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丹青《泪水洒满丰收田》<
艺术圈外的一家刊物来采访,谈得浅显,文字稿经过大改,由江苏《画刊》发表。其言若对圈内人有所冒犯,先致歉意:就事论事、就画说画,表达个人看法而已,不求别人赞同。
一、艺术市场背后的血腥
近年艺术市场的火爆其实并不正常,在整个艺术市场的背后,在买卖操作的背后,还有另外一种力量存在,这就是通常我们所说的画商,是画商在操作整个市场。比方说外国画商把中国艺术炒作起来,炒到很高之后就出手,而最后接手的却是中国人。
中国近年那些爆发了的人,并不怎么懂艺术,但手里拿着钱,急着要流通,要在资本运作的过程中以钱赚钱,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听说当代艺术值大钱,很多买画的人发了财,再被中介画商巧言煽动,于是就接手了,不料再也抛不出去。这是一个比较严重的情况。那么外国画商呢?他们通过低价购入中国当代艺术,经过几番炒作,再把它卖出去。我认识一个加拿大人,80年代初跑到北京,到中央美院买画,一百美元买一幅大油画。他说那些画都是从画家的床底下拖出来,像是烂布片,他带着那些画回加拿大,像个负重的骆驼。其中一些画家,后来都成名了,吕澎写的当代美术史中就印着他们的画。那么,即便十幅画中只有一幅买中了,后来升值了,他也就大赚了。我还认识另一个加拿大画商,80年代末到中国买画,一千美元一幅大油画,买了十多幅,后来也都赚了。那时候,不管是一百美元还是一千美元,对中国人来说都是大钱,卖画的画家就说,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北京前不久一个较大的案例,是尤伦斯美术馆,美术界都知道的,当时中国当代美术正是天价的好时候,市场价值到顶了,它突然宣布要撤退,中国当代美术界全部傻了,感觉被人耍了。随后看到美术界的新闻,尤伦斯说他没撤退,这说辞不过是一个策略而已,因为它当时撤退的时候,就说是要转战印度。中国艺术已经被炒到天顶了,他赚不了钱了,他把存货全部抛出之后,便到印度去如法炮制,再赚一回。
对艺术家的成功,我们应该用一种金字塔的眼光去看。爬上金字塔顶端的毕竟是少数,越在底层人越多。底层的人不但卖不了高价,甚至连基本生活都很困难。你到宋庄去看看,宋庄画家多如牛毛,据说有上万人,如果每个画家都卖一千万,那还了得。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宋庄大多数画家都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而且很多人生活很悲惨,又找不到发泄处,只好到网上叫骂。国外把这些人叫做挨饿的画家,专业术语是starving artists。这个术语告诉我们,靠艺术为生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若要靠艺术维生,若要做职业画家,那就只能做商业艺术,做纯粹的艺术是没有出路的。特别优秀的艺术家没问题,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专职做纯艺术不行。国内艺术界分化很厉害,有做纯艺术的,有做商业艺术的、实用艺术的,等等。做纯艺术的如果是在金字塔底层,画卖不出去,可以说生不如死,除非娶个富婆或者嫁个富商。做商业艺术的可以卖画,卖得便宜没关系,比如卖给宾馆作装饰画,或者应约画一些东西,糊口活命不成问题。做得好一点的,养孩子养家,买房买车,也都没问题,这就算是比较成功的了。另有一些人,做实用艺术,搞设计,也是一条活命的路子。现在很多年轻人,一开始很纯粹,到了社会上之后,碰鼻子了,学乖了,就搞实用艺术去了。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教书,但教书挣不了大钱,只好搞副业,弄高考培训班,这和搞艺术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二、艺术教育的问题
