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的香味无法用语言文字来形容，我曾经试过用比喻、拟人甚至夸张等多种手法，都无法写出形象的香椿香味。最终，那些众多的文字堆砌在一起，就像没有生命力的一盘散沙，在真正的香椿面前轰然倒塌。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象，假如我是一只鸟，定要把巢筑在高高的香椿树上，便可日日夜夜嗅着香椿的气息，白天怡然自得，夜晚轻松入梦。假如我是一只昆虫，也要在香椿树上过完短短一生，我可以吮吸香椿的汁液，啃啮香椿的枝叶，尽管我知道这样做对不住我所钟爱的香椿，但无法抗拒其诱惑。

    要是把香椿看成一位女性，它有着如此鲜明独特的气质，前世定是一位饱尝爱情艰辛的女子。她生在官宦巨贾之家，在父母亲人呵护下长大，她无忧无虑不愁吃穿，没有受过一丁点的委屈，她善女红、读诗书、弹琴瑟、喜歌舞。就这么一位端庄贤淑温柔可人的女子，在懂得人间情爱之时，巧遇了一位粗壮长工或者落魄书生。这是很多古代爱情故事中出现过的情节，她们遭到家人的反对，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勇敢的香椿跟着心爱的男子私奔了。她们躲在乡村过着粗饭淡饭却极其幸福的普通生活，她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到得生命终结之时，变化成一棵香椿树。没有这些刻骨的爱情，怎么能有今日的浓郁芬芳？

    要是把香椿看成一位男子，它的味道曲折盘旋历久不散，肯定有着非比寻常的生活艰辛。他可能生在贫穷农家，幼时父母双亡，吃的是千家饭，穿的是百衲衣，不幸的他却聪明过人，喜读诗书，经过十年寒窗苦读，在乡人资助下进京赶考，最后博得功名。功成名就的香椿，依旧有着乡民的纯洁与朴实，他耿直不阿的脾性、感恩社会的德行，注定只能是一个异类，在阿谀我诈的官场里最后成为牺牲品。好在还能全身而退，回到生他养他的乡村，后来可能成为勤劳的农夫，也可能是教书先生，但在其死后，还是变成一棵树，一棵与众不同能令人产生思考与想象的香椿树。

    刚从田里刨出的荸荠，粘着很多潮湿的泥巴，黑黑的外表像铁，像锈迹斑斑的陈年古物。荸荠圆形，却又是不规则的圆，仿佛一个刚学画画的孩子，由于笔力不够，怎么努力也画不出一个完整的圆，不是这儿缺了一点，就是那儿鼓出一块。扁扁的荸荠有点像奔马的蹄子，因此又有个俗名叫“马蹄”，不过，却比真正的马蹄丑了许多，既看不出可以凌空飞跃的气势，更没有落地有声的韵律。荸荠应该是很胆小的植物，绿色的茎比葱和韭还要纤细，想让人将之混淆于野草来保全土下这一坨套着黑衣的果实，但怎么能斗得过人类呢？冬春之际，人们梳理完枯黄的荸荠的茎叶，将之挖掘出来，洗净粘附的泥土，就变成了餐桌上的美味。

    吃荸荠必须去皮，连皮吃荸荠小时候馋极了曾尝试过，嚼在嘴里很多渣子，尽管也还有甜甜的汁水，但更多了些泥土的腥与碜，让荸荠的清甜大打折扣。记得上学时学习不用功，经常被老师批评，比喻成“水牛吃荸荠，食而不知其味”。水牛吃荸荠，想来是无意中在耕田里得到的，也算是一份意外之喜了，印象中水牛吃东西都是细嚼慢咽的，为何会食而不知其味呢？大概是水牛不会削皮的缘故，真是浪费了美味的荸荠。

    如今春天的菜场，经常有很多卖荸荠的妇人，她们一边出售荸荠，一边在削皮，赚些辛苦钱。不削皮的荸荠几乎是没有人买的，人们珍惜自己的时间，都买现成削好皮的荸荠，虽说人们没有水牛勤劳，但要比水牛聪明得多。销售荸荠的大嫂或者大婶们，是值得尊敬的，她们做得久了，每个人都成了削皮的高手，看她们削皮也是一种享受。小小的荸荠在她们左手里旋转着，右手拿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或者刨子，也不见怎么动，难看的荸荠就脱去了黑色的外衣，露出里面雪白的果肉。她们的劳动，说起来也是有点技术含量的，只是春天的荸荠价廉，想来收入也不会高，但凡日子好过一些的人家，谁愿意整天削荸荠，让手指染成令人心疼的深褐色呢？

