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隆重纪念王维舟同志诞辰120周年
编者按：王维舟同志1887生6月10日诞生于宣汉县清溪场，1970年受“四人帮”迫害去世。历任达县警备队长，“靖国军”团长、边防司令;川东游击军军委书记兼游击军总指挥;红33军军长，八路军129师385旅旅长兼政委，陇东军政委员会书记；中共四川省委副书记，中共中央西北局委员，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副司令员，解放成都前进部队副司令员；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中共中央西南局常委，西南民族事务委员会主任兼西南民族学院院长。后调中央工作，当选为中共“七大”、“八大”中央委员会委员和中央监察委员会常委，第一、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毛泽东同志曾亲笔书赠王维舟“忠心耿耿，为党为国”。今年6月10日，是王维舟同志诞辰120周年纪念日，本刊特刊登此文，以示纪念！
国多事，家亦多事。“母亲病危，疾速返川！”1923年春天，一封辗转送来的家乡急电打乱了王维舟的计划，他不得不焦急而又惋惜地离开上海。
“维舟早已无心争斗，更何况眼下正值丧期”
“快去接呀……是天桢……”久卧病床的母亲突然睁大了眼，扬起了手，她终 于听到了儿子那沉重、疾促的脚步。
王维舟扔下行囊直奔里屋，一眼望见母亲苍白枯瘦的面容，他双膝跪地，泪如泉涌：“娘！我回来了，你的不孝儿子回来了……”
“天桢，我就等你回来呀……”母亲缓缓抬起目光向房门口的人群望去，她寻得那么仔细，然而，终究没有看到她想要看到的人。“天桢，你……一个人回来的？”
“嗯。”王维舟艰难地点点头，他知道母亲问的啥。
瞥见儿子嘴上浓黑的胡须，母亲黯然轻叹：“没想到哇，你还是……一个人。”
王维舟捧着母亲干枯凉浸的手，声泪俱下：“娘，莫想这些，先把病养好！好日子在后头，你望得到，望得到……”
母亲抿着嘴努力笑了，她是笑给儿子看的。在这最后的笑颜里她淌干了最后的眼泪。王维舟两天两夜陪伴，母亲终于牵牵挂挂地去了。
王维舟成天闭门不出，可他回到家乡的消息却传得又快又远。前来吊丧、致哀的人委实不少，有的念着前情，有的图着后日，还有人单想瞄瞄这位“清溪第一人”……王维舟哀思如絮，一身清瘦，依然强力撑持，按乡间丧礼的规矩一一迎送。可是，一位陌生客人的到来却使他动怒了。
来客极会说话：“王团长，惊悉老孺人仙逝，颜师长不胜悲戚，特派卑职前来吊丧、慰唁……哦，这儿有颜师长亲笔信一封，请……”
“颜德基？他又回来了？”王维舟深感突然，接过信草草一看，脸色随即阴沉下来。
原来，颜德基逃亡上海钻营无术，去年底又前往韶关，以老同盟会员的身份拜见孙中山先生，痛哭流啼要来军费四万元，诅咒发誓要重振义师回川革命。可他骨子里始终不忘重温川东土皇帝的旧梦。回川时经武汉转洛阳，竟求到北洋军阀吴佩孚门下，恳求派兵助其回川。眼下，他已在开江拉起一杆人马，急欲王维舟再度出山助一臂之力。
“王团长，”来客见王维舟看完信，继续游说：“目下四川局势，较王团长三年前出走之时更加风雨多变了。民国九年熊武克下野，刘湘任四川各军总司令兼省长，可惜川中各军依然内讧不已。于是有了去年一、二两军之大战之后，刘湘通电辞职，刘成勋又上台了……真胜似春秋战国呀！最近颜师长得悉，吴佩孚有武力统一中国志，即将集五省兵力援助杨森攻回四川，同时又发表刘湘为川康善后督办，以配合对熊克武的包围。所以颜师长才不得不暗渡陈仓。现在吴大帅已令陕军刘宝善部协助颜师长攻打绥定，大战在即，我川东豪杰切不可坐失家园……”
听到这里，王维舟猛地站起：“颜德基寡廉鲜耻，此举无异引狼入室！”
王佐卿亦插言道：“请客容易送客难呐！”
“对对对！”来客头如捣蒜，“颜师长正担心这个，所以······”
“莫再说了。颜德基各自明白，维舟早已无心争斗，更何况眼下正值丧期……承情，承情。”王维舟抱拳一揖，“少陪了！”
“女子解放从何起？学习为基础！”
颜德基的说客怏怏而去，别的说客又来了。老上司、同僚……踏破了门坎儿！里里外外的人都认定王维舟迟早要出门作官。
可是两月过去，他依然守在家中，即便走动也不出清溪。连大哥王佐卿也憋不住了：“二弟，整天窝在山旮旯有啥出息？趁年轻气盛，还是出去闯闯，混个前程吧！”
王维舟搬张椅子请大哥坐下，然后诚恳说道：“大哥，我是要做点扎扎实实的事情。你看我们乡下人活着好苦、好惨，尤其是妇女！就说母亲，她苦一辈子，愁一辈子，还以为这是前世造孽、是命……”
