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不测风云
经过这一次严峻的考验,陈二娃判定警方的搜寻已在尾声,否则,他们就不会来这“不毛之地”了。他就要带虎子回大巴山了。凭着虎子那一口十足的川音,凭着这一个已经经受住考验的“超级护身符”,他相信路上的安全已没有问题。而表哥却劝他再等几天,说他恰恰也要回乡,让他先看看路上是否还有风吹草动,回到家乡再打来电话,若风平浪静才起身。 他惊叹表哥的真诚与慎密,他知道这正是表哥的“帮你帮定了”啊。 四天之后,他接到了电话:一路平安。 他赶紧带着虎子起了身,很快就到了火车站。火车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用大手紧紧牵住小手,不敢有半点松动。突然,一个人从对面跑过来,像是向着他在跑,脸却没有对着他,眼睛也没看他一眼,原来并不是为他而来,却在正要从他身边跑过去那一瞬,那人身子一偏,狠狠地撞在他身上,他被撞倒在地,而待他从地上爬起来时,虎子却没了! 就仅仅十几秒钟啊! 这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哟! 天啊!这可怎么得了! 他这就发疯似地找开了。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喊“背包忘了……”却哪里还顾得上这。他跑遍了火车站,跑遍了县城,边跑边喊“虎子”,却哪里有半声回应。他逢人就问是否看见了如此的一个小孩,以至于一个人竟对他说“你已经问过我三次了。”他这找法其实极其危险,但他已顾不上了。很快,县城的大街小巷全被他跑遍,嗓子喊哑,脚板跑烂,哪里有虎子的影儿?他甚至有如此侥幸:那虎子是不是被他家人截了回去?就悄悄地摸回那个砖厂。他知道此举的危险有多大,但也顾不上了。于是就有了好几次惊险,有一次他认定必栽无疑,那是他迎面碰了上一个太熟的工友,不久前还在同一个锅里舀饭,此刻只要那位工友一声喊,一切都将结束。却没想到对方看了他一眼就赶紧转过头去继续走他的路,就像全不认识。他相信那工友已经把他认出来了,他弄不懂那工友为什么要护着他?是因为“天下穷人是一家”吗还是因为别的?他可顾不上去想了……他就这样“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还好,老天保佑,什么危险也没发生,只是,仍没见到虎子的一缕魂儿……就这样,接连两天,他不吃、不喝、不睡,跑!跑!跑!喊!喊!喊!问!问!问!只差那么一丝儿就要趴下了…… 而这一个谜团他硬是解不开:按着虎子那天生的“防拐功能”,生人要抱走他很难很难,怎么竟消逝得无声无息? 他相信虎子是被某一个非同寻常的歹人拐走了。 他内心深处并没将自己当成拐走虎子的歹人。 他终于决定去报案了。 他知道他正是警方追捕的对象,去报案无异于自投罗网,但是,或许只有这法儿还有一丁点儿希望了。他也想到电话报案,但那将引不起重视。他走向公安局完全是押赴刑场的感觉,没有半点儿有去有还的侥幸。而当他走到公安局的大门前时,如此一幕却突然摆在他的面前:几个犯案者正被押出,再押到警车上。看那几个犯人,脸色苍白,形体憔悴,有的把头埋得低低,有的把头昂得高高,其中一人的腿还有一些跛,而手上都有着一副亮铮铮的手铐,还有着和二娃一样强壮的身板、一样粗壮的胳膊、一样粗大的手脚、一样晒黑的皮肤,凭着二娃的“行业眼光”与“故乡情结”,他一下子就认出他们和他一样,也是从大巴山来的打工仔。而旁观者说他们犯的是拐骗儿童罪,是把他们所打工的工厂老板的儿子拐骗走了,说等几天就要公审,在这“严打”期间肯定要判重刑……二娃就知道他们干着和他同样的业务,只不过在他的前面翻了船。 目送着“同乡”与“同行”们随着警车消失在长街,二娃只差那么一点儿要向他的“哥们”喊出:等一等,我马上就来…… 他的眼中已涌出了泪水。 但他仍然坚定地一扭头就向着那一道大门走进去。 他对着一个大盖帽儿详细地谈了虎子的丢失经过,当然是指在火车站的丢失,他就差那么一点儿也说出了在砖厂的丢失。他除了一个“张二娃”是假名外,其它全没掺假水,虎子更是真名了。他相信一待他说完就会有一副手铐送过来,他下意识地把两只大手拳对拳地并在一起送了过去,他是在如此伸过去之后才突然明白是一个大败举,赶紧要缩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对方已有东西送过来,但送过来的不是手铐,是一只玩惯了手铐的手,正接过并握着他那两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向他致以安慰……公安们无法想象前来报案丢失孩子的人正是拐走孩子的人,他们的大脑中没有储备如此的逻辑……他没有想到他还能完整地从公安局走出来,这才骤然恢复了大巴山的狡黠,飞也似地搭上了北归的火车。 此刻,即使公安们回过神来,他已远走高飞了。 他重重地松了一口大气。 他这才发觉他原来也是一个并不想坐牢的人。 也是在这时他突然明白:自己错了!自己对虎子的丢失竟这么悲痛,他的亲生父亲又当如何?他眼前现出了王老板的破旧衣服与虎子的豪华新衣,现出了王老板赴外宴时总把最好吃的给孩子带回,现出了王老板在大堂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现出了王老板正用他的全部钱款去换回虎子……他后悔了,内疚了,虽然“癞皮老板”可恶,但即使是报复,也只该拿走他的东西或将他饱打一顿,而不该拐走他的孩子。 那可是好乖好乖的一个娃儿哟! 在他的生父眼中肯定更乖呀! 他真想将虎子给王老板还回去,可此时已是连“还”给自己也不可能了! 他重重地锤打着自己的脑袋!唉,这老天爷怎么这么捉弄人?为什么总是在不可挽回之后才叫人明白过来呢?
