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成的文章，给人的感觉就是“文质彬彬”。“文”就是“文采”；“质”就是“质朴”；而“彬彬”，则是“二者兼备，配合得宜”之意。

　　《穿越马号》开首第一句便是：“初春的马号，带着些许萧瑟。”“萧瑟”就是冷落、凄凉，是自古以来流传不衰的书面语汇。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就告诉我们，要向古人学习语言。看来佐成在这方面是下了功夫的。

　　当然毛主席还说过，要向老百姓学习语言。而这一点在佐成的散文中同样可以得到印证。试问马号何以见得有“些许萧瑟”？你看，它孤零零地卧在那里，让人想起悠远岁月的几栋土屋老气横秋地趴在那里。几幢贴了瓷砖却已经陈旧的洋楼寂寥地紧贴着土屋。几个闲来无事的老女人裹着厚厚的冬衣，面无表情地嗑【kē】着瓜子，轻声细语地拉着家常。三五条蓬松着绒毛的黄狗黑狗无所事事，不时地龇【zī】着牙，悻悻【xìng，怨恨失落的样子】地在院坝里悠来晃去……在这里，除了从古人那里接过来的“悠远”“寂寥”“无所事事”“老气横秋”，也还有“趴”“裹”“龇【zī】着牙”“嗑【kē】着瓜子”“拉着家常”“悠来晃去”等等口语，二者是雅俗共赏，水乳交融，不愧是向古人学习和向老百姓学习语言而融会贯通、恰到好处的范例。

　　这里，我们还要注意到，佐成非常擅长运用拟人、拟物的手法。马号村座落在马号梁下，作者却不用“座落”而用“卧”，也就是“睡”着，就是“躺”在那里，让我们由此看到了它的“萧瑟”。同样的，土屋也是是老气横秋地“趴”在那里，让我们仿佛看到一片冷落。还有下文提到的松柏与灌木丛“漠然地簇拥着”，而不说它们“繁茂地生长着”；似乎已油尽灯枯的公路好不容易“爬”到梁上，而不说它“修”上山梁--作者的好恶之情真是溢于言表。用写人的词语来写物，用写物的词语来写人，或者用写甲事物的词来写乙事物，这些都称之为比拟手法。就像“卧”这个词，是用来表现人和动物的，文中却用它来形容马号山村，这就是比拟，这就是让无生命的“山”具备了有生命的动物，尤其是人的某种特征。不是“座落”而是 “躺卧”，读者自然会体会到这些许萧瑟，几点冷落，一片寂寥。

　　由此我们还看到，文学离不开“移情”，就是要把人的思想、人的感情移之于物，托物言志，或者说借景抒情。“文”需要有“景”，“文”还需要有“情”；“文”离不开“境”，“文”更离不开“意”。一句话，“文”要营造“意境”！“意”，要借“境”而存在；“境”，要由“意”来统率。诗歌创作是如此，散文创作也是如此。

　　如果说前面是借景抒情，那么紧接着则是直接抒情：“马号，你竟是如此的沉寂与冷清，你竟是如此的落寞与萧条。”在一声“呼告”之后，作者运用反复、对偶的手法直抒胸臆。如果说前面多用叙述和描写，那么此处便是直接的抒情与议论。如果说前面是作者站在一旁用第三人称来叙事，那么这里便成了主人公进入其中用第二人称来对话。在这里，文章的表达方式有了重大的变化，这也算是一种画龙点睛！

　　接着再看下文：

　　“那些喧嚣的客栈呢？那些打着响鼻的骡马呢？那些肩着担子的健壮挑夫呢？” 这里，文章又由陈述句式变成了疑问句式，用上了排比手法。

　　“难道它们全都湮没于历史的烟尘？难道它们全都藏匿于岁月的风雨？难道它们全都化成了一段段深深浅浅的记忆？” 这更是排比和反问两种修辞方式的综合运用。

　　两组六问，一气呵成，有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和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下一段：“农耕时代的开江，无疑是一方让人向往的沃土。地势平坦土质肥沃的宝塔坝，犹如一个巨大粮仓，足以让人们安家立业，足以让人们衣食无忧。”由“马号”扩展到“开江”。由点到面。