    同样鼻子尖的还有放蜂人，这些天南地北的外乡人仿佛更性急，每年油菜花开之前，用货车运来满满一车的蜂箱，在田头地边搭起帐篷便算安了家。不几日，油菜花竞相开放，蜜蜂到处飞舞忙碌，可是等油菜花开完，这些人还呆着不走，由原来的性急变成了慢性子，莫非是贪恋我们乡村新鲜的空气和淳朴的民风？其实不止这些，他们是在等待槐花开，据说槐花蜜是最上等的花蜜，他们岂可错过这个绝佳时机。

    四月底五月初，槐花终于开了，而我也会闻到越来越浓的槐花香味，像那些放蜂人一样，赶到槐花香气包裹着的小村。墙院里，放着淘洗干净的竹篮，旁边竖着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着树枝锯成的天然小钩，那是父亲早就为我准备好的采摘槐花的工具。采摘的时候，轻轻勾住槐花，然后用劲一拽，那一大串槐花便从天而降，飘落在我的竹篮里，仿佛还带着微微笑意。

    家乡的槐花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国槐，又称为本槐，国槐的槐花小而密实，未开时有点像米粒，因此又称槐米，采摘下来以后是舍不得吃的，尽数卖到收购站作为药材。而另一种槐树就是刺槐，家乡人都称之为德国槐，据说很多年前是由德国人带过来的，但在中国栽培一个多世纪，早已入乡随俗，成了春日枝头美丽一景了。这种槐花更加硕大奔放，一串串若隐若现在翠绿的枝头，既像洁白无瑕的仙子，又像羞涩怕人的村姑。德国槐花收购站是不收的，正好便宜了贪吃的我们。槐花做法很多，凉拌、烧汤、槐花饼、槐花糕都香甜可口，而把槐花在开水里过一下，然后晒成槐花干，用来炒菜、包包子、包饺子，则风味更佳，也是我的最爱。

    曾经读过一首写槐花的诗歌，“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春水碧波飘落处，浮香一路到天涯。”这首诗同槐花一样沁人心脾，令人沉醉，然而在扬州见过真正的琼花以后，我倒是觉得还不如槐花的美和香。虽说槐花总是半掩半藏，让人不易欣赏到她的全貌，但其羞怯的样子却更令人动容。在我看来，槐花就是家乡朴实美丽的乡村姐妹，就是纯洁善良的天然村姑。

    野蒜又称薤白，嫩叶细细长长，根圆圆白白，形如珍珠，香气浓郁，全身都可食用，既是佐餐佳品，又有一定的药用保健功效，素有“菜中灵芝”之称。在我国食用野蒜历史悠久，李时珍《本草纲目》有详细记载：“薤八月栽根正月分莳，宜肥壤，数枝一本，则茂而根大。叶状似韭。韭叶中实而扁，有剑脊。薤叶中空，似细葱叶而有棱，气亦如葱。二月开细花，紫白色。根如小蒜，一本数颗，相依而生。五月叶青则掘之，否则肉不满也。其根煮食，苇酒、糟藏、醋浸皆宜。”

    记得我第一次吃野蒜是因为得了菌痢，虽然打针吃药，多天也未见好，面黄肌瘦，打不起一点精神。后来一位退休老军医告知一个秘方，用野蒜跟糯米煮粥吃，有奇效。奶奶得知这一秘方，挪着一双小脚，跑遍了家乡的荒野坟地，最后采来一把野蒜，按照医生教的方法煮粥，吃到第三天，竟然痊愈。全家人喜不自禁，奶奶见我到处跑着玩时，竟然用衣襟揩起了眼泪。自此，野蒜成了奶奶的最爱，有空时，就出去采摘，做菜时放一些，则香味扑鼻，让全家人味口大增。奶奶还拣一些粗壮的野蒜，把它种植在菜园里，虽然生长得很好，吃起来味道却要差许多。

