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1日 星期一 晴
从8月27日在网上读到“瘫痪”、“李仁芹”、“庙坝”、“诗歌”这几个词语开始,一直说要去看看李仁芹,看看一位正与病魔殊死抗争的诗人。
一个多月过去了,可一直在说,就是迈不动脚步。为此深感不安,甚觉虚伪和假打。
连日来,一个叫陈静的上海人不断给我发来短信,催我建立救助李仁芹的长效机制。28日夜,电话问候李仁芹,她在黑夜的那头说:病情加重,我可能是生命走到尽头。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满足了,因为有你,还有那么多的朋友在关注我。
搁罢电话,望着茫茫星空,我独自好生自责与歉疚。一会,陈静又短信催我去看看李仁芹,我更是忐忑不安,以至长夜难眠。
第二天下午,也既是国庆大假前夕,阳光火辣,天候闷热,但我决意要去看看李仁芹了。半拉书生,一介草民,总感势单力薄,便邀蔡建明、李星江一同前往。蔡建明是市委宣传部主办的《达州网》的站长、科创网络公司的老总;李星江是《西南商报》资深记者、《魅力川东》的主编。没想到二位朋友义薄云天,爽快应承,主动驱车随同,让我感慨良久!
我不知道,李仁芹对于大竹对于庙坝有一种什么样的寓意
由于首次前往,不识方向,更想让李仁芹之病事得到当地有关领导及部门的关注。抵达竹城,我们把车直接开进了县委大院。建明和星江特向县委宣传部、县文化局报告此事。宣传部便派王股长、县文化馆副馆长彭明凯带路。出发前,王股长还告知了庙坝镇的领导。
越过20多公里的高速公路,车子在庙坝镇街上穿行。望着窗外,我不断感叹,这个镇居然还有这么大,这么多的建筑,这么多的商店,这么多的人。此前,我就不知道。
庙坝,因为一位诗人的栖息,我们走来了。庙坝,因为躺着一个病痛的李仁芹才让上海人、东莞人、成都人、深圳人、北京人以及天南海北的人而知晓。
我不知道,李仁芹对于大竹、对于庙坝有一种什么样的寓意。
昏暗的灯光下,我悄悄地不经意地抹去了掉在眼角的两颗泪
穿过长长的街道,车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停下,等待镇上的领导出来引路。老彭(首先报道的李仁芹的事)是第三次前来看望李仁芹了,我问老彭李仁芹住在那里,老彭用手向我指了指一栋简陋的房子后,低下头,没有说话。最是那老彭的一低头,我就明了,李仁芹已经和“简陋”一词密不可分;李仁芹在老彭的心中已经是一份沉甸甸的“同情”抑或责任了。
镇上的领导迟迟不出。我说,不等他们了,我们自己去吧。正举步间,王股长和老彭说,他们来了。我一抬头,一瘦高男子、一年轻女子正站在我们面前。王股长介绍说,男的是副书记,女的是副镇长。他们带领我们走进李仁芹的家。
经过底楼一间昏暗的、胡乱堆满东西的屋子,再摸着墙壁爬着漆黑的楼梯,我们上了二楼。
刚走到二楼的一间屋子的门口,就看见屋子里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我断定她就是李仁芹,便毫不犹豫地叫了一声“李仁芹”。李仁芹艰难地挪了一下身子,也毫不犹豫地叫了一声“龙克老师”,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屋子太小,大约有七、八个平方。当我们几人礼让着拥挤地坐下后,我才四下打量这间屋子。陈旧、斑驳、破损的墙壁上裸露着凌乱的电线。简易窄小的床上没有一件像样的用品。紧挨着床头的是一个便椅和一个便桶。一张小小的破旧的木桌上堆满各种书刊。一颗瓦数极低的灯泡(可能是15瓦)掉在墙壁一角发出灰暗的光芒······。