美术教师只想着弄钱,艺术院校也同样只想着弄钱,那么艺术教育当然就出问题了。十多年前,山东一个省的高考艺术生就有五万人,如今都不知道又增加多少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和高考有关。很多高中生学习不行,老师发现了,那就说你考不上大学,赶紧去学艺术吧,考艺术院校还来得及,于是艺术就成了文化知识最差的人所学习的东西。这和国外不一样,国外学艺术,是凭兴趣和爱好,国内学艺术的,比如说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也是凭兴趣和爱好。那时候是喜欢艺术才报考艺术专业,而现在的情况是他根本就不喜欢,完全不懂艺术,其它功课也很差,老师便跟家长沟通,也就是串通共谋,要这考生改学艺术。中学要升学率,家长要孩子读大学,这串通一拍即合。这样,高考补习班就兴盛了。美术界流行一个笑话,问:你为什么要学艺术?答:学好了艺术就可以去办培训班,去教别人学画,辅导别人去考艺术院校。又问:那么教别人学画,学出来之后又干什么?又答:又办班。艺术教育就这样恶性循环,这当中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弄钱。这虽是一个笑话,却让我们看到今日艺术教育的真实一面。不少人学艺术是盲目的,被迫的,而不是喜欢和自愿。
艺术家本来是知识分子,跟作家一样。可能作家的思维能力强一些,画家感性认识和感性表达强一些,但都是知识分子。比如中国古代文人,很多画家都是文人画家,诗、书、画全通。可是今天究竟有几个画家诗、书、画全通?现在很多艺术家的修养不到位,别指望他发展到一个什么高度。到金字塔顶?这个可能性比较小。真正好的艺术家不是没有,但是不多,尤其我们看今天最优秀的艺术家,他们是什么人呢?很多是70年代上山下乡的知青,那些人在农村时就自学了很多东西,生活见识也广,然后在77、78、79年考上大学。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那时正是中国思想界大开放的时期,是他们积极吸取营养的时候,现在中国最优秀的画家基本上都是那一代人。
三、策展人的作用
策展人出现于中国当代艺术界,表面上看是艺术市场是趋于成熟了,其实仍然有不少问题。“策展人”这个术语很专业,1990年我刚到加拿大时,在蒙特利尔的一个画廊组织了一个画展,那个画廊要我做策展人,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策展人”这个词。当时不懂,我就问画廊老板:你刚才说的那个是什么?他就跟我解释,“策展人”就是组织这个画展的人,这个展览要贯穿一个什么样的理念,怎么样选画,甚至包括这些画该怎么挂上墙面,都要策展人来安排和确定。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术语用中文怎么说,画廊老板用英文对我说,这就叫Curator。大概到了90年代中期,这术语才被台湾的一位艺术批评家翻译成中文“策展人”,美术界也就接受了这个术语。
在此顺便说一句,小说和电影《达芬奇密码》一开头那个被谋杀的老头,是罗浮宫负责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的curator,可以翻译成“分馆馆长”,但不是罗浮宫的“馆长”,这说明原来译者也不懂这个词。
