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世代从事农耕生产,曾祖父在旧社会时是佃户,全家老小靠着两块薄地度日,每年除了上缴给地主的粮食,剩下已无多余,那时候全家老小时常挨饿。当时还是小孩的爷爷便替地主家干活了,有次割牛草伤了手,延误了背牛草去地主家,而被地主强制扣留。曾祖父只得将家里唯一一只鸡拿去交换,地主才放了人。那之后曾祖父便谋划爷爷的出路,他借钱来让爷爷进了私塾,念了两年书。正是那两年的念书,让爷爷成了那个时代的文化人。但是出生于贫穷之家,即使念了书,也没有出头之日。在以后的岁月里,爷爷仍旧走上了贫穷佃户的老路。曾祖父离开人世的时候,对爷爷说,听人讲共产党是救苦救难的,希望共产党来了日子可以好过,可惜我等不到那天了。
当家后的爷爷勤劳肯干,奶奶也是会持家的女人,一家人的日子勉强可过。为了多些收入,爷爷便在田地旁植了一棵杉树。没想等到杉树成年了,爷爷正要伐了杉树卖钱,却被地主阻拦了,地主声称杉树是他的,爷爷没权变卖。那时爷爷正值中年,血气旺,在气头上就顶撞了地主。奶奶知道此事后,好不埋怨爷爷,爷爷冷静下来一想,就害怕了,因为一家老小的生计全都在地主的控制中,地主若收回土地,不让爷爷种了,那么一家人怎么活呀。爷爷当即赶去向地主赔罪。地主就生气地猛踹爷爷,还扇了爷爷几巴掌。爷爷憋着气,跪着磕头认错。回到家,奶奶看到额头脸颊青肿的爷爷,心疼的掉下了眼泪。
地主伐杉树那天,爷爷站在很远的地方,握着拳头,愤愤不平。半夜里,爷爷跑到那棵被伐的杉树土地上抱头痛哭。那时候爷爷就在幻想,有一天自己可以做土地的真正主人,不必受地主的欺压。
新中国成立后,贫苦大众翻身做了主人,爷爷一家也翻身了,还得到了盖着鲜红印章的土地证。每逢曾祖父祭日,爷爷总是将土地证供奉在灵位前,流着眼泪告诉曾祖父,他们盼来了共产党。
由于爷爷是个文化人,便进了“农委会”,有了一份正当的差事。当年欺负爷爷的地主早已被正法,地主的儿孙虽没遭到刻薄对待,但许多曾经的佃户都瞧不起他们。爷爷却没丝毫怨怼,他经常对别人说,过去的事还提那些干嘛,那都是旧社会使然,现在是新社会,应该一视同仁。并且爷爷还身体力行,帮助了好些人。当时有一对快要结婚的男女,因为父辈身份问题,递交的结婚登记一直没有被批准。那个年代只要公社不批准,是没有人敢私自办酒席结婚的。爷爷知道这事后,觉得不妥,便极力在中间斡旋,最终那对男女获得了批准,拿到了结婚证。诸如此类成人之美的好事,爷爷经常做,但爷爷从不在人前提及。奶奶有时提醒他,让他注意点,若是不留心得罪了谁,那就冤了。爷爷却并不以为然。他常常教导我父亲:以前我们是卑贱的,因为共产党来了,我们翻身了,人翻身了就不能忘本,要做一点事情出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对得住救了我们贫苦大众的党。
爷爷一生虽也得罪过人,可一辈子都是平平安安的,即使“文革十年”,也没有人针对有文化的爷爷。这与爷爷种下的善根,结下的善缘,不能说没有关系。
到我父亲当家的时候,父亲遵从爷爷的“遗嘱”,一心一意踏踏实实的做一个新时代的农民,对待党和国家的各项政策措施,无不积极响应。为了更好更多的知道国家政策新闻,父亲号召全家省吃俭用,购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这在八十年代初,是一桩不小的事,我家也成了生产队第一家买电视的家庭户。每到新闻联播开播时,四邻八舍的人都聚拢到我家,收看电视新闻。这为闭塞的乡村带来了一丝丝新鲜的希望与憧憬,通过那一块小小的黑白屏幕,许多人开了眼界,思想也起了很大变化。八十年代中期,年轻人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纷纷离家去沿海,加入了轰轰烈烈的打工浪潮。记得几年前碰到一位事业有成的乡人,他告诉我当年萌生出外闯世界,便是在我家看了电视,受到了很大启发。
九十年代,家乡发展脚步加快,那些年父亲却时常染病于身,尽管如此,父亲依然响应政府政策。有年镇里大搞蚕桑育苗。许多村民世代农耕,思想转不过来,害怕土地里种了蚕桑,对收成不利。父亲第一个站出来,接受了蚕桑育苗。许多人不解父亲为何冒这风险。父亲笑着对别人说,国家政府既然有这方面的计划,必然不会让群众吃亏。几年后,成片的桑树繁茂成林,春夏两季,地里一片绿意葱葱。由于桑树是栽种在土地边田埂上,对庄稼禾苗的影响根本不大。与此同时,蚕茧丝绸公司落户在城镇,养蚕业开始兴盛。直到这时,许多人才醒悟过来,原来蚕桑育苗是为养蚕业做铺垫。而我家因为养蚕,已经有了一份相对稳定的额外收入。父亲也因此成了养蚕专业户带领人。
2000后的十年间,家乡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先是退耕还林,后是取消农业税。这一项项的福利惠民政策,见证着“三农”的快速发展。在每一项政策上,父亲都积极倡导参与,退耕还林大会,父亲第一个赞成拥护。取消农业税了,父亲特地置办了酒席,一家人庆贺。后来小镇被批准成为工业园区,父亲赶早跑到镇里守候在庆典大会门前。当农村医改落实到乡镇,父亲又是大发赞叹。
经过几十年风雨,父亲渐渐老了,可在他沧桑的脸上,看不见颓暮之色。每每站在自家的自留地前,他总是充满了笑容。他时常教育我: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记住国家的恩情,记住党恩,成为对国家对社会的有用之人。
近年来,国家又对农村医保加大了政策扶持,各村还建起了医疗合作点,低保亦将全面展开,小镇也升级为重点园区。每次父亲到小镇散步,都感叹如今的变化是每年一个样,各家各户的日子比九十年代强得多了,各家各户的小平房变成了小洋楼,家里的电器一应俱全。
当我们家的小平房换成小洋楼的时候,我赶回了家,与父母家人聚在一起庆祝新居入住。吃喝高兴之时,父亲喜极而有泪光的告诉全家人,以后的日子会更好,可惜曾祖父没看到,爷爷虽赶上,却没享受到如今的生活……。听着父亲的话,我们都沉默了。
不忍见父亲伤感,我便说道:爸,曾祖父和爷爷地下有知,也能得到安慰了,毕竟我们过上了好生活。
父亲点点头,露出了笑容。
十七届六中全会后,文化大发展大繁荣又被国家领导人提到了振兴强国的重大战略的高度。彼时在老家的父亲,天天观看时政新闻,隔天便打电话督促我,让我对自身工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写出好作品,就是对国家和社会的报恩。——回家与父亲聊家常时,这是父亲叮嘱我最多的一句话。
诚然,若非国家稳定,社会和谐,我等80后如何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又如何能去实现单个体的小小梦想。
感恩不是挂在嘴上,而是要在现实生活工作中去实践感恩的行为。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感恩,也是我曾祖,祖父,以及我父亲的感恩,更是我自己,我们这一代人的接力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