一位诗人就居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在这样的屋子里一位瘫痪的诗人写出这样的句子——“在病中我是唯一干净的人/在病中我医治世界”;“我只能攀住自己的手臂/不停呐喊”。
是啊,这个世界对于她没有什么可攀的了,只有自己的双臂属于自己了。她在这黑暗的、麻木的时空隧道里,苦苦挣扎、静静呐喊,她还在向上,向上······
看着,想着,昏暗的灯光下,我感到窒息。我悄悄地不经意地抹去了溢出眼眶的两粒清泪。
可想而知,李仁芹的日常生活是如何的寒酸与凄苦
此刻,我不知道该对李仁芹问什么,说什么。
一抬头,却下意识地说,这屋子的灯光太暗了,你怎么看书?怎么写作?李仁芹没有回答,也是下意识地挪了一下沉重的麻木的身子。就在她挪动的瞬间,我看见她的枕头边有一颗像手电筒灯泡一样大的灯泡露了出来。这显然是她读书、写作的时候才舍得用的。
我们问她每个月的生活来源是什么,她说,主要靠她老公在外打工挣钱。问她老公每月挣多少钱,没等李仁芹问答,保姆就回答上了,每月有800多元钱。明明看见书记、镇长就站在跟前,建明先生却斗胆发问:“这几年,你生病期间当地政府部门有没有人来看望过你?有没有实际地帮助过?”李仁芹依旧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没有回答。我浑身不自在,生怕得罪了镇上的领导。良久,有人才说,从2007年开始,民政部门给她办了一份低保,每月有100元。
一个7岁的女儿正嗷嗷待哺,一位50多岁的保姆每月要支付200元薪水。可想而知,在这物价绝情疯长的时候,李仁芹一家的日常生活开支有多少,生活是如何的寒酸与凄苦。
她的整个时空怎么不是只有“15瓦”的一丝光亮呢?
星江先生问她的文学创作情况时,我悄悄溜到了李仁芹家的厨房。厨房在一个阳台上,大约有3个多平房。墙壁破损不堪。厨房里有一个煤气罐、一个单灶、一口锅、两个塑料盆子(见图片)。如此简陋的厨房会做出什么样的饭菜?对于一个瘫痪的病人,对于一个活蹦乱跳的7岁的孩子,这样的厨房对于她们会意味着什么啊!
等待等待,好一个“等待”啊,对于李仁芹是何等的残忍
李仁芹从腰部以下基本失去知觉,也就是三分之二的高位截瘫了。她说她的瘫痪与张海迪完全一样了(然而,张海迪沐浴着多少阳光,簇拥着多少鲜花啊!)。言谈中,她伸出双手,微笑着说,还好,上帝还公平,我的双手还能动,还能吃饭,还能拿笔。难怪,“我只能攀住自己的手臂/不停呐喊”。
呜呼,上帝还真的公平吗?对于一个高位截瘫的人,是多么的容易得到满足啊!
当我告诉她说,全国著名的打工诗人郑小琼,在东莞“唱响诗歌2007-2008”活动上,特别朗诵了你的一首诗《在病中》。有媒体报道说:“这首诗的作者是东莞的一位打工妹李仁芹,因患绝证终生瘫痪而回到了老家,在与病魔的搏斗中写诗,感动了很多的诗人朋友。”我说东莞的诗人们正在筹建一个救助基金会,郑小琼正在努力奔走,我也正在想法。没想到,李仁芹却喃喃低沉地说,我的生命的时间非常有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结束了,不要为我个人搞什么基金会,要搞,就为那些还有救的、病苦和穷困的孩子们搞吧。我感动,我已经很满足了!
