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义“必”返顾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奇迹,叫人难以置信。但又不能不信,因为站在虎子身后的竟是那“率先”归来的表哥。 原来虎子竟是被他劫走的呀! 怪不得这谁也抱不走的虎子竟破了例呀! “你……你……你不是先我四天离开广东了吗?” “哪里哪里,我一直盯着你。” “但是那一个‘一路平安’的电话……” 表哥哈哈大笑了:“难道我就不能就在那个县城给你打?表弟哟,这都是我的招儿呀!” 紧接着,一切都在表哥的叙述中了—— 原来,当二娃把虎子带到表哥的工地时,表哥一下子就被虎子俘虏了,实在是太逗人喜爱了哟!进而知道这不过是表弟的“顺手之财”,见者有份,就想取而代之,知道表弟不肯,就先下手为强,亲自把虎子带回了巴山,这样虎子就成了他从广东带回来的了,名一正,言就顺,再与表弟谈判,主动权就在他手上了。他此刻带虎子来表弟处,一是要将此事讲明,毕竟是自己的表弟;二是带来了八千元钱,这虎子是因为王老板不付八千元工资而起的事,八千元应是虎子的价码…… 听着表哥这一番话,陈二娃气得发抖,他惊叹表哥的阴险与 诈,莫非这就是那“弄一个圆满的结果”?他十分仇视与蔑视表哥了!这与从前的那一个表哥隔得好远啊!那一个一身正气为人仗义的“大哥”到哪去了? 而表哥还在说:若不是我看在是表弟的份上,既然虎子已经得手,哪里还需得着我再来付钱,那虎子可是我一个人从几千里之外的广东弄回来的呀,在那火车上带着一个拐骗来的娃儿是啥子滋味?那被追捕的“逃犯”又是啥子滋味?那可是在向着监狱前进呀!那可是提着脑袋在迈步呀!而且,即使要付钱,“见者一半”,顶多付四千元就够了……这里却是八千元一个码子也不少你,唉,谁叫我是大巴山的大哥嘛! 却听见二娃一声闷吼:“我要娃儿!” “你不要钱?” “不要!” “那我就再给你加两千……” “还是不要!” “你……” “我只要虎子!” “……” “我要把虎子给他亲爹送回去!” 表哥十分惊讶了:“他爹不是赖了你八千元钱吗?” “那是另外一回事!” 而虎子也发言了:“我不回去!” 二娃问:“你怎能不回去?” “就不!爸爸的这儿多么好,这么多山,这么多树,山这么高,树这么绿,还有蝴蝶,还有小鸟……” “那你也得回去?”二娃已经带了哭声。 “就是不!要回去爸爸你一个人回去。” “你不回去我还回去干啥子?” “那我们都不回去多么好。”虎子说着笑了起来。 二娃用哭声坚决地说:“……你……还是跟我回去……” “硬是要我回去,我就要哭。”虎子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得十分来劲,十分真切,十分清脆,哭声在深山老林十分响亮,泪水更在山上山下乱飞,一哭开了就停不下来,又哭又闹又蹬又跳,其抗争山摇地动,谁也不能将他劝住,为了留在这美丽的大巴山,他已经“敌我不分”,是用对付敌人的那一套方法来对付自己人了。 二娃见此好一声重叹:“唉——”又沉重地摇了摇头,露出了沉重的苦笑:如今自己到底是虎子的敌人还是亲人哟…… 而表哥的话中止了深山里的抗争:“好虎子,你莫哭,你就先跟你‘爸爸’回广东去,再和你的‘叔叔’一起到这大巴山来玩,那多安逸。” 这里的“叔叔”指王老板。 虎子听到了“叔叔”二字,这才收住了哭声。 “叔叔”在他的心中仍有很重的分量,亲生父亲呀! 而虎子却说出了这样的话:“叔叔就在大山中。” 这话二娃没听懂,也没在意,岁半细娃儿的话并不是每一句都能懂的。 那边虎子刚搁平,这边玉珍又在起事了:“二娃,这娃儿这么乖,我说就别送回去了,我要!” “你要?” “你好不容易带了回来……” “那怎么行?” “二娃,我们能不能有孩子还不晓得……” “那也不行?” 玉珍也带哭腔了:“二娃呀,这前山后山就我一人结婚三年还没娃儿,走到哪里都有人戳背脊骨,这两年我可是连场也不敢去赶了,非出去不可时我只好把头埋着,埋着……” “我出门也是把脑壳埋到胯裆里去了!” “那么这娃儿就别送回去了,啊?” 二娃突然一声大骂:“你懂个鸡儿!” 这可是他此生第一次用如此荤话大骂玉珍了。他这样大骂可没有道理,玉珍不过是向他商量、请求与劝告,而且,双方的话锋儿并没有到该如此骂的份上,可见二娃已是“话”不由己了……好半天,他才解释地对玉珍补上:“你丢了一个没见天的胎儿就要死不活,人家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大娃儿呀!” 