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路是曲折的
握笔沧桑……
许多的人和事总在眼前不断浮现。在南方经历了许多的风风雨雨以及人生的苍凉和无奈。人渐渐变得成熟而稳重,坚忍而平和!
1994年底,在站过了几天几夜满是扒手的火车,几个小时的客车从高速路上把我麻木的双腿抛在了华灯初上的深圳万丰村,一个陌生的满口粤语的世界。望着车流如河、高楼林立的南方城市,我心中一片空白!
1994年11月29日我到深圳第一个白天,我就被治安队抓了进去,表姐花钱把我赎了出来。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暂住,何罪之有?幸好没有像许多人一样被莫明其妙地痛打一顿。后来才知道,在深圳一切外来人员都必须办理暂住证,若没有暂住,被治安队抓住,一般都要花300元钱,才能赎出来。许多人进去都会被不分清红皂白地打一顿,然后被送到宝安收容所,再后面将被转送到樟木头修路,或被送到汕头开山采石。当时在深圳一日三餐都成问题,哪有钱办暂住证。
表姐是1989年到深圳打工的,因事辞职回家,顺便把我也带了出来。她对这里的环境比较熟悉,领着我从繁华的大街不断向一些脏乱不堪的小巷中穿行。在昏黄的灯光中,表姐找到了以前熟识的老乡,我们暂时在他们那拥挤的出租屋借宿。窄小的出租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用工地上拣来的废木板订成的简易床。后来,我在老乡极不情愿的脸色中,艰难地熬过了两日。第三天表姐给我找了个地方住宿,并给老乡结算了两天的住宿水电费4元钱,这不仅仅是4元钱啊,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深圳的世态炎凉和残酷现实。我第一次感到了老乡这个温暖的称呼后是冰冷的无情。
新住处月租30元,也就是在陈旧的木楼板上铺张草席,就叫床了吧!但心中踏实了许多,总比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好多了。楼板上住满了清一色的男同胞,一张草席大的地方,挂个蚊帐,就是一个人的世界。这其中有正在厂里上班的,也有半年、一年没找到工作而靠老婆养活闲耍的。
小平同志南巡时,还专门来到这个村视察。1994年当时内地还是非常贫穷的时候,这里的当地居民已家家别墅,小车。一栋栋别墅和外来人员居住的昏黄,陈旧,破败的出租屋形成非常强烈而又鲜明的对比。许多的本地人只认识钞票,收房租时一张收据都不会写。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流浪生活就此拉开了帷幕。来到深圳时,我身上只剩30多块钱。表姐很快进厂了,在一家电子厂做员工。我所有的生活来源,就只靠她经常向别人借的5元、10元来维持。在这些艰苦的岁月里,我每天靠两餐稀粥来平息肠胃的战乱。特别是1994年大年三十,今生我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一天。我用煤油炉熬稀粥,刚煮熟了一半就没煤油了,摸摸口袋身无分文。看着别人杀鸡宰鱼,我悄然出户。透过小巷的空隙仰望苍穹,一种无端的悲凉涌上了心头。
我空着肚子熬到了下午,一位好心的老乡借给我10元钱。我请了另一个人称“贾老板”的人一起到小店吃了一盒快餐。他此时,也和我一样身无分文。这个年近四十的汉子,竟然在我面前沧然掉下了眼泪。他想起了他那在家的两个孩子。在这大年三十夜,他们又是怎么过的啊!两个孩子从小就离开了妈妈。我们捧着饭盒,相对无语……
后来我在我的诗作中写到《流浪是一块永不愈合的伤口》真实地记录了流浪在外的辛酸与无奈:“我拖着疲惫的影子/测量流浪的旅途究竟有多远//在子夜没有流过泪的人/不是真正的打工者。”身无分文,腹中空空,山穷水尽。那样一种酸楚,是一个没有经历过流浪的人,所无法体会的。在南方:坚强,是必须的选择。这个残酷的地方,只有自己才是改变自己命运的上帝。后来,一场意外的浩劫,我依然在许多晦暗的日子中,坚持着。“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我始终用这一句话来点亮自己,照耀自己!
那些日子,我徒步走遍周围的工业区。一次次地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地带着失望和疲惫回到低矮昏暗的出租屋。同时,还得处处躲着治安队。一日二餐,节约着有限的费用。五毛钱一碗的馄炖成了我最大的奢侈。
一次在万丰附近的泳辉工业城,一群衣着褴褛的人,托着脏碗向我乞讨,一看便知是寻工没有着落而沦落的。一种感慨在我心中久久萦绕不去。我虽衣冠楚楚,西装革履,但一样空着饥腹。一种凄清挥之不去。大学时,哲学老师的一句话:“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始终像航灯一样照亮了那些晦暗的日子。
深圳的空气中到处都漂荡着水果腻人的甜香,由于阳光充沛,这里的水果像糖一样,甜得人心中难受。
但流浪生活给予我的苦难,却时时刻刻缠绕着我。万丰二区236号,这个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的地方,给我内心注入了深厚的怀旧的情感。一些人的影像在我眼前不断地浮现着:贾老板,赵孬,还有一些已经忘了姓名的同屋的打工朋友。多年之后,我再一次重返故地,旧时租住的人,早已人去楼空,一些新面孔在重复着我们过去的生活。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代又一代的打工人,把青春和汗水献给了这座城市,然后又悄悄地离开。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中,像侯鸟一样永远也无法改变自己迁移的命运。
深圳万丰村:一个给了我苦难,却让我永远怀念的地方!