中国的艺术市场在90年代中期才开始真正上路,或者说走向职业化,才开始跟国际接轨。从那以后,办展览就得有国际通行的办展规矩、范式。现在你看那些展览的招贴,都已经非常标准化、国际化了。是怎么做到的呢?就是照抄国外,一切都山寨。连策展该怎么做,连特邀嘉宾、学术顾问、学术主持之类头衔,都是从国外抄来的。这样一搞,就感觉很正规了,有利于打入国际市场。从画商的角度说,他得请一个策展人,来帮助他操作这个事情。从画家的角度说,也和国际接轨了,画家都要给自己准备一个档案,英文叫portfolio,或者叫profile。这是个什么东西呢?就是一个很大的皮夹子,文件夹,可以把画夹在里面,是画家用来毛遂自荐的。皮夹子里面主要是图片,高清晰度的,还有简历,尤其是参加各种展览的目录,按照逆时顺序,从今天往过去排列。现在中国艺术家的档案,都是中英双语,还有艺术家的一个陈述,讲自己的艺术理念,整个一套完备的材料。过去中国没有这个做法,后来有了,也就是国际化了。不过,画家档案里的英文材料,那烂英文错得一塌糊涂,自荐给洋人只会被小瞧。
除了毛遂自荐,主要还是靠策展人,这些人在艺术推广方面作用比较大。这当中也有两种人,一是职业策展人,一是由批评家兼任。在中国,尤其在北京,兼任的占多数,不过两者的划分并不绝对。另外还有其他一些人也做策展,比如画家本人,但这不多。策展人扮演两个角色,一是把画家推向公众,一是把画家推向市场。其实,把画家推向画廊是达到这两个目的的方式。也就是说,策展人具有双重角色,既推出画家,也帮画廊卖画,或者说是画廊通过策展人做展览而把画卖掉,以此完成艺术的市场化过程。按理说,这两种情况应该是发生在两种人身上的,但有些策展人却扮演两种角色,既帮画家也帮画廊。策展人扮演两种角色可能会遇到非议,究竟是替商人说话,还是替艺术家说话?学院派的一些策展人,只扮演把画家推向公众这样一个角色,这时候,策展人的眼光就很重要了。由于目的不是商业性的,艺术鉴赏力便很重要,这对策展人的理论要求也很高,例如艺术史和批评理论,以及对当前文化现状的认识和理解等等。
四、中国当代艺术有什么价值
要谈论当代艺术的价值,首先要了解什么是当代艺术,有的人理解得很简单:当代的艺术就是当代艺术。这是不对的。当代艺术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少要涉及两个方面,第一是时间,此处的“当代”这个词是从西方引进的,不是中国的,按照西方的说法,当代应该是最近20年或25年,和中国的理解不太一样。以文学为例,中国的现代文学,指的是五四时期到1949年,当代文学是1949年到眼下,这个时间跨度与西方的25年之说完全不同。在中国谈论当代艺术更是混乱,没有公认的说法。后来好一点了,大家通常接受的观点是1979年到现在。为什么是1979年?因为改革开放和三中全会,这是一个政治标志,而艺术标志则是1979年的“星星画展”,体现了对官方和传统的反叛,于是从那以后就叫当代艺术。这和国外还是不太一样,因为79年距今已有30多年了。另外也有人说当代艺术应该从1985年的新潮艺术算起,甚至有人更极端,85新潮都不算,要从1989年算起,那一年有89现代艺术大展。
不过,时间概念其实并不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第二点,就是当代艺术的当代性,这才是最重要的。那么,当代性是什么?这个说法又不一样了。当代性最重要的就是挑战,挑战什么呢?挑战被大家认可的、既存的艺术秩序。这种说法在西方也是同样的,西方的定义虽然也很多,但说穿了也就是两条,时间性和当代性,也即挑战性或思想性。由于强调思想性,当代性的主流就确定了,这便是观念艺术。实际上,观念艺术在西方兴起得很早,从20世纪前期的达达主义就已经开始了,但兴盛是在60年代,那时出现了简约、波普、概念等艺术倾向。中国概念艺术的出现,是在85年前后,1979年的星星画展也有,但作为一种主义还是在85时期。
曾经有一种说法,说中国艺术从79年到89年在十年中走过了西方现代主义一百年的历程。1989年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的现代艺术大展,两个主持人是高明潞和栗宪庭,他们因为这个大展而成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大佬。过了1989年,一切都结束了,艺术沉寂下去了。然后在90年代又慢慢重新开始。那时高明潞去了美国哈佛大学研究艺术史,栗宪庭留在国内,推出了中央美院的一批年轻画家,称“新学院派”、“新生代”什么的,诸如刘小东等人。在这前后,还有很多比较相近的艺术家,主要是“玩世现实主义”和“艳俗艺术”的一批画家。
