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以牙还牙
不觉间团圆的中秋节将到。但那不属于巴山打工仔,这圆圆的月亮于他们其实是不圆的。他们还得在异乡流大汗,企盼挣得一个囊丰袋满的春节再回家乡哩…… 但陈二娃却来找王哥请假,说要回家过中秋节,这在巴山打工仔中还是第一次! 二娃的此举是“别有用心”的,他回乡不是“团圆”,而是“圆房”。按家乡所传,久婚无子最盼花好月圆中秋夜,在那如盘似银的大月亮下,先拜送子观音,然后双双上床,有那月下老人促进,有那观音菩萨保佑,唯此才能瓜熟蒂落……对此举,二娃并不太相信,因为他已经如此地履行过两次却并没有呱呱坠地。但他仍将此看得最重,舍此其谁? 当然,这是不好意思告诉王哥的。 二娃对王哥说他实在舍不得虎子,中秋节一过就返回。这当然要取走工钱了,七个多月按一个半人算,扣除其它花费,他将领到八千元。八千元呀!这在这大巴山可是何等的一个天文数字呀!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王哥竟说出这么一句话:“那工钱是一分钱也发不出来的。” 多么标准的癞皮言论! 陈二娃突然明白,他又遇到一个“癞皮老板”了,原来,这王老板的一切“好”都是装的,这也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 他一下子将谋财害子的仇恨集中到眼前这一个癞皮老板身上,他要向王老板扑上去,让他尝尝大巴山的铁拳……但是,他并没有动,他想起了那一个对付癞皮老板的共识:马上拍马奉迎,逗得他放松了警惕性,再伺准机会…… 小不忍则乱大谋呀! 而王老板还在说:“你这一走虎子谁管……” 陈二娃立即咬紧牙关不与王老板争吵,反而堆出了一脸的笑,虽然笑得生硬,毕竟笑比哭好,说:“王哥我听您的。” “除非你把虎子带回大巴山去!” 二娃知道这是王老板挖苦他的“锐儿话”,是拿一件绝不可能是事来“量死”他……却猛然心动,是呀,何不把虎子带回去并且一去不返呢?你不让我中秋节回家“做”孩子,我就将这现成的捡一个!我的娃儿就栽在癞皮老板身上,为啥子不让你们把娃儿还回来?好吧,好吧,我一不拿你值钱的东西,二不把你痛打一顿,但是,我要……此刻,大巴山的血气突然在二娃的胸中激荡,一个“大谋”涌上心来,他赶紧对王老板说:“王哥,我不回去了……” 王哥笑了:“这还差不多。” 二娃觉得王哥的笑脸分外狰狞,他这才弄懂了“笑里藏刀”这个词儿。 而他也进一步地“笑里藏刀”了。 之后的几天里,二娃对“王哥”格外亲热,总是对王老板嘿嘿地笑,干活也格外我卖力,王哥看在眼里,乐在心中,也成天对二娃呵呵地笑,共同营造出好一派温馨祥和的气氛。中秋节那天,二娃特地请王老板去小饭馆大吃了一顿,要的都是他平日里决不敢问津的好菜:红烧全鱼、凉拌鸡块、清炖狗肉,还足足地打了两斤高粱酒。这是二娃生平第一次宴请“上司”,以前在大巴山老家,就是队长村长也没这样地沾过他的光。一顿饭下来,王老板醉乎乎的,满脸通红,满嘴酒气,二娃虽也半醉,心里却十分明白,他格外地买了15个大蒜,送王老板7个,自己留下8个,说是用这蒜儿“给王哥醒酒”,心中却恨恨地说:“你有七算( 蒜)我有八算( 蒜),你煮稀饭我把裤腰带胀断。”这是大巴山流传甚广的一句老话,说的是旧社会那长工对付刻薄地主一个招儿,虽然新旧社会两重天,一个是给地主打工的长工,一个是给老板打工的工人,但二娃觉得两者完全一样。而那王哥哪里知道这大蒜的深意,手捧七个大蒜,心里十分感动,重重地拍着二娃的肩膀说:“真是好兄弟!” 二娃却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等几天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如此高档的聚会,虎子当然少不了。看见“叔叔”与“爸爸”在一起亲密接触,他就非常高兴,一会儿跑过来搂住二娃的脖子叫“爸爸”,一会儿跑过去搂住王老板的脖子叫“叔叔”,将宴会当作了一场快乐的游戏,将“爸爸”与“叔叔”当成了他的两个玩具。当他看见两个大人分蒜时,他也要一个,二娃坚决不给,心中说:这蒜可不能给你,对你可不能算(蒜)了,我一定要把你领回大巴山去。 就在宴后的第二天,二娃与虎子突然不见了。
四、有惊无险