    后来在江南一家轧钢厂当工人时，无意中发现厂外小山坡上有很多野蒜，当时我们如获至宝，采摘了很多回来。那时年轻，既贪玩又嘴馋，平时在食堂吃饭，时间久了，很想换换口味。晚上便偷偷出去用手电照黄鳝，江南水乡，黄鳝较多，捉得几条回来，宰杀洗净，跟切好的野蒜加上油盐酱醋拌匀，放在铝制饭盒里。由于自己不做饭，没有炉子也没有锅，我们就把饭盒放在热的钢坯上，用筷子搅拌，不一会，野蒜炖黄鳝就烧好了，整个车间里都香味扑鼻。吃饭时，惹得工友们都过来尝尝鲜，一人一筷很快吃完，大家意犹未尽，可惜的是我们自己还没来得及吃。后来连做好多天，才解了我们的馋瘾。

    菜薹用刀从菜心处割下，拿在手里，颤颤悠悠的，嫩得挺不起来，似乎一碰就有汁液冒出来。先把菜薹上留的小叶去掉，然后从菜薹底部，用指甲捏住菜薹的皮，顺着往前撕，就会撕去一条，此时露出来的薹肉真是秀色可餐。菜薹的皮全部去掉后，实在馋的话，就这样放到嘴里生吃，既脆嫩又清香，还有甜甜的回味。当然，更多的菜薹割回家，用刨子剥皮要快得多，去了皮的菜薹，切成小段，码上精盐、放入酱油、胡椒，再淋上麻油，则是一道爽口的下酒菜。酒在口中三转而下，菜在嘴里嘎嘣作响，实在是妙趣横生。

    菜薹也可以炒食、炖烧。横切成段，再片成薄片，与肉片一起爆炒，肉红薹绿，色彩鲜艳，香气扑鼻又引人食欲。如果肉是熏过的腊肉，则效果更好，香气更甚。炖烧时，菜薹切成段再对切一下即可，可烧牛肉、烧排骨，皆为难得的美味。要是有口福，购得野生黄鳝，菜薹与黄鳝切成等长小段，一起焖烧，红绿相间，则更是人间极致的美味。

    在我家乡，菜薹还可做成一种素菜，口味并不逊于鸡鱼肉蛋。那就要用上蒲菜一起炒，所谓蒲菜，就是香蒲的嫩根，从春天尚凉的水里采上来，去掉表皮，内里洁白如玉。乡人喜食蒲菜，爱称为蒲儿菜，烹调方法也有很多。独独和这菜薹一起爆炒，放入几粒虾米，再稍加勾芡，装盘后白的蒲菜如宝玉，绿的菜薹似翡翠，一盘菜就是一件工艺品。菜薹上面尚未开放的花蕾也可食用，在热油里过一下，起锅放在菜薹蒲菜上面作为点缀，则这道菜就色香味形十分完美了。

    红薯最简单的食用方法是生吃，把红薯洗净、削皮，即可食用。红薯在入冬以后，酥脆多汁，生吃的口感最好。如果将红薯切成条状或块状，再将苹果、黄瓜、荸荠等切成相同的形状，加以白糖、麻油，一起拌匀装盘，则是清爽可口的凉菜，喝酒时食用，有解酒生津的功效。

    相信很多人被街头传来的烤红薯香味吸引，寒冷的冬天，买上一个烤红薯，热热地剥开来吃，既暖手又暖心。只是街头烤红薯多以废弃油桶改成的碳炉烤制，健康方面令人担忧。如果在家里把红薯洗净，放进烤箱里烤，那么就卫生得多。没有烤箱，也可以将红薯切成薄片，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吃起来口味依旧，并且无健康方面的担忧。

    蒸红薯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将红薯洗净，放进蒸锅里蒸，就像蒸馒头一样，熟了以后端上桌，红薯就真像是天然的馒头，无怪欧美人称之为“第二面包”。在做米饭时，把红薯片放到饭煲里，等米饭蒸熟的时候，红薯也就熟了，此时的红薯加上米饭的香味，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而米饭有了红薯的甘甜，也更加可口。如果想吃红薯米饭，则把生红薯切成小丁，和米下锅拌匀，做出来的红薯米饭格外松软香甜，营养更加丰富。把蒸熟后的红薯搅拌成糊状，糅合进面粉里做馒头，做出来的馒头香甜松软，在我们家乡称之为红薯糕，也很有特色。