　　往下看，原来文章是“欲抑先扬”：

　　“然而，这个偏处一隅，既无大江大河，又无通衢大道的地方，又不无尴尬，放眼四望，竟然找不到一条与外界相通的大道。”嗯？大道？听其言，似乎隐隐约约地又同马号有了关系吧？

　　继续看下去：“开江，成了一方被人抛弃的世界；开江，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它丰富的稻谷、蚕丝等，只能眼睁睁地窝在那里，就像待字闺中找不到婆家的姑娘；它急需的油盐、布匹等，只能远远游离在人们的生活之外，眼巴巴的守望中，却是无尽的失望。”这些富于思辨性的议论，发人深思！“稻谷、蚕丝……就像待字闺中找不到婆家的姑娘。”多么恰切的比喻！这是说开江同外界缺乏联系啊。比喻，就是用人们熟知的事物去比相对生疏的事物，就是用具体的东西去比抽象的事理！开江同外界的隔离，这是抽象的道理；可是用“待嫁姑娘找不到婆家”一比，人们便恍然大悟。表达需要恰切，交流需要通俗，文学需要新鲜。佐成的比喻，是恰切的，是通俗的，而又是新鲜的。

　　接下来：“终于有一天，人们惊异地发现，开江还没有完全被阻隔，开江还有马号梁下的山路可以通往外面的世界。于是，一些贩夫走卒从县城，从普安场，从更遥远的天师观，背着筐，挑着担，牵着马，赶着骡，过金马山，穿文笔塔，趟马蹄滩……一路向马号进发。”我们又仿佛看到，人们“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一路向南，从马号走出开江，走向万州，走向长江。

　　到这里，我们发现，前面写开江的“闭塞”，原来是为了反衬马号在连通外界中的重要作用！原来前面的“抑”又正是为了此处的“扬”！看来这又是“欲扬先抑”吧？

　　从这里，我们再次领略到了佐成“排比”手法对于贯通文脉、疏通文气、强化文势、加强语气所表现出的威力。

　　下面描写马号的路的崎岖坎坷和过路人所经历的艰难险巇【 xī，险恶；险峻】：

　　“山路实在太弯曲，左一弯，右一拐，曲曲弯弯中直伸向远处黑沉沉的丛林，似乎永无尽头；山路实在太艰险，一段陡坡，一段峭壁，一条深涧，一条沟壑，一不留神，你就会骨碌碌地滚下山坡；一不小心，你就会扑棱棱地坠下山崖。只可苦了这些生意人，他们直走得肩发麻，腿打颤，脚发软，心发慌，颤颤巍巍中却不敢有丝毫懈怠；颤颤巍巍中却来不得半点马虎。通往前方的路还悠长悠长，通往万州的港口还在远方向他们招手。然而，他们的双腿实在太酸软，他们干裂的嘴唇已经起泡，他们辘辘的饥肠正咕咕直叫。”

　　还有一句：“他们需要歇息，歇息！”

　　这两个“歇息”，原来是连缀下文的一个过渡：“于是，在马号，在这个密林深处的村落，他们停下了。于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停歇中，这个作为开江前厢通往后厢，乃至梁平、万州等主要通道上的歇脚客栈形成了。”