为什么叫艳俗艺术呢?你看他们的作品俗不可耐,其实是说这个时代俗不可耐。在当时的情境中,艺术不可能去挑战现存体制,所以只好转换方向,去描绘现实生活中的庸碌无为、无可奈何、俗不可耐。这些画本身给人的感觉是很恶心的,最典型的例子是一个叫刘炜的画家,他的画实在是恶心,但你不能仅仅看到这恶心,而还应该看到他所表现的这个时代的恶心和那些人的恶心。刘炜出身军人家庭,他画自己的父母,把母亲画成俗不可耐的农村老大娘,随军家属,父亲是个高级军官,他画他们在游泳池里戏水,画得非常恶心。画中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一脸粗鲁,俗不可耐。画家看似嘲讽自己的父母,实际上是嘲讽这个时代。
跟艳俗艺术一起被栗宪庭推出的是政治波普。上世纪的四、五十年代,波普在西方就已经萌芽了,五、六十年代达到高峰,尤其在英美两国。中国在85时期就已经接触到了波普,然后出现了几个波普画家,代表人物是王广义,他的波普和外国的不太一样,外国的波普艺术商业味道重,中国的波普是政治意味重,这政治性就是嘲讽中国和国际接轨的现实。当然,画家的态度并不明确,甚至可以说画家自己没有态度,但或许是故意含糊,或许他不知道他该有什么态度。王广义画麦当劳商标作为背景,把文革大批判的作为前景,将西方流行的商品和中国文革的政治标签被放到一块,专业术语叫并置。
政治波普流行了很长一段时间,西方艺术家忽然发现,嘿,中国艺术家开始批判中国现实了,西方人对这个最感兴趣,这是个好事,于是就推波助澜。
早在冷战时期,苏联就出现过地下艺术,西方有些非美术专业的人,搞文化政治的,跑到苏联去购买和推广地下艺术,适应了冷战的要求。他们认为从铁幕后面的内部出现了一股反苏联的力量,他们需要去推波助澜。可是,苏联垮台之后,他们就不做了,过去被推出的苏联地下艺术,价格一落千丈。于是,他们就转战中国,到中国做同样的事情。
我记得1993年5月《纽约时报》的星期日周刊有篇文章,封面是方力钧画的大光头在打哈欠,那篇文章的大标题好像是说哈欠具有颠覆功能。文章的作者不是专业艺术评论家,但却写了很长一篇关于当代中国艺术的文章,文中还采访了栗宪庭,因为栗宪庭在那个时期推出了一批当代艺术家。文章说,中国艺术家用打哈欠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样就给中国当代艺术贴上了一个政治标签。写这篇文章的人,正好就是80年代到苏联去挖掘地下艺术的人,当时也写过类似关于苏联地下艺术的文章,然后就跑到中国来了。这篇文章非常重要,对西方世界理解中国非常重要,若没有政治标签,西方人就不会喜欢。中国当代艺术能够在西方占有一席之地,被他们写进艺术史,就是因为中国当代艺术被打上了政治标签,而不是因为中国当代艺术具有艺术价值,这一点我们应该很清楚。到了90年代后期,中国商业艺术兴起,政治意味反而淡化了,因为中国的艺术市场起步了,文化转向经济了。中国的文化艺术跟国际接轨后,西方也不太强调政治了,开始注重中国当代艺术的市场性了和商业价值了。由此,双方再次一拍即合,到了90年代末21世纪初,艺术的商业化就蓬勃发展了。
该怎么看待政治波普呢?例如岳敏君,他的自画像,大白牙,张嘴傻笑,表面看他是自嘲,但是你不要理解为一个画家在自嘲,而要理解为一代人在自嘲,一个民族在自嘲,也可以说是一个国家在自嘲。因为无可奈何,别无选择,所以只好自嘲。这是一种态度,是政治波普的政治性。为什么西方人喜欢这样的画?自嘲是一种幽默,自嘲有政治色彩,但它的商业性更强。这之前岳敏君的作品因为政治性而卖出去了,他的自嘲成为一种固定图式,于是他便商业化地批量复制这样的图像。正因为这种复制,跟风的人便很多,当代艺术就成了一窝风,大家都搞同样的东西,所谓图像化或图式化。方力钧也是类似的例子,他和岳敏君的图像都具有可复制性,适合批量生产。
五、周春芽、何多苓、尚扬:独具一格的艺术家