    煮红薯也是常用的方法，在乡村红薯丰收时节，家家户户都会食用。红薯切成块，放在稀饭里煮熟，边吃红薯边喝稀饭，红薯饱人，稀饭解渴，且都香甜无比。如果不想喝稀饭，可以把红薯切成条，放在清水里煮，俗称红薯茶，这样吃起来就爽口得多。还可以把红薯条放在锅里加油盐酱醋爆炒，然后放水煮熟，这样的红薯咸中带甜，滋味独特。

    红薯还可以做菜，可煎可炸可炒。煎时将红薯切成片或条，放进热油锅里煎到色泽金黄，出锅冷却以后，红薯片酥脆香甜，比买回来的那种土豆薯片更加味美香甜。炸红薯是将红薯片放到油锅里炸，炸之前裹上一层用水调好的面粉或者淀粉，外面酥软，里面香甜，口感极佳。而且做好的红薯条红薯片还可以再和肉丝、腰片爆炒，做出来的菜不仅色泽动人，口感更佳，佐饭下酒，都很适宜。

    马齿苋因为形如马齿而得名，人们又通俗地称其为马牙菜。马齿苋茎干粗实、叶片肥厚，在田埂边地缝间都可生长，对水肥要求不高，尤其是高温干旱季节，别的植物都蔫巴巴的，而独有马齿苋不怕阳光暴晒而生长旺盛。这个特性还有一个优美的传说，据说远古时候，天上有十个太阳，晒得大地如火烤一般。为了拯救万民，后羿用弓箭射掉天上九个太阳，最后一个太阳为了逃生，躲藏在马齿苋的叶片之下，才逃过一劫。为了报答马齿苋的救命之恩，无论天气多么炎热，太阳都不会晒死马齿苋，因而马齿苋还有一个别称为“晒不死”。

    马齿苋有很好的药用效果，记得我七八岁那年夏天，整天和小伙伴们在外面捉知了、掏鸟窝等疯玩。由于天气太热，经常一身臭汗跳到小河里洗澡，口渴难耐之际，也不管河水是否干净，张口就喝。几天下来，我突然肚子疼痛难忍，然后拉肚拉得人都变了形，不仅如此，脖颈肩膀上还出痱子，密密扎扎的小疙瘩，又痛又痒，真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吃了几天药也不见好，后来奶奶到田里割了一把马齿苋，放在锅里熬汤让我喝，还用毛巾蘸着汤水擦洗痱子，说来也是奇怪，两天一过，我的肚子就不疼了，身上的痱子也慢慢消失。马齿苋不但救过太阳，还救过我，真是一种深情厚谊的野菜。

    桑果名曰桑椹，因其味美，在我的家乡，人们都亲切地称之为桑枣。一般成熟后有指头大小，味甜多汁，营养丰富，具有利五脏、关节，通血气、滋阴养血、安魂镇神等功效。清代王士雄《随息居饮食谱》中曾有记载：“桑葚滋肝肾，充血液，止消渴，利关节，解酒毒”，由此可见，食用桑枣，好处多多。

    桑枣虽有诸般好处，但由于桑树的更主要功能是养蚕，因而卑微的桑枣得不到人们重视，没人将它作为真正的水果来对待。熟透的桑枣，用手一摸，会手指乌黑，吃得几粒，嘴唇也被污得发黑，不小心还会弄脏衣服。孩子们难抵桑枣的美味，偷偷采摘来吃时，经常招来大人的呵斥，在我小时候，就被告诫过桑枣吃多了，肚子里会长出桑树来，弄得我们偷偷流口水。后来乡间有人设点收购桑枣回去培育桑苗，虽说只有两分钱一斤，但这个喜讯让我们整日忙碌在桑树底下，攒几块钱零用钱是没有问题的。

    离开乡间多年，竟无缘再尝桑枣的滋味，城市里难觅桑树的影子。前些时候参加农家乐旅游，午饭间有一道烧鸡块的菜。鸡是农村的草鸡，鲜美自不用说，辅料是一种带些酸味的小枣，席间众人都不识是何物，待问过主人，才知道竟然是尚未成熟的桑枣。佩服主人精明的同时，心中感慨，怎么也没想到，桑枣也能堂而皇之地上得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