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年前龙克的诗集《无人敲门》出版时，我为他洋溢着情感芬芳的锦心绣口百般青睐，写了一篇情深意长的评论《龙克，赠一瓣朱砂梅的清香》。近日捧读他的新诗集《现在发言》，我惊异了，他风格突变，犹如沉默多年的火山突然爆喷，那炽烈的岩浆燃烧得我心头阵阵发疼，由此引起的共鸣也更为强烈。这种发自良知的呐喊成为了新世纪最高昂的音符，产生的社会反响更为巨大。德国诗人海涅曾经说过：“照耀人的惟一的灯是理性，引导生命走出迷途的惟一手杖是良心。”当代哲人海德格尔进而阐说：“良心惟有经常以沉默形式来讲话。”龙克的《现在发言》正是在他长久沉默后迸发出的呐喊，满溢着诗人气质的愤怒与悲怆。
蓄之既久，其发必速。龙克已进不惑之年，他那诗人特有的赤子之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炽烈燃烧，也很少有像今天这样密切关注国际国内大事。近几年，乃环球人类多事之秋，那些怵目惊心的灾难与不幸牵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此之谓国家不幸诗家幸，龙克激荡着一个大巴山诗人的满腔热血，蘸着泪水写出的一首首诗歌，是旗帜，是火焰，是利剑，亦是诗伐罪恶的檄文，从而使他的诗歌创作大踏步地走进了时代与生活，攀越上一个更为崇高和华严、壮美的境界。
诚如他在自序诗《只是一种声音》所宣示：“时间之上一种声音向/大地朴来，穿透/我的整个心肠。”于是诗人有了高出凡夫俗子的形而上的价值取向：“在乞讨之上/在灾难之上/在罪恶之上/我寻找一种仪式/一种可以抵达的方向。”诗人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取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他是那么真诚而又熟稔地将“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作为选择国内外重大事件为主题题材的指导思想、情感向度和审美评价。他努力将宽阔的怀抱贴近生活，贴近现实，贴近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因而他怀着崇高的道义和庄严的使命，愈是疼痛愈要歌唱；愈是独立苍茫，愈是关注国际风云变幻。值此，我们不能不打心底里钦佩龙克在诗歌创作上经过二十年的探索，终于闯上了一条更加严峻而广阔的道路。
二
龙克不同于那种非理性反理性现代派诗人的浪漫情怀，他从不凌虚蹈空，时刻不忘是大巴山的儿子。他两腿坚实地立于泥地里，穿过深邃的历史烟云眺望“大巴山风景线”。在万源保卫战战史陈列馆里，他从一口水缸感受到嚯嚯的磨刀声，进而洞悉刀丛剑树中流淌出革命的真理和胜利的方向。他在深情的凝视中，屹立着的是红军手挥大刀的英雄形象，从心中迸发而出的是一腔热血，万丈豪情，一线曙光。
王维舟是大巴山人最熟悉的名字，龙克瞻仰塑像心驰神往，呼之欲出：横刀立马，驰骋疆场，浩气凛然，所向无敌。诗人以将军的英风俊彩观照现实人生，油然感慨“今天，我们就是/少了一些/砍的思想/砍的气魄/砍的力度/砍的行动。”这似乎是一种沉落与悲衰，然而诗人的心志永远向着国家民族的美好未来，他在篇末热情激励新一代“战刀永远都是锋利/战马永远都是奔腾/瞻仰您就是一种希望。”
诗人将锐利目光直劈历史纵深，2003年国庆节，他参观宣汉罗家坝出土文物，从埋藏了几千年的历史碎片中想像巴人祖先经历过的“人性和兽性的搏斗”，从一片坚硬的骨头，他看见了祖先智慧的光芒、精巧的技艺和历史的辉煌，他由此引发出哲理的思考：“抚摩你的骨头/就摸懂了历史的涵义/破译了现实的课题。”