　　于是，所谓马号栈、马号村便随之而生。

　　下面是客栈的“气派与壮观”、“喧嚣与热闹”：

　　“它们随了峭壁，就了陡坡，随意散布于官道两旁，随意掩映于苍松翠柏中。”看来，作者十分喜欢骈偶句。两马并驾为“骈”，成双成对为“偶”。“骈偶”是自然界所呈显的一种形态，也是人类社会所存在的重要特性，而骈偶句则更是汉语的特点之一。“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两两对仗，悦耳铿锵。中华诗词自然常用对偶，而国人所写的散文中它也不时出现。读《老子》，有“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读《孟子》，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贾谊写秦始皇有“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的佳句；欧阳修作《醉翁亭记》有“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的美景。在“五四”时期领头写新诗的郭沫若，在其1921年所写《暴虎辞》【暴虎：空手搏虎】中就有如“或眈眈而仰视，或低头而徐步，或跳，或跃，或怵【chù，恐惧】，或怃【wǔ，惊愕的样子】，楼头曳【yè，拉】长裾【jū，衣服的前后襟】，壮士挟弓弩，东楼鸣钲【zhēng、zhèng】，西楼鼓，南楼北望太华山，群芳之中坐雄主”等句，其间不乏偶句。而当年偏激地高呼“打倒文言文”的胡适，也曾写道：“霜浓欺日淡，裘敝苦风尖。壮志随年逝，乡思逐岁添。”现在佐成就在创作中继承了汉语“对偶”的修辞传统，故而其散文读起来给人一种抑扬之调、整饬之美。

　　要说明的是，文中这样的语句决不是绝无仅有，相反倒是俯拾皆是：

　　“那好客的女主人……粗门大嗓地指挥着你，这里系马，那里歇脚；这里喝茶，那里听戏。笑眯眯的一张脸，足以让你的倦怠顷刻溶化；笑眯眯的一张脸，足以让你的烦恼烟消云散。”

　　“生意人揩着热汗，喘着粗气”，“将担子往地上重重一蹾【dūn，猛地往下放,着地很重】，把牲口往马厩里随意一拴，便大声吆喝着，要主人备茶备饭。一顿猛饮，一番饕餮【tāo tiè，传说中的“龙生九子 <http://zh.wikipedia.org/wiki/%E9%BE%8D%E7%94%9F%E4%B9%9D%E5%AD%90>”之一，一种凶恶贪食的野兽，常形容贪食或贪婪的人，引自有“大吃大喝”之意】，他们才闲下心来，剔着牙，打着嗝，心满意足”。

　　“万州的洋纱、洋布、洋油，正期盼着早些离开港口；本地的稻谷、蚕丝、油桐，正渴望着走向远方。”

　　“暮色苍苍的黄昏，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也会选择留下。此时，他们会泡一壶茶，听几出戏，打几串呼噜，而一旦曙色初露，他们会即刻收拾行囊，选择离开，选择穿越。”

　　我们还要注意一点，成双成对的，是骈偶；上了三句而形式又相近者，则叫排比。骈偶和排比，都给人整齐之感，因而又都叫做“整句”。与整句相对的，自然就叫做“散句”了。今天之所谓散文，自然是散句居多，甚至基本上是散句。可是我们就看到，佐成的散文，其整句就恰好很多，这看来就是林氏散文的一个重要特点。“整”与“散”二者的有机结合，加上“雅”与“俗”的自然交融，便构成了佐成散文语言的一大特色。

　　如果说文章开首便点出“马号”的话，那么至此则点出了“穿越”，即点明了本文的“题旨”：

　　“其实，当穿越成了一种生活必然，当穿越成了生命的常态，穿越已远远超出了它本身。也许，正是这种不管不顾的穿越，川东小平原紧闭的大门才得以徐徐打开；正是这种不屈不挠的穿越，外界才没有忘记开江还有一方百姓，开江还有良田万顷；正是这种执着坚韧的穿越，才铸就了上个世纪30年代普安场的辉煌，让它一跃而成为川东北的名镇。”

　　--文章的主题，原来在这里。作者画了一条腾云驾雾的虬龙，至此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

　　文章以紧扣“马号”，充分地展开联想的翅膀，让读者对话唐玄宗杨玉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让我们穿越到上世纪三十年代，追踪王维舟的足迹，重新点燃星星之火使之共红色巴山一起燎原。

　　文章更写活了一个点--马蹄滩。听！一只神马“仰天长啸。阵阵悲鸣，直听得山也哭泣树也倾倒；阵阵悲鸣，直听得风也呼啸云也奔逃”。

　　“神马倒下了，但倒下的躯体却化作了硕大的马蹄滩，化作了长长的马号，化作了数千年来百折不挠的穿越。它就像一盏灯塔，引导着一代又一代开江人不断地穿越，穿越！”

　　文章以丰富的联想和想像，以浪漫主义的笔调，再次将画面定格在“穿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