六、柳暗花明
北归路上,陈二娃心上总有一个重重的东西搁着,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把心子压得深深的痛,几千里车程不知是怎么过来的,两天两夜没吃一点儿东西,一点也不知道饿。不过虎子没在身边,安全倒是没问题了。终于回到了大巴山,心情太沉重,腿脚也就沉重得差点儿爬不上山去……他还在为虎子担心啊,虽然他去报了警,但他知道,不给相关人士“好处”的报警是不会有多大结果的。 好不容易回到家,玉珍嗔怪他为啥子错过了中秋节。他不回答,抱头就睡。玉珍估谙他路途太劳累,就让他去睡,自已在一旁给他煮好吃的东西。却见他翻来覆去并未睡着,赶紧叫他起来吃饭,吃的是炖腊狗肉,还加一根“狗鞭儿”,都是“发物”,显然是专为“那活路儿”准备的。而狗肉汤中还炖着一团纱布,沙布中包着什么,再用线儿扎紧。玉珍就把那纱布团儿从汤中捞起,再炫耀地在二娃眼前打开,二娃一看,那包着的是一些石头泥沙,还夹杂着一些晶体状,黄白相间,很不入眼。玉珍说那是“顶山石”,是她好不容易才找来的。哦,顶山石,是它呀。这个二娃听说过,是大巴山上的一种石头,它的质地并不太硬,但若将它熬水喝,男人干起那活路儿时的那一根柱子是硬得能够把大巴山也顶起来的,顶山石由此得名。这顶山石很难找到,要70里外的天柱峰上才有,那儿多高,多陡,多险,叫人一想起来就头皮子发麻。尤其是,对这顶山石还有这么一个认定,只有该老公的婆娘亲自去找的才有效,买来的要来的或者他人去找的全都无效……玉珍这就把她的腿伸过来,再拉起裤脚,现出小腿上好大一块乌血疤子,再指着那血染的风采说:“那是在天柱峰上摔的。”可见玉珍这一回的决心有多大,花了大功夫,付了大代价,那可是血的代价呀! 而玉珍又在催促了。 其实这时才下午,那事儿本该在半夜干才最来劲儿。 但是玉珍等不及了,是等他等不及,更是等一个孩子已等得快要发疯。 一待陈二娃将狗肉之类吃完,她就迫不及待地与二娃…… 好在这深山居所,即使是下午也是没有外人打扰的。 这就为着革命的接班人干了起来。玉珍的身子一反山妹子的常态,显出了好几分白嫩,显然,她是为了这一时刻而保养了好些日子的。二娃以前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景观,这本是使他非常来劲的,可这一回却十分差劲,毫无激情,毫无进取,头一回半途而废,第二回功亏一篑,在玉珍的厉声嗔怪与切切期待中,他硬着头皮再上,发誓第三回一定要拿下这一个高地,终于攻了上去,却只进行了那么一个质量并不高的回合就撤了下来,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玉珍立即又有了几个新招,十分新颖,十分创意,理当十分有效。这几个招数她平常全没想到,全是这一刻急中生智冒出来的,赶紧一个接一个地付诸实践,却效果仍然有限,二娃再没了兴趣。见连狗鞭儿也没打起二娃的精神,见顶山石也没能顶起二娃的大山,见新招数也没有新的成效,玉珍不解了,以前二娃干这种事时,排山倒海,天崩地裂,好大的劲儿,好足的气儿,简直就是一头大公牛。而这一回怎么从一条龙变成了一条虫?并且,他是专门为此千里而归的呀!终于忍不住责怪:“你这样不专心怎么行呢?前两年都没有成功,可不要让今年又落空了呀!” 二娃却闷哼几声并不说话。 “你是遇到啥子事了吧?” “……” “你肯定是遇到灾了!” “……” “你给我说!你给我说!你不给我说还能给哪个说?” 二娃终于哭腔把这一段的起落告诉了玉珍,当他说到王老板黑吞了工资时,玉珍温柔地说:“算了,人能够整个儿回来就不错了,只要我们有了孩子……”而当二娃说到他因此拐走了虎子时,玉珍却哭了,气狠狠地在他的光背壳子上打,都是真拳,而不是“撒娇拳”,“这下子我们没有子女那可是铁板上钉了钉哟!” “为啥子?” “送子观音只送孩子给善人,你做下了大恶事,菩萨还会保佑你呀?” “我也悔得要跳岩!”说完,二娃一声大吼,“哇——!”好响,好重,好长,好狠,吼得小泥房在打颤,整个大巴山都在打颤。 玉珍倒在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 是在此刻,突然听见了一串笑声! 好一串笑声! 笑声是那么明快,那么清脆,太甜了,太嫩了,那是虎子的笑!二娃知道这是幻听,自从虎子丢失后这笑声已出现过多次。但他猛地一激凌,他分明听见此笑声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就在自己的门口……他猛地冲下床去,打开房门,一下子呆住了,只见那地坝上真的站着好一个虎子,真的!真的!真的!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硬是乖得要命,正向着他大声叫着“爸爸”呢! 他一下子扑上去将虎子抱起来,再“哇”地大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