那一天,陈二娃对虎子说要带他回大巴山去玩,虎子就笑,对“爸爸”十分配合。而一出厂门,二娃就用泥灰将虎子的脸弄脏,再给他换上了一套破旧的衣服,即刻,广东老板的阔少爷荡然无存,一个巴山打工仔的娃儿“诞生”了。二娃知道王老板会报警,在北返大巴山的火车汽车上将会有公安拦截,就反着方向去了县城的南郊,其实还是在县城的眼皮底下,但这一北一南已经进入了追捕者的思维盲区。而他的表哥正在此处的一个建筑工地抬砖,二娃最知道这一个保护伞的重要性,而且,他干着这么重要的一件大事,更想听听表哥的意见,表哥在大巴山是很有威望的…… 二娃就带着虎子推开了表哥那简易工棚的破门。 他飞快地向表哥讲了事情的经过,讲述时禁不住难掩的得意。表哥听了之后表态十分明确:如果对方真是癞皮老板,弄他没商量,如果对方并非癞皮老板,这样做丧尽天良。表哥问他能否拿准对方真是一个癞皮老板?他说那还用问,那八千块钱一分也没给我。表哥就叫他再一次详叙了事情的过经过脉,之后,之后好久无言,沉沉地想了好久,终于说:“我看你还是把娃儿给人家送回去。” 二娃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送回去?” “是的。” “不!” “要是我硬要你把他送回去呢?” “除非你先把我打死!” 这就叫犟牛一根筋,大巴山的青年汉子大都是如此一腔血性的。表哥就转了个弯儿再问:“要是那个老板答应把工资付给你,你把不把娃儿给他送回去?” “也不!” “为啥?” “晚了!” 表哥闻此好是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兄弟硬是有硬气!那好吧,我帮你帮定了,一定要给你弄出一个圆满的结果来。” “父子”二人就在表哥的窝棚里住下了。那里有不少巴山打工仔,二娃说虎子是他的娃儿,说他打工那厂子刚倒闭,就来老表处度几天。在工地上带着一个娃儿,这在打工仔中并不少见,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寻常,就是觉得不寻常也不会怎么样,都祝贺二娃有一个好乖的娃儿哟!而最爱逗虎子的除了二娃就是表哥了,今天买来油条大饼,明天买来苹果香蕉,全心全意为虎子高兴。而虎子最爱吃的回锅肉则是每天都少不了的,往往是表哥亲自动手,他是嫌二娃的手艺还不十分到位,其实二娃的手艺已很不错了,而虎子则更认可二娃的手艺,更爱吃“爸爸”的回锅肉……而且在这一个四川人的包围圈中,仅仅几天,虎子的四川方言水准大增,“格老子”“龟儿子”满天飞,而表哥也成了他的亲人,虎子叫他“叔叔”,还要他抱……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将他抱走的,这下子又增加了一个人。 而这之外的别人要是抱他,他仍是又哭又闹又蹬又跳,其抗争山摇地动,谁也不能将他抱走,包括工地上那些“四川老乡”在内。 那一天,表哥去河边给虎子抓回一个螃蟹,这可是小孩十分喜欢的“高级玩具”了,没想到虎子不住地缩回小手,胀红着小脸大声说:“不要!不要!” 二娃以为他是害怕被螃蟹的钳子夹住,就笑骂了一声“胆小鬼!” 而表哥就要将那螃蟹给正在一旁渴望的另一小孩,没想到虎子更是胀红着小脸大声喊:“莫给!莫给!” 表哥不由得生气了,说:“虎子你这是怎么了?你自己不要也不准别人要,太霸道了!” “把它放回河里去!” “为啥子?” “我叔叔说过,不要伤害一条小命。” 二娃与表哥没想到虎子竟然是这么回答,不由得重重地互看了一眼。 这里的“叔叔”就是王老板。 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并没有什么惊险。 但惊险还是来了。 那一天,工地突然来了几个警察,专找那带有小孩的打工仔来事。很快就有一对父子因答话不“接龙”而被拖进了警车。二娃见此慌了,他知道警察为谁而来,脸发白,额冒汗,脚打闪,而警察已来到面前,指着虎子问二娃:“他是你什么人?” “……儿子。” 警察并不相信,十分认真地打量着两“父子”,似乎已看出什么来了,挤出了一丝冷笑,再重重地拉住二娃的手臂。就在这生死关头,一旁的表哥突然对虎子说:“他们要打你爸爸,快骂!” 虎子立即用标准的四川话大骂:“龟儿子!” 警察们闻得此言,互看一眼,走向了下一个目标。 天大惊险就化险为夷了。 事后,为了感谢虎子,二娃给他买了一包“喜之郎”;为了感谢表哥,二娃给他买了一包“红梅”;他还得感谢他自己,是他选定了这一方平安地,那警察搜寻时并未带着王老板,显然此处仍属于他们的思维盲区,必然要轻视,否则,若是带来王老板甚至仅带来一个认识虎子的人,这一回可死定了。因而,他也为自己买了一包烟,不是四元一包的“红梅”,而是五角一包的“重庆”——对自己,这已是超额享受了。 他晓得“重庆”的“重”字也读“Z hòn g”,他可要重重地庆贺这一个重要的胜利。 紧接着,他就要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