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历来四川被称为“天府之国”。它的东部地区背依大巴山,南横长江,物产丰富。但是,自从军阀割据统治以来,这里的人民,带上了沉重的枷锁。川陕边防督办刘存厚,象一头瘟牛,横行在万源、城口、宣汉和达县。他们挖空心思,想出不下几十种名目的苛捐杂税,残酷地掠夺农民。种田的、要田赋,种烟的、要烟款,甚至连讨饭的,都要出花子捐。人民饥寒交迫,流离失所,到处传育着这样两首民谣:
军阀梳子梳,豪绅篦子篦,
甲长牌头刀子剃,收款委员来剥皮!
夹工山上二陡平,包谷红苕胀死人;
荒草棚棚笆笆门,想吃干饭万不能!
这是劳动人民用血和泪写出的歌!又是从内心发出的愤怒的诅咒!
“五四”以后,革命的思潮传到川东。1922年,我和一些同志在宣汉清溪场等地,进行过共产主义小组的活动。之后,一部分革命的知识分子(如戴治安、张鲤庭等),又以达县第五高级小学校为基点,开展提倡新文化,反对封建势力的斗争。1926年在张鲤庭的领导下,张爱萍(端绪)、王荣澍、魏传统等,于达县中学发起组织“烂漫社”,发行“烂漫旬刊”,宣传社会科学,进行反“狮子派”(即国家主义派)的斗争,在长期的斗争中,培养与锻炼了一批青年积极分子,在达县建立了共产主义青年团的组织。
大革命失败后,一些在上海、北京、武汉等地的一部分川籍同志,先后回到了川东,在党的指示下,大家分散在广大的农村,秘密组织农会,领导农民进行反对军阀抓丁派款,斗争恶霸地主。从农会中选拔勇敢有觉悟的青年,组织小股游击队。白天生产,晚上集结,星星点点的火种,很快蔓延到开江、梁平和大竹一带。在群众斗争日益高涨的情况下,党决定在万源、宣汉、达县创造一个赤区,建立一支游击队。第一面红旗,就树立在万源。
万源,是军阀刘存厚统治下的边缘区,背后是大巴山,便于开展游击战争;同时,固军坝有个名叫李家俊的青年,他在上海的一个大学里读过书,受过大革命的影响,他的父亲手里有几条枪,只要李家俊一出面,枪可以拿过来,红旗就打起来了。
1927年底,活动在固军坝附近的几个党员,派人利用旧交情把李家俊从家里动员出来,这个青年人受了些无政府主义的宣传,披着长头发,声称要做中国的托尔斯泰。但是,他对无产阶级革命,仍满怀着激情。当我们和他谈到革命手段时,他激动地挥着手说:“对豪绅地主,要采取最后的手段!”
“何谓最后手段?”有同志问他。
“放火烧尽他们!”
“不对”,党的负责同志向他说:“你受了无政府主义的影响,革命不能单靠个人的意气,要依靠群众,组织群众起来共同斗争。”接着对他讲解了当前的革命形势,并特别指出,无政府主义是与共产主义背道而驰的,知识分子唯一的道路,是放弃个人的幻想和空谈,到群众中去,向着共产主义远大目标前进。
这个青年,还肯接受党的教育,经过党的负责同志多次说服,最后十分感慨地说:“这两年,就一心想为人民尽一番力量,可是,象一个迷失了路途的人,不知往哪里去!现在愿意听党的话,为革命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党为了培养他,决定送他到重庆党的机关学习,他接受了这个决定,剪去了长发,满怀热情地改装起程了。
这时,万县、城口、宣汉等地的党组织,积极展开工作,在乡村农会里选拔战士,筹备枪支,迎接武装起义。
1928年春,一天夜晚,在万源城南固军坝,一支革命的武装建立起来了。这里有来自炸井坝、白羊庙的农民赤卫队;有来自宣汉、厂溪、官渡、铁矿坝以及开江、梁平各地的农会会员。从重庆学习归来的李家俊同志,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员,他用宏亮的声音宣布:“川东游击军的第一支队,成立了!……”