相比之下,成都有个画家叫周春芽,他就做得好些。周春芽80年代初就出道了,但他的发展没达到顶点,后来到了刘小东他们这些晚辈出道的时候,他才达到了顶点,后来候商业化出现了,政治反倒淡化了,其他画家都变成商业画家了。周春芽也受到了商业化的影响,但他的艺术探索性很强。比方说,他的画在艺术气质上对中国古代文人气质有所继承,他这种古风气质很重要,自80年代就开始了,他从画狗开始,后来画太湖石,再画桃花,更把人物和风景画在一起。他的每一类题材,每一件作品,每一种画法,都有内在的关系,从中能看到他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能看出他的艺术探索和发展的内在线索。所以,他是在走一条文人的路子,但不是重复中国古代的文人画,而是一个现代人在重新审视中国古代文人的高蹈精神。这一点他做得比较好,这也是他比其他人高一筹的地方。他的文人气质,不在于技法或画法,毕竟他画的是油画而非国画。若没有足够的教育和修养,一个画家不会有这种气质,周春芽的见识和修养决定了他能够拥有这种气质。
成都还有一个画家叫何多苓,气质也很好。如果说周春芽偏向中国古代文人,那么何多苓就偏向西方,偏向西方18-19世纪的感伤主义、浪漫主义和后来的象征主义,包括俄罗斯的风格和气质。何多苓受苏俄艺术的影响非常大,更具有诗人气质。一两年前他还尝试过中国古代春宫的意蕴,画得虽少,但却是真正的精品。不过,何多苓不喜欢抛头露面。论水平,何多苓没的说,他的艺术气质很个人化,不易模仿,山寨他的不多,但商业画家被山寨的可是太多了。
北京的画家中,我很喜欢尚扬,70年代就出道了,他在80年代有幅画叫《黄河船夫》,画一群船夫用背扛着船帮,推船下水的场景,非常震撼。尚扬后来变化很大,从具象绘画到抽象绘画,后来又有波普味道,而且又回到中国古代的文人精神。前几年他有一个系列作品,叫“董其昌计划”,显然暗示他受到了董其昌的影响,但你在他的画中见不到董其昌,他不露董其昌的痕迹,却很讲究手法,用照片拼贴和类似于抽象表现主义的大笔挥洒。
我举这个例子,是要指出当代艺术的一个倾向,人数不多,就是在商业上很成功,在艺术上也很有追求。尚扬跟何多苓一样,出道30多年,一直坚持的价值观,是文人风骚。晚辈的画家中,重庆有两个,庞茂琨和钟飚,都是四川美院的教师,他们上学时跟何多苓、周春芽是一代,但年龄小得多,现在也达到了自己的艺术高峰,他们在商业和艺术上都比较成功。
这样举例,有北京的,有外地的,说明中国当代艺术并不仅仅以北京为中心,还有其他地方也是当代艺术的重镇,例如重庆和成都,产生了四川画家群。
六、多重身份与刘小东的学生味
关于艺术体制和艺术家的身份,以北京为例,可以从北京看全国。北京的美术大致可以分三块,一块是官方的,诸如中国美协、地方美协,代表官方;第二块是艺术院校,诸如中央美院、清华美院,属于学院派;第三块是个体的艺术家,可能是艺术学院出来的,也有曾在美协的,也有些盲流,都是在野的,成分复杂。这三方是个什么关系呢?学院派和官方有交叉重叠,学院派有不少人在美协任职,或是美协会员。学院派也有两种情况,他们既和官方有联系,也跟在野有联系,甚至同时属于二者,具有多重身份。中央美院代表了艺术教育体制,尽管不少教师会批评这个体制,但却是体制中人,也代表了这个体制,是体制的既得利益者。学院派中有不少人,既属于官方,在官方兼职,也属于在野,参加在野的艺术活动。当然,在野艺术家和官方艺术家是很对立的,学院派算是居中吧。
刘小东算是学院派的代表,但是,他的作品是否属于当代艺术却要打个问号。如果强调当代艺术的当代性,例如思想挑战,如果从观念艺术的角度看,很难说他的作品属于当代艺术。尽管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当代艺术就是观念艺术,但当代艺术应该具有挑战性。我个人的看法,刘小东到现在才成熟了,成熟的标志是他最近的《最后的晚餐》,而绝不是《三峡移民》和过去的画,那些画像是学生习作。他最近画的《最后的晚餐》非常棒,应该让国家买去,不能让煤老板或饭馆老板买去,尤其不能让外国人买去。这幅画的画法仍然是学生习作的画法,一个老师教学生,用教学的画法来画画,难免会有学生味。但是,《最后的晚餐》说明学生成熟了。学生变成画家的标志是什么?就是脱离学生味,如果他还有学生味,那就不成熟。在《最后的晚餐》这幅画中,他把学生味推到了极致,让你看到学生味也是一种艺术,这就是成熟。他是怎样达到这一点的呢?因素很多。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在用笔和用色上,另外还有一种幽默感,就是人的隐约无奈和悄悄自嘲,不易察觉。