诗人与诗人的情感相通，千年的历史也不能阻隔龙克对唐代大诗人李贺、孟郊、元稹们精神风采的深情谛视和独特表现。他给称为鬼才的李贺赋予随剑飘零、西风惨烈的悲惨意象，想见其昆山玉碎，老鱼跳波，留下的是千年悲风的余韵绝响。他为孟郊游子吟唱积淀着的是“千古寸草心/春晖故乡明”。让晚唐诗人元稹受人景仰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大巴山人在登高凭吊中，呼唤着是“与巴山共存/看凤凰起舞/一曲《离思》颂哦/千古无九魂”。
龙克的目光从远古的罗家坝出土文物到盛唐诗人诗魂，再延及几年前 然逝去的当代文学大师冰心。他表达得这样亲切、明净和优美贴切：“走了/繁星在灿烂地闪烁/春水在叮咚地流淌/飞鸟还在高飞/樱花依旧绽放/那盏小桔灯呢？哦，在我的路上……”（《请您再捎给我诗行》）
同是追悼述怀，不同的人物个性，诗人赋予不同的语言内涵、风貌特色，既显现出诗人艺术手法的多姿多彩，亦可看出诗人对古典诗词和当代文学有着多么丰富吸养和精湛的研究。厚积而薄发，乃龙克诗歌创作日益成熟圆融的奥妙所在。
三
阳刚大气、纵横捭阖，是龙克新创诗集《现在发言》的又一显著特色。他在父亲去世两周年的纪念中，体验着的是“七百多个夜晚/你都这样进入/拷打我的灵魂/我的一生的痛”。（《为您照亮归程》）他又为落花流水船飘然逝去的三叔招魂。然而，他最感铭心刻骨般痛惜的是大写的人类，油然涌生的是一个人民诗人的对人类社会万千不幸的终极关注。这种形而上的宇宙意识和庄严的使命感，使龙克新时期的诗歌创作升华到一个更为庄美而崇高的境界。
龙克目睹家乡小学破旧不堪，竟成废越，苦得300多个穷孩子无处上课，他从一本残缺的课本，听到了“在高高的山梁哭泣”，由此翻检出“一段荒芜的历史/一个村庄的贫瘠/一个国家的警示”。（《谁在铭心刻骨地痛》）诗人并未绝望，科教兴国毕竟是以胡锦涛为首的党中央制定的大计长策，希望工程在祖国大地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他惊喜地听见“疼痛之上，我/听到琅琅的读书声/从死寂的乱石堆里发出”。这是有力的召唤，无声的呐喊。
时代的最强音却在2003年春夏之交中国人民抗击“非典”的日子里，“一夜之间非典代替了导弹”，“它袭击了一个国家的心脏”，在党中央的英明指挥下，“我们必须阻击/必须冲破口罩冲破隔离/必须露出我们的笑脸。必须/从无知走向有知/从胜利走向胜利。”这首诗虽然在艺术形式上显得有些粗犷，尚未转北成可感可触，可歌可泣的内在的艺术意象，然而诗人却直逼现实生活，将国家民族新近发生的重大事件写进了诗行，显示了诗人与国家民族冷暧与共、忧乐同当的美好情怀。
难能可贵的是龙克敢于与时俱进，锲而不舍地关注与求索。在凭吊四川合江沉船事件的诗歌《一只船就这样沉了》中较好地弥补了前诗的艺术缺憾。诗人为“210多条生命在大水中痉挛”而锥心蚀骨，他愤怨地质问：“不大不小的合江哦/谁冒犯了你/竟把那么多生命/戏弄给中国看/给全世界看。”他视每一个受难者如亲人，不住地呼唤“爬呀爬呀/大爷大娘们/兄弟姐妹们/我的小小的/小小的孩子们”。诗歌的结尾至恸至哀，渗透着愤怒的谴责：“只有男人上岸了/还有的女人呢/还有的孩子呢？今夜/谁把他们丢在了深渊/我的泪汪汪的眼睛呵/怎能把你们生还？”全诗浸透了诗人的痛苦的热情，骨肉亲人般的关切和出自良知的愤怨谴责，没有枯燥的说教，全部转化成了可感可触的艺术意象。
难能可贵的是龙克绝非即兴的应景之作，他带着一个人民诗人的终极关怀，密切关注海外一系列的突发事件，且大多转他成了诗情诗境。诸如2002年5月25日中国台湾中华航空公司一架客机坠落于太平洋，机上225人全部葬身大海，直至2003年重庆开县“12·23”特大井喷死亡人数近300人，他无不满怀着赤子之心唱出一个青年诗人的至恸至衰至企至盼：“救救我！救救我/我听到了，我的爹娘/我的心在哭泣/在悲怆”。诗人悲愤至极，篇未历声喝斥：“战犯是谁哦/我们有权听到/第一声枪响！”（《逃亡者的哭述》）