农民有了自己的武装,腰杆伸直了。分工组织农会,庄庄燃起了革命的烈火。群众在游击军的支持下,打土豪,捉恶霸,到处破仓分粮。革命的浪潮,漫卷了川东。成都的反动报纸,曾以头号字标题登着:“李家俊打土豪分田实行共产”。军阀刘存厚的内部,大受震惊,不久,住在七里峡的一个连,携带意国造步枪八十余支,起义投奔游击军。接着,李光前、邓庭刚同志,又在宣汉王家场一带,组织一支部队。
刘存厚急派廖雨辰亲自带领一个师并联合驻万县的王陵基匪军,向固军坝、白羊庙一带游击区“围剿”,每到一处,大肆烧杀,许多被残杀的尸体飘浮在前、中河流域。反动派企图以残暴的手段,把农民革命和新起的红色游击军镇压下去,但是,参加游击队的人,越来越多,红军游击队越战越强,不下半年的时间,李家俊同志率领的一支队,发展到了一千人。巴山之下,到处是红军游击队战斗的歌声。
(二)
刘存厚见大兵“围剿”无效,改变了战术,一面分兵布防,步步扎营逼近我们的游击根据地,一面勾结土豪劣绅,大量地训练反动会道门“神兵”。并且大肆宣扬说,他们的“神兵”刀枪不入。这时游击队的成员,都是农民,迷信观念较重,特别是各乡的农民自卫队,听说“神兵”一来就有些畏惧。在这种情况下,党决定用“神兵”对付“神兵”,便在梁山、开江之间,成立了一支红色的“神兵”部队。当然,我们是绝对不信神的,成立神兵部队,不过是一种对敌斗争的方式,以此壮大声势,吓唬敌人。因此,我们的战士一面向“神师”学“灭火咒”,一面自己练习枪法,积极进行战斗训练。反革命的“神兵”打来,我们的红色的“神兵”,一手提着鬼头刀,一手提着驳壳枪,猛冲上去。远了开枪,近了动刀,敌人的“神兵”光有刀没有枪,是打不过我们的,他们每次都是弃尸而逃。
经过几次胜利的战斗,游击队的有此同志,也对我们的“神兵”寄托了很大的希望。记得1929年夏,党派到一支队去的唐伯壮同志牺牲了,他的弟弟唐仲明(地方党员),决定去接替哥哥的职务,临走的时候,一定要带一队“神兵”去,我说:“神兵只能虚张声势吓唬敌人,不能靠它去打仗!我们共产党人是无神论者。哪有神?都是假的。”这话被训练“神兵”的老师听见了,他很不服气,拉出一个“神兵”就用枪打,结果,一枪打伤了。那老师还强要面子,红着脸说:“神兵不灵,是因为旁边有女人看!”我便向唐仲明解释说:“这不是原因,打起仗来,那里没有女人,我们真正的神,是马克思主义,只有加强部队的政治教育,提高战士的阶级觉悟,才有战斗力。战士们都诚心相信了马克思,作战就会勇敢无敌的。”
从此,“神兵”刀枪不入的迷信即彻底破除了。
1930年,由于执行立三路线,川东游击军被调往参加包围武汉的战役,这支部队,远征到了鄂西的竹溪、房县,受反革命军队包围,苦战数日,寡不敌众,最后败于途中。
李家俊没有参加这次远征,但不幸的是,他被调往重庆工作不久,即被反革命捕杀。这位忠于革命的同志,牺牲时不满二十五岁,在押赴刑场的路上,高唱国际歌,至死不屈!这是值得川东人民永远纪念的一位同志。
1931年春,川东军委又在梁平的虎城场、太平场、金凹场、猫儿寨一带,领导农民起义,组成一支三千多人的川东游击纵队。党决定李光华为纵队司令,我为副司令兼总指挥。这支新军成立之后,军阀刘湘派了两个师进行“围剿”,沙河场一战,我军把敌人两个师击溃。不久,又在忠州后乡,歼灭了民团数百人。就在这时,川东游击纵队,又奉命远征包围武汉。
在黄金场,川东军委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如何执行这个命令。我和有的同志在会上提出:应接受第一支队东征的教训。这支部队还没经过游击战争的锻炼,远征作战是不行的。最好派人再去省委请示,如果一不定期要远征,可建议去一部分人,一部分人留下,一来可以继续坚持就地的游击战争,二来可牵制敌人兵力。但有些同志盲目地执行立三路线,说这是上级的命令,应坚决执行,不必再请示省委。这样,川东游击纵队又开始了东征。
