,叫他病罐子老婆刮痧,刮着刮着头上就冒了乒乓球大小的包,然后就死了,说是脑溢血。死后他的儿女们才从各处赶回来,办理完丧事后就带着母亲进城里去了。
如今的农村已日趋凋敝荒寒,而城市则一味的拥堵繁华。
今天 ,我再次观看了张艺谋的《红高粱》,再次旁观那片没人种也没人收的红高粱,旁观了飞扬的尘土里那些本真蓬勃而简单的生命。
我在思考,这些,跟闭塞的大巴山有些什么相通之处呢?红高粱……金黄的稻谷。闭塞野蛮?……贫穷落后……原始本真?……还是生命的挣扎?
我跟哥哥聊天说,这才是生命的真实。哥哥说,所有的都真实,所谓的不真实都是后来文人们加的。可是 ,我想说,在繁华里或者在对于繁华的追求里,有些真实我们却难以看得真切。
或者,我们该用对待金子般的虔诚去尊重那些普通的稻子。
因为我们膜拜的不过是一种简单而真实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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