“莫扯远了，你究竟想干啥子？”
王维舟盯了大哥一阵，平静地：“我要办学，办个女子高小。就用我们家的房子，专门召收乡下的女娃娃。”
“教书，女子学校？”王佐卿大吃一惊，“你哪来这些怪古稀奇的想法？”
王维舟摇头笑笑，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大哥，你怎么不问问这两年我在外面干了些啥？你知道如今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变化？我实话跟你说……”王维舟向惊惑的大哥叙说了他在上海的经历，在苏俄的见闻和感受，他真诚地希望大哥能开放眼界，理解他，支持他。
“哦，原来你——出国了？”王佐卿惊骇于二弟那番闻所未闻的道理，但也能理解他那一向高远的心志。“那么，好，你办。我只是担心你的前程。至于这老房子我原本也不争的。你晓得我要修房子，砖瓦木料都齐了，要不是你三番五次拦我，恐怕……”
在万源知事上任，王佐卿就积了些钱，准备回乡修房造屋。那时王维舟则认为有损政声，招致非议，坚决反对。眼下旧事重提，他明显感到大哥的埋怨。可是，他又不得不再次拂逆大哥的意愿：“嗯，我是拦了你……不过我劝你，现在更不必修房子了。”
大哥勃然变色：“为啥不修？你还要我怎样？我四十几的人，老小一大家，总该有个棚嘛！跟你比？独来独往无牵无挂！”
“大哥，我就怕连累你。等你修好房子，人家又来拆了，不划算！”
“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哪个敢拆？”
“大哥……你怎么一点也不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
王佐卿怒气冲冲破门而出，王维舟跟即追了出去。直到傍晚，这两兄弟才肩并 肩地从清溪河畔的小路漫步回家。
没多久，“新群女子高小”就这么办起来了。一群女孩子的朗朗书声、欢笑和歌唱，从王家老屋飞出了王家坝，传遍了清溪场。
农民们看着新鲜稀奇，乡绅们觉得离经叛道。咋个说喃？都以为这是王团长赋闲无聊而已。王维舟的深沉用心很难为人们所理喻，这是他撒向大巴山的第一把革命的火种。在他为女校所谱写的《校歌》及《女子解放歌》的歌词中，正蕴含着他的理想追求。
《校歌》唱道：“同学们，女儿受压迫，女权如泥沙，打破旧制度，天府女英放朝霞，新群姐妹勇敢向前！向前！锦绣我中华。”
《女子解放歌》唱道：“神圣女子原是人类母，规训很深古，都只为女子失学万般难自主；穿耳缠足，辫头系腰，长在深闺住；男子玩物愁眉目，姐妹将安处？呜呜呜，我女界群伦一千古！然而巾帼英雄出丈夫，历史亦可数。趁此少年多读书，勤习职业，他日好服务。看将来，彼丈夫，我丈夫，自主谁敢侮！一切解放呼声高，打破旧制度。女子解放从何起？学习为基础！”
按照苏俄革命的章程，王维舟又组织教师覃明光、熊继询，进步青年雷玉书、冉南轩等学习马克思主义，建立共产主义小组。从此，川东地区有了第一个无产阶级革命的战斗堡垒。
“维舟愿竭尽全力重振宏文”
1925年初秋，王维舟突然在清溪场办了几桌酒席，邀集诸多乡贤、士绅一起到宴。席间，王维舟举杯朗言：“各位父老、前辈，维舟自年初奔丧回乡以来，大凡小事多蒙诸位看承，一直未及酬谢，心甚歉疚！大家晓得我也是个干人，今日略备薄酒权当回谢，望各位多多包涵，先饮了此杯！”
席间诸公能为王团长座上之客，都觉荣幸，俯仰之间纷纷吞了一杯。正抹嘴拂须，又听王维舟道：“另有一件小事，更望诸位鼎力扶持。新近维舟得县教育局委任，接办清溪宏文高小，黍列校长之职。余虽戎马倥偬长年在外，然而效力桑梓为国育才，正是多年夙望！自辛亥以来，川中内乱不已，十数年间十数督军，有谁管了百姓子弟？宏文校残破不堪，师资奇缺，经费全无。维舟愿竭尽全力重振宏文，并决定将‘新群女子高小’一并纳入宏文高小。昨日，我大哥已决定将他修房造屋的材料全部捐助重修宏文，这实是一桩造福地方的善举。在此，也切望各位父老乡亲尽心尽力，流芳后世！”
举箸之手凝于空中，满斟之杯滞停唇边。众位大爷如梦初醒，“原来王团长是要我们出钱办学！？”各色目光四下瞅寻——他们不相信王佐卿会有如此大方。不料王佐卿已从人群中站起，笑容可掬，频频抱拳颔首：“请诸位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这就认真了！
“王团长，你不带兵打仗了？”
“天桢呐，舞文弄墨非人所长，何苦哩？”
“王二哥丢了一身本事，可惜呀！”