我刚才质疑刘小东是不是当代艺术,因为他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流露出学院派的学生味,不成熟,没有挑战性。但是,当他把学生味推向极致,画出了《最后的晚餐》,由量变到质变时,习作的画法就变成了艺术的笔法。这时候,你说他是否颠覆了学院派的学生味?如果说是,你就不能说他不是当代艺术家。他有点模棱两可,很难定义。再说了,他们这类人,享受了体制的好处,但一旦成熟了,就有可能脱离体制。这里的要害是:学院派与体制有着既冲突又相互利用的关系。
七、陈丹青是条松土的蚯蚓
陈丹青也是学院派,但他是一个特例,我们不必给他贴标签。很难说他属不属于当代艺术,因为他首先是今日公共知识分子,用老话说,是一个文人。陈丹青回国后画画少了,他更多地偏向于写作和发表口头言论,扮演公共知识分子的角色。由于这种角色,读书界、文化界对他的评论是两方面的,有人很推崇他,粉丝成千上万,一呼百应;也有人批评他,说他尖刻,说他作秀,说他矫情。我个人认为中国应该有更多像陈丹青这样的人,否则这个国家就是铁板一块,没有生机。打个比方,我认为他是一条蚯蚓,在结了板的不能耕作的农田里钻洞松土。他发表一些尖锐的言论,就好比蚯蚓把铁板一块的土地弄松,这就是他在当代社会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他是一条什么样的蚯蚓呢?我可以引用元代戏剧家关汉卿的话来说:他就是一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你读他的文章,听他的言论,不管是不是煽情,莫非你没看见那蚯蚓的头上顶着这样一颗响当当的铜豌豆?
陈丹青的文字,一流,没的说,不管在文学界还是艺术界都是一流的。文学界,哪个作家敢说自己的文字比陈丹青好?我相信,很多作家的文字都很好,但不能说他比陈丹青更好。那么说画,陈丹青的画从技法上说,一流,没的说了,哪个画家敢说自己比他更好?
陈丹青在1976年就画出了《泪水洒满丰收田》,那时他才20出头,现在的人20多岁能画出什么?当时陈丹青这幅画一出来,整个艺术界的下巴都掉了。其实在这之前,他还画过《给毛主席写信》,是学列宾的。前几年何多苓写过一篇文章,讲他当年看了陈丹青这幅写信的画,说他自己只有一个想法:陈丹青画得这么好,他要赶紧回去恨不能把自己的画统统烧掉。在丰收田之后过了五年左右,陈丹青又画出了《西藏组画》,先是让人激动,然后让人无语,只得服气。
实际上很多人不理解陈丹青,他到了纽约之后,比较沉寂,回国前安安静静地画了一些小品,诸如画一本画册,画了一双女人的小鞋,或者画一幅肖像,你能从中看出画家的心态,那就是静思,古人讲“退思书屋”就是这心态。这类作品在回国后办了个展览,很多人一看,说:陈丹青你当年是我们的偶像,可是现在怎么就画这么些东西呢?很多人都不理解他。其实他在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理论,例如再现的理论,一个很老很老又很当代的艺术概念。再现这个东西是从古希腊出来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考虑过这问题。亚里士多德的模仿论推崇这个概念,柏拉图却反对这个概念,认为再现和模仿并不真实。到了西方的后现代时期,理论家们就开始质疑再现论了,质疑再现的真实性与再现的方式问题。陈丹青的探索性就在于这个观念,只是他的观念不明显,不外在。如果看画的人不懂得西方哲学史上再现论的发展历程,不知道再现的思想占据了西方几百年艺术发展的主流,不知道当代西方理论家们对再现的讨论,那么就不能理解陈丹青和他的画。