见玉珍被骂得打懵,表哥也对二娃大吼了:“你不要命了!你晓得不,你送这孩子回去,对方早己张着大网在等你了,拐骗儿童本来就是大罪,更别说你在当地没职没权没靠山,警方对外地打工仔最是从重从严,绝对判你个重刑!” “我认了!” “你认了,那玉珍怎么办?” 被骂得懵着的玉珍闻此终于大哭了,“嗵”地跪在二娃面前,抱着他的双腿直摇:“你不能去不能去不能去呀!我不能没了你呀!不能呀!” “一定要去!” “为啥子为啥子?你这是为啥子呀?” “人家王老板正急得要死呢!” 此话刚刚说完,忽听见一阵掌声,很清晰,很响亮,很有力度,显然来自于两个大手板,也来自对面的小山包,却不见鼓掌人,全被树丛掩了。二娃惊讶地向小山包吼问:“哪一个?” 却再没了声息。 虎子却回答:“那是叔叔!” 表哥抢着说:“是我的铁哥们贵娃,和我一块背虎子来的。” 而虎子却纠正说:“不是贵娃是叔叔!” 二娃也觉得不像是贵娃,贵娃他认识,曾在一起摆过“龙门阵”的,当然这仅仅是他的感觉,就赶紧对小山包喊:“贵娃!贵娃!贵娃!”全无响应,又向那小山包跑去,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这个“贵娃”好怪哟! 今天的“怪事”怪成了串哟!
八、完璧归赵
表哥一下子就答应把虎子让给陈二娃了。这么大的一个较量,二娃似乎是不该这么容易就获胜的,而表哥似乎也不该这么容易就拱手相让的。但此刻二娃已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决定次日就把虎子送回广东去。玉珍仍哭着阻拦,怕他一去不回。“莫要怕,难道我是吃素的?我有能力悄悄把虎子带出厂来,就有能力悄悄把他送回厂去,你就莫为我担心了。”二娃回答得十分亲切与温存,他已经将情绪调整了回来,正以这法儿就自己刚才的荤骂向玉珍道歉呢! 次日清晨,他就带虎子出发了。 坐汽车,坐火车。坐火车按惯例没乘“特快”,只乘得起那被叫做“打工仔专列”的“普快”。而这下身边有了一个虎子,就有了一个安全问题,这与他回大巴山时可大不一样了,他又是一个证据确凿的“拐骗儿童犯”了,此刻若是要抓他,他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而他可不愿意在送虎子回家时被抓住,就时时警惕,处处小心,不肯多说半句话,不肯多走一步路,就连上厕所也压缩在最低限度,两天两夜的车程只去过两次…… 他这才尝到了被“通辑”的“逃犯”的滋味。 他终于回到了那个县城。 一走出那出站口,二娃就看到车站广场人很多,而远处有一圈人格外多,像开会,像赶场,挂横幅,响喇叭。小孩子天性凑热闹,虎子硬是要去那一个人圈子。而二娃是一个“候补犯”,人多是大忌,本能地不去,又想到过不了一会儿虎子就要离他而去,而且永远离去,心里一酸,就满足了虎子这最后一个要求,随虎子拖着前走。不一刻,人圈子近了,已看见横幅上写的是“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而喇叭中也是类似词儿,好多个大盖帽在晃动,好几个光头在闪烁。二娃一下子就知道了这是在开公判大会,按如今惯例,犯人在什么地方犯的事或在什么地方被抓住,公判会就在什么地方召开,可知火车站就是那几个犯人的作案之地。二娃想,虎子的第二次被拐就是表哥在这里作的案,这里可不要成为自己的翻船之地呀!转身就要走,却见虎子已连蹦带跳地跑上前去并挤进了人圈子,只好也跟着挤了进去,他知道挤进这一个人圈子意味着什么,不由得挤出了一身冷汗。这就看见那几个犯人了,他一眼就认出正是那一天从公安局门口押上警车的那几个“同乡”加“同行”,这才几天不见,他们的模样又变了一个档儿,脸色更加苍白,形体更加憔悴,如果不是凭着“同乡”与“同行”的感应,是没法再把他们认出来了。二娃知道,对于拐骗儿童犯,这火车站是一个瓶颈,拐骗的儿童大都要送往远方,火车站往往成了落网之地。而此刻正在宣判,判刑都很重,真正的从重从严从快,围观者中就有人在叹息:“这下子的苦头可够他们吃了。”“他们要好多年才能回到那四川老家了。”“硬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划不来哟!”这后一个叹息者显然也是四川老乡。二娃闻此很是难过,拉住虎子要离开,而虎子第一次面对这一幅人类景观,见到那些带着手铐的光头,好不奇怪,硬是不走,反而大声问二娃:“他们是干啥子的?” 二娃没有回答。 “他们是干啥子的?” 二娃仍没回答。 “他们是干啥子的?” 二娃还是没回答。 见二娃总不回答,虎子气红了脸。而身旁的一个大盖帽就代二娃回答了:“他们是犯人。” “啥子是犯人” “就是犯了罪的人。” “犯的是啥子罪?” “他们犯的是拐骗儿童罪。” “啥子叫拐骗儿童?” “就是把人家的小孩子悄悄地带走……” “那我也是一个‘拐骗儿童’。”虎子的四川口音分外醒耳,指着二娃对那位干警说,“我就是那一天被他悄悄带走的。” 听到此话,二娃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浑身情不自禁地抖了起来,只差一点儿就坐到了地上。这一下子是死定了!唉,刚一下火车就翻了船,这也太没劲了!而那位干警听到此话一下子警觉了起来,两个眼睛像两把利剑直向二娃刺过来,几乎将二娃的身子刺出两个洞,厉声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来广州打工……”他的四川口音也分外醒耳。 那干警看了那几个四川藉犯人一眼,重重地“哦”了一声,骤然现出一脸的发现猎物的兴奋,又问二娃:“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是从四川……” 那干警一声大吼:“你也是‘四川’!”又指着二娃问虎子,“他是把你从哪里带走的?” “他是把我从叔叔那里带走的。” “他是谁?” “他是爸爸。” 那位干警又“哦”了一声,再现一脸不见猎物的失望,摸了摸虎子的脑袋,再转过了身去。 又一次靠着四川话与“爸爸”化险为夷了。 而二娃的衣服已经湿透。 终于,公判大会结束,人圈子渐渐散去。该走向下一步了。虽然这扑面而来的公判会使二娃胆战心惊,却一点也阻止不了他送回虎子的步履。看天时还早,不宜行动,就领着虎子去了一个僻静的远郊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小饭店,二娃带虎子进去,对虎子说要吃什么就买什么。虎子却点了一个“回锅肉”,而饭店里可没人会做这,连听也没有听说过,二娃就亲自下厨,不一会就做了出来。店里人十分奇怪,这么肥的肉一煮一炒有什么好吃?还放那么多的辣椒!而虎子却吃得十分投入,十分尽兴,二娃见状十分高兴,也十分难过,因这是虎子最后一次在他面前吃饭了。店老板看出了回锅肉对虎子对二娃的重要性,就“特菜特价”,虽然成本很低,而且是二娃动手,却多收了五倍的钱,这要是在平时,二娃决不温柔,但是在今天,他却连一个“哼”也没有。 直到天黑尽之后二娃才向目的地推进。 终于到了砖厂大门前的三百米处。 那里本是个集市,即使已是晚上,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再遥看那砖厂大门前,几盏路灯流淌出朦胧的柔光,一派祥和宁静,除了两位正在下象棋的老人,两个正在玩积木的小孩,一只正在打瞌睡的哈吧狗,之外,哪里有什么伏兵。二娃本来就不太相信还有什么张着的网,就在虎子丢失之后他也悄悄回到这里找过一次,虽然太冒险,并没有被“网”住。而且,此时虎子离厂已这么久了,即使是一张天网也早烦了。但他仍然小心谨慎,戒骄戒躁,决不亲自前行,而是喊住一个小学生,给他十元钱,托他将虎子领去王老板家。这一切都无懈可击,即使前方有了什么不测,借着集市这太有利的环境,借着他对这一带的了如指掌,他一闪身就可以融入茫茫人海,就是天罗地网也把他没办法了。此刻,看着虎子正一步一步地被牵着向那大门而去,想到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虎子了,心里就十分难过,眼睛猛地湿了。突然,虎子走到大门口后停下来,再转过身来,朝着二娃的方向大喊:“爸爸!爸爸!爸爸!……”猛然,二娃的两条腿像被注入了一股神奇的魔力,不顾一切地向虎子跑去,在大门口一把抱住了虎子,再一个劲儿地猛亲,与此同时,天罗地网骤然收紧,一大群人从天而降,两双铁钳似的大手钳住了他的两臂,再使劲地把他的两手扳离了虎子,再狠狠地将他两手合在一起,“咔嚓”一声,一副冰凉的手铐上了他的双腕。 面对这一个突然降临的险境,二娃竟然像木了似的,一点儿也不挣扎,更无反抗,他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他应该得到的报应。 他知道这一回可真的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