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离开我已经足足有四个年头了,父亲的影子时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的父亲…… 父亲是一个农民,是一个标本式的农民。他没有多大文化,只读到初小就辍学了。回家后,以务农为本维持生计。为了更好地生活,父亲向我的一个名为江湖郎中的姑公学习行医。父亲说,他没有多少文化,学起医来很吃力。很多字认不得,不得不查字典,有时候忙起来没有时间去查字典,干脆就认半边字。小时候,我就看到他为别人开的处方上,明显有几个错别字,我当时还暗笑过多次。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郑重地说:“孩子,我没有读多少书,现在不管干什么都觉得知识少了,心里着急得很,又没有办法。你不能学我哟,在学校读书要努力,不要走我的老路呀!”每每说到这些,我分明看到父亲一脸的无奈,有时甚至眼里噙着泪花。从这以后,我不敢取笑父亲的错别字,我深深地为父亲没有读成书而惋惜,发誓要好好读书,让父亲高兴一下。 父亲嗜酒,酒是他生命的全部。没有酒的日子,父亲便抑郁得很。从我懂事以来,每当吃饭时,父亲和爷爷就各自用玻璃杯子盛满一杯老白干,悠悠地呷一口,再夹一筷子菜,那滋味象神仙。一顿饭结束,酒下肚了,父亲脸色红润起来,他总习惯地用那张大手一抹嘴巴。然后不管天晴落雨还是酷暑烈日,他总扛起那把大锄头、背着一个大背篼干活去了。那把十几斤重在我们兄弟几个看着都发抖的大锄头,在他的手里挥舞着。一年四季,就这样循环着,父亲象一艘船儿平安地承载着我们一家度过了一秋又一秋。后来,我们几兄弟渐渐大了,有的要成家,有的要读书,正是打“娃娃仗”的时候,尽管父亲的大锄头挥舞得更高、更勤,但“钱”仍就憋得要命。为了度过这一难关,一家人压缩一切开支,把所有收入全都用于我们几兄弟身上。父亲不得不把酒壶保存起来。每次我放假回家,看着父亲吃着饭,话少了,有时甚至一言不发。吃饭结束,他仍就总习惯地用那张大手一抹嘴巴。我知道,父亲没有酒喝了,心里好难受,可我们也没有办法,我想:今后我有出息了,一定让你喝过够。 没想到,等我们几弟兄相继成家,才把我们读书时背的债还完时,父亲却患上了舌癌。那一年,是我们家祸不单行的一年。母亲因为高血压造成脑梗塞半身偏瘫住进了县医院,我们几弟兄轮流护理她。母亲刚刚出院,父亲就患上了舌癌。那一次,我送父亲到县医院检查。病检时,医生把我叫到一边,低声问我是哪里人、干什么的、家庭经济状况如何,我马上警觉起来父亲是不是得了怪病。末了,医生说,凭他们的直觉你父亲应该患了癌症,不过究竟是不是还要看明天的病检结果。癌症?!不可能哟。我的脑子差点要炸了,我不懂医,但我听别人说得了癌症就等于宣布了死刑。那时,父亲还不到60岁,平时身体硬朗得很,一副好劳力,想不到死神竟与父亲这么接近。想到这些,我的心象压了千斤重担,沉甸甸的。晚饭时,我实在是没有食欲,一想到医生说的那可怕的话心里就害怕。我不敢正视父亲。父亲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到:“快吃饭吧,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病!”我应和着,心里默默地祈祷道:“父亲该不会得那该死的癌症呀!”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跑到医院去拿化验单。上面那些医学术语和符号我一点也看不懂,昨天那个医生郑重地对我说:“你的父亲得了舌癌!回去后给多买点营养品尽点孝心吧……”不想见到的事还是偏偏被我们撞上了,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还有救吗?”“已到晚期……”医生无奈地摇着头,头也不回地忙着给其他人看病去了。“开点药吧!”我拉住要走的医生乞求道。“用不着白花钱了!”医生说。我无力地回到父亲身边,真不知道如何向父亲说出他的病情。 刚回到旅店。“病化验出来了吗?”父亲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没有什么,医生说是你平时烟酒过度,肝火旺盛,回去输几天青霉素就可以了。”我撒谎道。“那就好!那就好!”父亲露出了笑容,可我的心情却更加沉重,我赶紧转过身去拭去腮边的泪水。那天,昏暗得很,天空低沉得似乎要压着我的整个身子,我带着父亲搭着客车往家里赶。回家后,父亲当真以为是因为烟酒过度引起舌头发炎,他还微笑着对我们说:“这下不戒烟酒硬是不行了。”他每天都按时到乡医院去输药,希望早点恢复。半个月后,父亲的病不仅没好,半边舌头反而不能活动了,父亲说话都说不明,吃饭也只能吃点流质饮食,他怀疑他的病不是什么烟酒过度引起舌头发炎,他执意要见化验单,我们便撒谎说不小心弄掉了。他也没说什么,要求到达州市中心医院在去检查一下。我们为了满足他的愿望,同时也希望县医院诊断失误,但愿他不是得的癌症。 又一个雨天,我和哥哥带着父亲来到达州中心医院复查。一天后,结果出来了,与县医院的化验无二。我和哥哥合计着,是继续撒谎呢,还是说实话。反复思索后,我们决定让父亲知道病情,免得他心里不甘心。我们带着他来到医生那里,医生当着他的面说出了他的病情后,父亲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催促我们离开了医生办公室。回到旅店,窗外球雨下个不停,我们沉默了许久。“爸爸,我们回去后凑点钱给你医病吧!”哥哥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活一百岁也要死,用不着了……”父亲冷静地说,“还好,你们几弟兄都成人了!”就这样,父亲拒绝了去放疗和化疗,在家里等着去见阎王。 回家后,母亲病也没痊愈,他还要争着干些农活、照料母亲。半年后,可恶的癌症多走父亲的生命,父亲被病魔折磨得只剩下一副枯槁后永远离开了我们。临走前,他用笔在纸上颤颤巍巍地写着:还好,你们都成人了……他的两眼闭得很紧,许久,两行热泪从紧闭的眼角滚落下来。我失声痛哭:“爸爸!爸—爸——”母亲连忙把我拉过来,哽咽着说:“不要惊动他了,就让他放心走吧!” 我家祖坟山又了一座新冢,我又多了一份沉重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