一天晚上,部队从石宝寨渡过长江,开往石柱。计划经由湖北的利川,建始前往武汉。不料,先头部队刚到达石柱的后山,刘湘派陈兰亭带一个师从后尾赶来。我军在疲惫之际,回头应战,与敌人激战了三天三夜,最后弹尽粮绝只得组织突围。川东游击纵队司令员李光华同志,负伤被俘殉难。
立三“左”倾路线的错误,又一次使川东游击军受到了严重损失。
(三)
石柱失败之后,突围出来的一部分同志,仍转回有群众基础的梁平(梁山)、达县和开江交界的地区。党委总结了两次东征失败的教训,决定将现有的五百多人,改编为三个支队,以梁山)、达(县)、开(江)三县交界的百里槽为中心,继续坚持游击战争。
“百里糟”,是一条百里长的绿竹林,林中有一条蜿蜓的小河。四周山峦起伏,丛林繁茂,是开展游击战争的好地方。每当敌人大兵“清剿”,我军便分成若干股小部队,潜藏在竹林内、山沟里,依靠两边山峰的掩护,跟敌人打麻雀战,遇上小股的敌人,便集中兵力,把它吃掉。游击队的行动,使敌人无法捉摸,今晚在梁山县破仓分粮,明晚到了开江县境,后天,说不定又转到达县境内,急得刘湘象火烧了屁股似的,骂我们游击队是抓不住的“飞马腿”,到处悬赏捉游击队的领导人。今天张出榜,捉住某某人,赏五万大洋,明天又增加到十万、二十万。当然,他们这只能是一种自我解嘲。
年轻的游击部队对于公开的敌人,是有着高度警惕性的,但是对于暗藏的破坏分子,却放松了戒备,第一支队在分散活动的时候,一个叫刘长毛的人,坚决要参加游击队。我们的同志,见他要求十分恳切,又是本地人,就收留了。后来发现这人是个富农,行动鬼崇,想把他清除出去。他又苦苦哀求,说:“我老辈是贫农,如今虽然是富农,生活也过得不好,你们留下我吧,不让我背枪,跟着烧饭也行……”就这样,又把他留下做了炊事员。
一次,队长蔡奎同志带着部队破仓分粮回来,战士们刚把饭吃下去,这个喊着肚子疼,那个叫心难受,接着许多人昏倒了。蔡奎同志立刻发觉一定是中毒了,就去找刘长毛,可是刘长毛早已不见足迹了。正在这时,敌人从四面包围上来。一支队受到了严重的损失,支队长蔡奎同志壮烈牺牲。
这一血的教训,使我们深深认识到:对于阶级敌人,任何时候,任何环境下,都不该有丝毫的麻痹。
但是,反革命用放毒、暗杀等无耻的手段,并不能完全达到他们的目的,红军的游击队在发展,根据地在扩大,不久,刘存厚又派他的第二师,向游击区“围剿”。在宣汉的铜鼓一战,游击军将其击溃,并活捉了一个团长。
这个团长姓陈,是刘存厚的表兄弟,被俘之后,刘存厚派出许多暗探,配合大部队到处搜捕,他们象发疯似的,奔跑了好几县,最后刘存厚软了,派人跟红军游击队谈判,愿意出五万块钱把他表弟赎回。红军游击队没有答应,向他要二百条驳壳枪,当然,刘存厚是不会给的,那个姓陈的团长,又苦苦哀求说:“你们再宽大一些吧!刘存厚宁肯出我十上头,也不会给你们一支枪,你们只要能拿到钱,就不难买到枪。”
当时,游击军的武器,主要是靠缴获,如果有钱,在川东这个地区,也可以利用关系到敌人内部去购买枪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决定释放这个被俘的陈团长,以扩大我党我军的政治影响。
这位曾经疯狂一时的团长临被释放的时候,千感万谢,说红军游击队对俘虏很宽待,并问有什么话嘱咐。我们警告他说:“再到游击区来烧杀掠夺,将自食其果。”
姓陈的连连回答:“是,……是……彼人一定照转。”
游击军随着战斗的胜利,部队迅速扩大起来。不下半年的功夫,又在梁平、达县、万源等地掀起了群众性的游击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