王维舟笑吟吟也不答话，端来纸笔墨砚，挥笔急就七绝一首，墨迹未干即高展于众人目前。有人低声念道：
“壮岁戎马甚倥偬，
为何偃武入蜀东？
舌耕糊口君莫笑，
羞与豪阀论英雄！”
桌上大眼瞪小眼，半天交头接耳总算把这诗的意思弄懂了。可“娃娃头”、“教书匠”有个啥子搞头？一场闷酒只明白一条：新的宏文校又要开学了。
人们拭目以待，倒要看看这个王团长——不，王校长能搞个什么新板眼儿。变化出乎预料的快：人们首先发现前先那些张口闭口子云子曰的老夫子们被辞退了，代之以新的年青先生。有人认得冉雨生、冉海舫、宋更新……这一等人，早在辛亥年间就是出了名的。另有周伯仕一等人是从大码头读书回来的，全是新派人物！
再看看开的课程：语文、算术、地理、历史、音乐、美术、体育……一色的新学！娃娃们被调教灵醒了，能干了。他们晓得唱歌、弹琴，晓得最大的球叫兰球，最小的叫乒乓球……
宏文校开设了图书馆，甚至还到街上办了“群化书报社”。王校长亲自设计、筹建的教学楼也立起了，它坐北朝南，依山傍水，形似“工”字，有意思！仅止一个学年，宏文校名声远播，方园百里的农家子弟都来求学。鼎盛之时，学生人数竟增至四百余人！更有意思的是，宏文校讲话也有权威了。乡民们有什么争斗、纠葛，不去乡里找团局，拉拉扯扯硬要找王校长评中裁决。清溪场街污秽不堪，团总、甲长喊叫打扫无人理会。嘿，王校长带着学生上街清扫，家家户户闻风而动如从军令！
人们服了：“没得说的，文武全才。清溪第一人，半点不假！”
宏文校成了大巴山革命的摇篮
其实，最兴奋的还是王维舟。
他正是在这一批忧国忧民，激进勇敢的青年教师中发展壮大了共产主义小组成员。新的办学方针也得以拟定和实施：高举科学和民主的大旗，反对封建文化、封建专制和奴化教育，进行革命的启蒙教育；提倡男女平等，教学相长，共同进步；使学生成为有革命理想，有高尚品质，有健康体魄的有用之材。教师们白天在校上课，夜晚分头下乡办农民夜校，讲解“工人为什么穷，豪绅为什么富？农民一年苦到头，为啥没有衣和裤”的道理。校内校外一批革命骨干迅速成长，宏文校成了大巴山革命的摇篮！
兴之所至，王维舟曾提诗一首，将诸多同志的名字隐于诗中，其斗争欣喜之情盎然溢于言表——
危舟渡水波正扬，
畅游清溪有海舫。
雨生风息景更新，
河山俊辉写华章。
这年深秋，景昌运来了。他是以宣汉县立中学校长的身份陪同县教育局局长熊开文前来巡视宏文校的。王维舟当初争取宏文校长之职，景昌运曾大力举荐，而学校究竟办得如何，他也曾深为王维舟担忧。可是一当跨进校园，只见新楼掩映红叶，花坛秋菊竞放，教室书声朗朗，操场龙腾虎跃……景昌运十分激动，当着王维舟的面赞不绝口：“熊局长，你看看，谁说天桢无办学育人之才？这样的高小校，不仅在宣汉，就是绥定七属也绝无仅有。嗯，绝无仅有！”
“嗯嗯。”熊局长也颇为满意，“不错不错！王团长是有功德碑的人物，让你屈尊做个校长，的确是委曲了。”
王维舟婉言道：“若非景先生举荐，熊局长提携，维舟也做不出什么事来。”
“熊局长，”景昌运突然问道：“宣汉城里那些流言中伤之辞，如今又该作何交待喃？”
“什么流言中伤？”王维舟警觉接问。
“唉，说你在清溪宣传赤化！更有甚者，说南坝团练擅自拥兵之事，也有你的指使。哼，如今刘存厚坐了达县，指鹿为马污人清白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熊局长连忙摆手：“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嘛。就办学而言，王校长主持下的宏文，的确堪称全县模范高小！”
景昌运凝目端坐，久久盯着王维舟那英武的脸庞。这位刚直的老同盟会员抑不住激动的泪花：“青出于篮而胜于篮，天桢，你该做我的老师了！”
“景先生……”
“真心话。不过……你要小心些……”
王维舟感动地点点头，心里完全明白景先生的关照和忧虑。
就是这年冬天，经宣汉县知事公署批准，清溪宏文校被授予“全县模范高小校”称号。
还是这年冬天，那面模范锦旗挂在办公室壁上不到一月，刘存厚的一封密电送到了“川陕边防军”驻守宣汉的第二师师长魏邦文手中。第二天中午，几个陌生的“生意人”探头缩脑溜进宏文校，操着川西腔调四处“外会王校长”。
王维舟看得真切，从教室里大大方方迎出来，扬手朝楼上一指：“王校长正在楼上上课。”随即折回宿舍取了手枪、文件，下木鱼山，淌清溪河，一口气登上了西南的山顶。
回首俯瞰时，美丽的宏文校园已在雾霭笼罩之中。
清溪场驻兵了。
（本文选自作者《震荡的足音》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