这样说吧,这是一本画册,中国古代山水的画册,陈丹青把这本画册放在桌上,用油画来画这个画册,就像静物写生。从西方的再现理论来看,这就是用西方具象的油画技法和理念来再现这本画册。画中的画册是打开的,上面印着一副中国古代山水,这印出来的山水是什么呢,是再现中国古人对自然山水的再现,而这与西方人用油画来再现自然中的真实风景是不一样的。按照西方的标准,中国古人的再现不是真正的再现。表面上看,陈丹青用西方的再现来再现了中国古人的非再现,但是你要注意了,他画的是一本书,而不是古人的原作,换句话说,他再现的是一张照片,是印在书上的照片,而照片是什么呢?就是再现,是如实再现。所以说他用西方传统的再现来再现另一个再现,而这张照片又是对于这张画的的再现,这就像柏拉图说的是再现的再现,其间有好几个再现的层次。
中国古人画的是心中的山水,不仅仅是眼里的山水,而是心象。我们不能说陈丹青这些画没有意义,只是这意义没被人看出来罢了。打个比方,陈丹青在画室里画画,他妈喊他回家吃饭,他不回去,要继续画画,他妈就问他:你在干什么?他说“我在画画”。他妈进一步问:你在画什么?他还是说“我在画画”。可是,这两个“画画”是不一样的,对不?前一个是画画,动词,第二个是画一张别人的画,动词加名词宾语。这就是再现的再现,多重再现。
有些人看不明白,就说陈丹青退步了,于是陈丹青干脆给自己的文集取名叫《退步集》。他这个人就是个柏拉图式的人,你要说他不好,他在你开口之前,就先说自己不好,自嘲一下,却把你的嘴一下子就堵住了。
八、陈丹青vs.忻东旺:过犹不及
陈丹青80年代的画太有震撼力了。现在这些小品只能在小圈子里有影响,对普罗大众没有太大的影响力,属于小众艺术,精英文化。毕竟时代不同了,激动人心的大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画只对看得懂的人有意义。这些人有两种,一是懂理论的人,一是懂技法的。理论的例子就是刚才说的再现问题。说到技法,陈丹青的绘画可称炉火纯青。
有个词叫“过犹不及”,陈丹青的技法没有过,就在门槛上,他不过,绝顶聪明,知道过了就不及了。他达到了“不过”的极限,这就是炉火纯青,而别人可能根本就到不了门槛前面,离得还很远,这时,陈丹青却在警惕“不过”,过犹不及。
什么叫“不过”?如果你懂油画,你可以比较两个人,陈丹青和忻东旺,后者也是今日名家,卖得很好,大红大紫,粉丝成百上千,他的技法跟陈丹青比较接近,可算同类。可惜忻东旺过了,他用笔用色的技法太好了,太成熟了,熟能生巧。画画讲究宁拙毋巧,他一巧,就过了,越过了门槛,变得“油”了,油滑的“油”,油条的“油”。忻东旺的笔法看似流利流畅,胸有成竹,实为油腔滑调,属于耍把式的机巧,是做给人看的,已经程序化了,有如机械动作。
可惜今天美术界的粉丝们不知道“过犹不及”,只会瞎起哄。陈丹青不是耍把式,他不巧,而是认真画画。你看不看他的画无所谓,懂不懂也无所谓,他不在乎。他有能力过这个门槛,但就是不过,他不愿意变“巧”变“油”。他完全有本事和资格当油画界的老油条,但他就是不当。他的用笔用色恰到好处,恰如其分,所谓“多一分有余,少一分不足”。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真正的聪明人,自知。很多人认识不到这一点,不知道自己过了就完蛋了,就成杂耍表演了。从技法上说,我觉得陈丹青画得最好的画,是他回国前在纽约画的那一批人体,我只能用“炉火纯青”一语来评说,没有别的词汇了。回国以后,日子过得很热闹,不像当年在纽约能静下心来画画,现在他画得少了。既知如此,他就不愿意重复过去,更不愿多走一步跨过那道门槛。他宁愿干点别的事情,于是就写文章、写书、演讲,扮演老愤青的角色,成了一条关汉卿那样的蚯蚓老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