灰暗的灯光下,我分明看清了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满足”的泪,还是更为凄楚的泪。
我们问李仁芹,治病共花了多少钱?她说,几年来,四下求医,到处住院,已经花费了近二十万了,现在还欠债十几万元。
面对这样的一个病苦的人,我们还居然“心怀叵测”,问她有没有病历,有没有药发票作证。她的姐夫哥给我们拿出了厚厚的一叠病历介绍,又随意找出了一大堆医药收费票据。我们从药发票中也随意抽出一张,仅那一张就是九千多元(见图)。
近日,陈静在大型诗歌论坛《第三条道路》发言说:“我在网上查到郑州有一家医院在治疗多发性硬化上有重大突破,但她没钱去治,估计医院也很难免费治疗。”陈静将这条消息发给了李仁芹,李仁芹便咨询了该医院,医院说,可以医治,但至少要七、八万元的医治费。这无疑是对李仁芹的致命的一击。而今,她还欠着十多万的外债无法偿还,更莫说踏上北上郑州的“救亡”之路了。现在她基本断药了,痛得无法忍受时,就吃强敌松,输一点水。
那么,为了这一生命图存的唯一希望,她还可以等待,等待。等待有那么一个伟大的“救亡”之人的产生,那么一群热心“救亡”的人的出现。
好一个“等待”啊!对于李仁芹,她是在一天天用缩短生命历程的方式在等待。
这是何等残忍的现实!生命原来还可以有这样一种方式存在。
坚持吧,也许文学也许诗歌就是你最后的支撑
“大竹:稀贵的诗歌记忆”。著名诗人、人文地理作家凸凹先生最近在一篇重头文章《元稹治地:巴渠诗人的貌景分走与根脉集合——达州百年诗歌疏议》里这样说。
这样说的事实是成立的。对于一个十分关注本土诗人诗歌的我来说,达州七个县(市、区)中,除大竹外,其他六个县(市、区)的诗人我都数落得出来几个,唯独大竹心中无数。在我的有限的视野里,至今,李仁芹是我知道的大竹第一个写诗的人。
针对这个事实,面对大竹县委宣传部、县文化馆的朋友以及庙坝镇的领导,我有些“堂吉柯德”地、自不量力地说,对于整个达州市来说,大竹写诗的人不多,李仁芹算是一个代表。她的诗歌已经达到了一定的艺术水准,最近,《四川日报》还要发表她两首诗。我个人请求大竹宣传文化部门给予关注,进而让县委、县政府、民政部门、慈善机构都来共同关爱这样一个特殊的诗人。因为,李仁芹还在写啊!这样一个三分之二的肉体失去了知觉的人还在写啊!她已经超越了写作的意义,超越了诗歌本身。
读者李仁芹1996年在一家报纸上发表的《爱的变奏曲》,我说,你10几年前的诗歌就显露出不俗的语言,非凡的意境。坚持吧,也许文学也许诗歌就是你最后的支撑!
她在坚持写作,写日记、写诗歌、写随笔。
她在坚持阅读。她说她很喜欢史铁生的散文。她说她想读的很多书都没有。
她说她很想了解外面的世界。
她说······
她啊!还没有停止抗争,没有屈服于命运的捉弄,没有愤恨于上帝的不公。
她在黑暗中呼唤!
她在荒原上“攀住自己的手臂/不停呐喊”。
她在病痛中“医治世界”
她在·······
只要有一丝光明,她就能看见浩瀚的天空。
只要有一缕春风,她就能绽放美丽的花朵。
只要有一点温暖,她就会孵化歌唱的飞鸟。
只要有一份爱心,她就会回报整个的世界。
走出李仁芹的家门,夜幕就降临到了庙坝镇。回头望了望那幢灰暗的、陈旧的、凌乱的建筑物,我就知道,我们的诗人、瘫痪了的诗人就掩映在这一堆灰色的“词语”里。
镇上和县上的同志执意要我们吃晚饭。可我们三人都还沉浸于“瘫痪”的氛围。那份沉重,那份凄然,那份茫然死死压着我们,一点也没有胃口。
于是,我们在黑夜里驱车直回。经过100公里的行程,我们三人低着头,怏怏地走进杨稀饭馆子。两碗绿豆稀饭下肚后,暂缓了心中的郁闷。
诗人是容易知足的、感动的!我依旧逃不出这个俗套。于是,真诚地说:感动蔡建明、李星江两位兄弟!
感谢你们随我同行!
感谢你们和我一起喝下的绿豆稀饭!
更感谢你们留在庙坝、留在大竹,留在滚滚红尘、高天厚土间的那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