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说，在读到李明春的《川乡传》这部作品之前，对中国乡村题材的有限阅读没有带给我多少阅读快感。

　　去年年底在成都参加四川省作协第九次代表大会期间，我获得明春兄所赠《川乡传》。我在书的封面和扉页上读到这样一段话：“农村犹如农民户上的一副担子，一头盛放以土为标志的物质形态，土山土路土屋土碗……一头盛放以乡字打头的文化形态，乡风乡愁乡情乡亲……我以农民负担行走来诠释农村改革的前因后果，立根乡土来讲述笔下人物故事。”我顿时明白：原来这一次李明春是要为一直眷恋的土地立传啊。

　　没想到，在我读完《川乡传》前两章后，就立刻被一场交织着复杂的人际关系，暗流涌动，矛盾冲突不断的乡村丧事事件所吸引，它的文字简洁、生动，带着扑鼻而来的泥土芬芳，尤其是对农谚俚语有节制的选用，让他描绘出的賨人谷乡村风俗画卷更具川东地域特色的文化韵味。我猜想，擅长讲故事的李明春选择以操办丧事为小说的开头，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川东人称生与死为红白喜事，也是人生大事。他要借操办丧事的舞台，请出一大群小说人物登台亮相。于是，主人公留乡知青、刚上任的队长欧阳生，大地主、大军阀、起义将领曾庆彪的遗孀曾杨氏、大先生、贾支书、老干部县委王书记、县统战部张部长、公社胡公安、死过两任丈夫的戴维娅、曾繁全主任、祥斌连长、曾繁轩、曾繁琴、贾二狗队长、吮手指的憨憨、曾老幺、厨师魏大勺等带着各自的性格、情感喜好和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井然有序地走进隆重的丧事活动中心或外围，为小说编织出缜密而清晰的人物谱系，也为故事的发展和人物的性格逻辑走向埋下了伏笔。

　　读完《川乡传》整部作品，我被一种难得的久违的阅读快感所陶醉。它带给我巨大惊喜的同时，也让我掩卷沉思，感慨良多。沿着小说情节发展的脉络和人物性格塑造的轨迹，不难发现，李明春在这部小说里，试图通过主人公下乡知青欧阳生在乡村基层四十多年的人生境遇为故事主线，穿插庞大的曾氏家族的命运波折和川东賨人谷土地的变迁发展，折射出中国改革四十年的乡村巨变。小说撷取了从包产到户，到脱贫攻坚这段中国乡村影响最深的时间跨度，从主要人物欧阳生的个体命运和人生轨迹，折射一个村、一个乡，乃至整个中国农村的发展历程和广大农民的命运变迁。

　　在《川乡传》中，作家李明春将农民细分成收款户、补款户、五保户、公干家属、村社干部、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外加一位下乡知青。书中人物众多，个性鲜明、形象丰满。其中主要人物是欧阳生和大先生、王书记、戴维娅、曾繁琴、张部长、胡公安等，这些人物不是凭空想象和编造的，他们大都来自生活中活生生的原型，所以每个人物的相貌、性格和命运，寥寥几笔，就勾画得活灵活现、有血有肉。

　　李明春谈起《川乡传》的创作时认为，他们对待包产到户的态度看似一根绳，却是由不同利益扭曲铰接，在公社的体制内冲撞撕扯，最终从一个个矛盾事件的口子喷发而出。而决定这一切的是单产低下，是落后生产力基础之上人与土地的矛盾。然而，作者并没有纠结于路线觉悟先进落后的争辩，没有因农村改革去否定前三十年建立公社的初心和共同富裕的艰苦努力，也没因农村改革的局限去否定后三十年的成果。

　　自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改革开放四十年，在小农经济根深蒂固而传统文化又影响深厚的广大农村，农民的思想和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深刻变化。中国文坛相继涌现出一大批与时代同步的优秀乡土题材作品。在全面实现脱贫致富向乡村振兴迈进的重要历史节点，厚积薄发的李明春以一个作家的责任和良知，推出原汁原味的“川味”小说《川乡传》，为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提供一个真实而鲜活的文学样本，用文学艺术的形式给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在我看来，《川乡传》是一部深刻、深情、生动、形象、哲思、精准地讲述中国农村改革前因后果、波澜壮阔的史诗巨著，也是巴山作家寄予中国乡村振兴、展望美好未来的一支辉煌宏大的交响曲！

　　凭着这部《川乡传》，李明春无可非议地跻身于继沙汀、克非、周克芹之后的四川乡土作家纵队之列。诚如著名文学评论家胡平先生所言：“《川乡传》其内生活丰实、世情丰富、人物丰满且语感元气淋漓的精气神，足可刷新近年国内新时代优秀长篇小说的艺术高度。”这就难怪《川乡传》之所以能获得“中宣部2021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和“中国作家协会2021年重点作品扶持项目”之殊荣。

　　《川乡传》作者李明春与小说主人公欧阳生有着相似的人生，知青出身的李明春担任过生产队长、大队支部书记、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公社管委会主任、乡党委书记，直至区委书记。他对农村生活熟悉和对农民的了解，绝不是一般作家通过间接式采访和体验得来的，而是他本身就曾是生活在他们中间的一员，一起参与经历各阶段的变化，与农民同呼吸、共命运，他了解他们就像熟悉自己掌纹一样，也正因为如此，李明春笔下的那些人物才能如此生动鲜活，呼之欲出，栩栩如生!李明春的创作历程，丰富厚实的人生阅历是不可复制的，也是很多作家所欠缺且羡慕的。《川乡传》的成功，再次印证了一部优秀作品的完成，靠的是丰富的生活积累、人生阅历和有深度的思想，绝非闭门书斋，靠所谓写作技巧和凭空瞎编能完成的。

　　李明春曾向我坦言：最难写好的是1980——2010年。政社合一的公社体制解体，少了工分口粮的约束，农民农业农村来到十字路口，大包干并没能解决所有问题，新的矛盾不断显现，各种探索尝试接踵而来，乡镇企业快速兴衰，退耕还林，撤区并乡，土地流转，村民自治……村社干部无奈表现就是简单粗暴下的催粮催款、刮宫引产，灭鼠灭犬……随之而来的农耕文明中的乡绅文化，耕读传统与城市化进程，打工文化的冲撞，凋零颓败，世风日下一度成了小说叙事主体，也成了一块绊脚石。写到这里，他曾因苦恼而搁笔，整整八个月没写一个字，他在苦苦思考往下如何写？无视，装作一切没有发生，不如不写；猎奇，裸露如之前的作品，总觉浅薄，亵渎史实，戏弄自己，也对不起读者。最终，是一个作家的责任担当与悲悯情怀，是基于他对农村土地的眷顾与农村出路的深度思考，让他站在哲理的高度，找到了一条全新视角通道。他将“乡”与“土”分别看待，认为“土”是农村的物质形态，“乡”是农村的文化形态，二者密不可分，并要求自己要写出“人口与土地千年撕扯的痕迹”。

　　李明春做到了，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是一次勇敢的跨越，更是一次成功的飞跃！

　　我们有理由期待并相信，李明春的下一部作品会带给关注他的读者们新的惊喜。（曹文润）

　　作者简介：曹文润，四川达州人，作家、影视编剧。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法学会法制文学研究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微电影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比誓言更崇高》、中短篇小说集《潮湿的土墙上画满线条》、散文集《州河谣》等，曾在《人民日报》《文艺报》《四川文学》《四川日报》等各大报刊媒体发表作品，散文曾入选国家语文教辅读物和年度文学读本。现任某文化期刊执行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