经历了南方梦魇般的流浪,我更能体会做为一个打工人,内心的精神苦闷。那孤独,那迷茫,那徘徊,那挣扎,那绝望,那煎熬……,是任何一个没有经历过打工的人所无法体会和感受的。就像柳冬妩在一个评论中写到“鸟类永远不知鱼类的心情”。
于是,我的“打工诗歌”就在这样的环境和际遇中,在成吨的生活的挤压下从我的笔中发出怒吼。我的许多打工诗歌是沉重的,它是对本真内心的一种复述或释放。它更多地是在无数次绝境中,以一种灯塔般的拐杖精神或力量在无形的支撑着我。后来在《打工诗人》创刊的宣言中就有了这样一句“打工诗歌:与命运抗争的一面旗帜!”。它是对我或千千万万象我一样的打工人的血泪或内心精神世界的一种提炼或振臂高呼!
青年诗人郑小琼在一篇评论中写到“许强的诗歌是沉重的、坚韧的、悲悯的,他的诗句充满了一种诘问式的人文关怀,他的诘问来源于他目睹的现实和他自身所处的环境,他在南中国的大地不停的奔波,在南方的游离不定的打工生活中行走,在黑暗的南中国的火炉里烘烤。”
(二)前途是光明的
东莞常平。
一个与中国打工诗歌孕育与发展,有着密切联系的地名。著名大型民间诗报《打工诗人》的诞生地。就是这张诗报,在中国文学史上写下了“打工诗歌”这个词。
在常平呆的几年,可以说是我诗歌写作发生突飞猛进的期间。当时《诗刊》《星星诗刊》《绿风诗刊》《中国诗人》等国内有名的期刊纷纷发表我的诗作,南方的一些报刊更是天女散花般遍地开花。同时,后来至今在南方影响较为深远的《打工诗人》在我的手中创刊了。在简陋的宿舍中,我用一支笔雕刻着中国南方真实的打工影像。书桌上堆满了许多报刊邮来的样刊和许许多多的手稿。在平淡的生活中,打工诗歌的写作成了我生活的唯一乐趣和享受。
在打工的12年中,我创作了大量反映打工生活的诗歌。在《诗刊》《星星诗刊》《绿风诗刊》《中国诗人》等全国100多家刊物发表。被《中国青年》,广东电视台等全国50多家报刊媒体介绍过。其中2006-2007年被苏州电视台介绍过3次。
通过诗歌写作我认识了南方及至全国许许多多同我一样,一样爱好写作诗歌的朋友和文学博士以及清华,北大等各高校搞诗歌评论的教授。
2001年《打工诗人》的诞生。得到了不少国内著名诗刊,诗人的鼓励和赞誉。《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绿风诗刊》《诗林》《诗潮》《华夏诗报》《北京文学》《新安晚报》《四川日报》等报刊进行了选载或以专版推出。《人民日报》《中国青年》《南方都市报》《四川农村日报》等对《打工诗人》进行了全面报道。做为《打工诗人》的创始人和主要编辑,我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2006年广东电视台为我们创办的《打工诗人》进行了纪实专访,拍摄了纪实片《情暖他乡》。
中国打工诗歌,最重要的事件将在07年5月产生:由我发起和主编的《中国打工诗歌精选》将由珠海出版社出版。厚510页。是中国第一本打工诗歌选集,对中国打工文化史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本书将全景式展现1985年—2005年的20年间,最优秀的打工诗歌作品和评论。收录全国各地近百位作者,300多首(篇)作品。
本书还收集了许多国内的名家给《中国打工诗歌精选》发来的手写体。如写《谁是最可爱的人》的著名作家,诗人魏巍;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野曼;《人民文学》主编韩作荣;《诗刊》主编叶延滨;《星星》诗刊主编梁平;《诗选刊》主编郁葱;《诗歌月刊》主编王明韵;《绿风》诗刊主编曲近;《诗潮》主编李秀珊;《天涯》主编李少君;《作家》主编宗仁发等。可谓汇聚了当代中国各大名刊主编的手迹墨宝!
07年5月,书出后。我们还将在上海和广州同时召开新闻发布会,邀请国内部分权威专家及各大媒体。
我们无法左右和改变这种历史,但我们有权记载。站在这个时代的浪尖上。诗歌更应该关注底层,关注打工一族的命运与坎坷。2001年,《打工诗人》的诞生,更应了这一特殊时代的使命。它更象一面巨大的精神旗帜在南中国的上空猎猎飘扬!一群关注时代,关注打工者生存与命运的打工诗人:罗德远,柳冬妩,郑小琼,徐非,任明友,张守刚,许岚,曾文广,许强等他们义无反顾地用人格和精神力量为我们这个时代举起了与命运抗争的一面旗帜!为中国打工时代这一特定的文化现象留下永不磨灭的文字和记载。
做为打工潮涌动的中国南方来说,打工文学,已经做为一个特殊时代一种特定的文化现象。它不可避免地贯穿了和支撑了,我们这样一代。而诗歌从来做为任何一个时代的先驱者,它更应该在这个社会巨大的变革时期,为一代人喊出埋藏在内心的迷茫……,一个时代呈现给我们的裂变与阵痛,它已象珍珠一样放射着自己的光芒,和文化财富。我们认为关注时代,关注社会底层部落的生存与命运。这样一首诗歌,它才更有血有肉,形象丰满。它才可能在千百万人手中,越传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