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疤子是在父辈用名声编织的摇篮里过来的，扬着头、目不斜视的高傲表明他是城里人，与农村人是有差别的。当农村人在包心白菜里争抢肉星，后发现是一砣狗屎的时候，他就能轻松地领到肉票，用筷子大块大块地夹肉。
父辈给了他闲适的日子，而他右脸却落得一个大疤。那时，他小，和邻居的穷孩子斗气。邻居说他，您父母那钱来得不干净，是资本主义尾巴。他一拳挥了过去，邻居的门牙磕掉了，血沿着嘴角流成一条红色的长线，那邻居顾不得双手捂嘴，当场拣起斜靠在墙角边的铁锨砸了过去，自此他白嫩的小脸上就有了这个伤疤。
自有了那伤疤，他变得沉默寡言，出奇的懂事，可他距离婚姻的殿堂遥遥无期，不亚于登天摘月。别人从背后看他那高高的个儿，活脱一个高大英武的美男子，可正面一瞧，那伤疤让人拒而远之。
在他最孤单绝望的时候，一个貌若天仙的农村女子走进他的世界，那就是芬。那时，她一贫如洗，父亲死得早，还留下一屁股的债，就靠母亲编竹箩筐养家糊口。结婚办得很快，也很简单，他给芬的母亲送了一万块钱，芬就掉着眼泪到了他的家。没有大红灯笼，也没有四处张罗，杀了鸡鸭，一家人坐在院内那大梨树下吃了顿饭。
芬嫁给王疤子出于对家里的怜悯，像她那样丰满圆实的女人哪愁找不到心仪的男人。她虽然每天吃红苕度日，可脸蛋如面粉那么白嫩，而且通体现出时下流行的S形。芬嫁人那天，乡里的人都骂芬的母亲是见钱眼开，是不要脸的人贩子。
新婚一个月，王疤子看见芬那水嫩的肌肤，眼谗得掉口水，可就不敢上她的床。他每天睡客厅，望梅止渴。邻居说他，千年修来艳福，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谁知他在睡地铺，他只好编一个谎言，说他老婆在床上有多么的配合。周围那些眼馋的男人马上就想到了那事。
芬是个心细的女人，她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她怨她的母亲，可又开始怜悯母亲的日子，父亲死得早，而母亲就靠编箩筐把她和妹妹拉扯大。
那天，王疤子摸到了她的床上，芬没有反抗。那床软软的，有股清香，芬的身体就是那海绵。而后芬有了孩子，她的眼神不再那么忧郁，开始安于现状，把希望寄托在了女儿身上。芬与他依然很少说话，除了他们共同的话题，孩子。
王疤子是一个孝子，他不时到乡下去探望丈母娘一家，手上提的是高级营养品。村里人从前没见过，夸他又当女婿又当儿。他开始怀念以前拿着那张粮票定期去取肉的感觉。其实就一点礼品，在城里，谁会多瞧他几眼。
芬有个妹妹叫鹃子，跟芬一样是一个美人坯子。那四十多岁的丈母娘虽岁月不饶人，可依然意韵犹存，他们三人站一起，您会把他们当成一个娘肚子钻出来的姐妹。有人戏言，“姨妹的半个屁股是姐夫的，像他这样的男人能娶到丈母娘就不错了。”
这段时间，他到丈母娘家比较勤。周围的人美言，他是一个能尽孝道的好男人；也有人说，可能是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上家里那个待嫁的姨妹。
鹃子见到姐夫，就每每想起那可怜的大姐。大姐出嫁那天，她把大姐紧紧地抱在一起，眼泪直往下掉。晚上，丈母娘杀了鸡，鹃子从鱼塘里捞回了鱼，他们在一起开心地吃着饭。鹃子笑着问姐夫，怎么总不见大姐回来，是不是把姐藏起来了。他忙说，哪里敢，她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家人都开心地笑了。丈母娘主动给他夹肉，又开始讨论那可爱的外甥女，他忙着解释，外甥女上学了，像她娘。
那天晚上，全家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芬将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而鹃子要当新娘了，而新郎就是自己的姐夫。嫁人确实是真，鹃子和姐夫结婚也没有错。不过嫁人是形式，解决妹妹的入城户口、让国家多赔点补偿才是真。原来，王疤子不知从哪里获得消息，城里的旧房子要推倒重修，国家会按政策给予相应的补偿。
鹃子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躲在屋里痛哭了一晚，她毕竟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也没见过城里的大世面。转而又想，这也许算是对姐姐的补偿。
芬回来了。她对乡亲们说，那狗日子的王疤子不是个好东西，简直就是畜生，竟然把手伸到了妹妹的身上。大家都骂王疤子人面兽心。鹃子临走的时候，她望着姐姐，眼泪花冒了出来。
院里的那棵老梨树落了一地的黄叶，老了。芬想到了当年出嫁的情形。周围的邻居都朝她指指点点，说她母亲是见钱眼开的人。而现在这些人开始怜悯她命苦，上辈子遭了孽，丈夫死那么早，现又竟然遇到这等没出息的女婿。
一个月以后，村里又传出鹃子和王疤子离婚的消息，据说鹃子经常和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裹在一起。鹃子一直在城里，也没见回来过。这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家族的耻辱，这与芬的家来讲，无疑是沿着自己的设想进行规划。
听到这等事情出现，村民们又来安慰鹃子的母亲，她当着众乡亲的面说，我一个寡妇人家，承蒙你们的照顾和理解，大不了，我到城里去教训那不知廉耻的女儿和女婿。
那天，丈母娘跟女婿结婚的消息传到了十里八外，乡亲们越看越不明白，这家人到底怎么呢。结婚那天，母女三人抱在一起哭了，这哭里有说不完的恩断情愁。
一天傍晚，一辆大卡车来了，他们搬家了，留下了院里那棵已经光突突的老梨树。他们住在了城里，芬还是同王疤子睡在一起，鹃子和母亲各住一间屋子，他们等着对面那栋即将完工的属于自己的大房子。
乡亲们已渐渐淡忘了芬那家人。
每年秋天，只有周围的小孩还惦记着她家门口那棵老梨树，那树枝繁叶茂，可以爬上树捣鸟蛋，而且结的梨大而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