龙克不仅关注着国家民族，而且将慈爱与悲忿的目光投向了全球。2003年3月19日，他惊闻470名邪教徒，在乌干达南部小镇卡努古全部葬身火海，烧焦的肉体中有一些孩子的骨干。龙克的心如石击深潭，怎么也无法平静，无论是美伊战争，还是阿富汗的内忧外困，抑或是这里那里发生强烈地震，都会引起他心灵的剧烈震颤，而且要以一个青年诗人的神圣责任感倾诉人道主义的关怀和声援。他总是那么爱憎分明，处处维护弱者的生命和生存，以至于心窝子为之流泪滴血，“那些鲜血/孩子的鲜血/老人的鲜血/女人的鲜血，正淌着/淌着淌着/从巴格达/淌向全世界……”（《巴格达的伤痛》）。他悲忿地谴责“文明的大地上/野蛮横行着”，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战争总在尸骨里进行/胜利总在血泊中欢呼。”（同前）诗人代表大巴山人的共同心声与遭受灾难浩劫的阿富汗的孩子紧紧相连，“我来了，孩子/我的阿富汗的孩子/今夜，全世界魂牵梦绕/今夜，无数人肝肠寸断/这是巴山，有/一双祈祷的眼睛/一直遥望着/茫茫苍天。”（《孩子，我的阿富汗的孩子》）
综上所述，龙克诗歌创作在新世纪之初的一个跨越式的发展，便是他攀登上更高的人生境界，以沉阔博大的胸怀，像电子描扫器一样严密注视和吸纳国内外变幻不息、惊心动魄的重大事件，带着一个青年诗人的良知、痛苦和热情予以艺术的表现，精湛的发言，从而高扬着时代主旋律，赢得更为广泛的共鸣。
四
龙克对诗歌创作道路的新开拓还体现在他对现实生活中三个文明建设的热情关注和深情讴歌。诗集第三卷《请从这里出发》卷首语集中地表达了这美好的情思：“抹去了千年惆怅/淡远了千年悲伤/我们用智慧冲破封锁/我们用血汗刷洗苍凉/我们用双手改造穷荒/我们用生命铸就辉煌”。无论是升旗的 景象与磅礴气势，还是对祖国山河大地的繁荣昌盛的纵情歌唱与精彩描绘，皆表达了大巴山人民的共同心声和美好祝愿。那些情真意挚的歌词和一首接连一首的气势雄浑、热情奔放的朗诵诗，也都从不同侧面，深切而强烈地反映了大巴山人民在“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指引下，迎着西部大开发的东风万众一心奔向小康社会的豪迈英姿和如火如荼的灿烂图景。诗人置身达渝高速公路情不自禁地呐喊《请从这里出发》，“一千年的风雨沧桑/一千年的期盼与梦想”终于实现了历史与文明的飞翔，由此他是那么欣喜地看到了理想和希望张开了翅膀，他又是那么浓墨重彩地为大巴山人从真正意义上开始追赶跨越而谱写诗章！
当我们精气贯注地读罢龙克的诗歌新著《现在发言》，评说了许多优长，经历了酣畅淋漓的审美体验之后，掩卷深思又还有一些缺憾和不足。我以为龙克在大气磅礴、奔放姿肆的同时，相对地丢弃了前部诗集《无人敲门》的固有优点，如婉约、细腻、缠绵，炼词、炼句、炼意，以及空灵高藐、飘逸等风格特色。
黑格尔说得好，“美是杂多的统一”。一个有成就的诗人作家在表现手法上应当多姿多彩，最忌单调与重复。纵观中国诗歌史，屈原既有大气磅礴的《离骚》、《天问》，也有悱恻缠绵的《九歌》、《九章》。唐代的李白、杜甫、白居易，宋代的苏东坡、辛弃疾等皆无不在沉雄奔放中融合着细腻缠绵，即所谓阳刚之美与阴柔之美的合谐统一，而且不同的地域环境和事物意象皆有不同的艺术表现和语言形式。
这自然是更高的要求和企盼。我们相信龙克在孜孜不倦地阅读与求索中，在大踏步地走向沸腾的生活激流的深切体验中，一定能创作出更加灿烂的诗篇！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达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开江县作家协会主席，著名作家，出版有多部长篇小说及文学理论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