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下穷人是一家
即刻,陈二娃被拖进一间大屋,他记得这屋本是用来堆砖的。他好生奇怪,怎么不带他去公安局?再看抓着他拥着他的这一大堆人,竟没有一个公安,全是昔日的工友与老板的亲戚。而大屋已被打扫一新,最前方的正中被挖出一个好深的洞,显然是刚挖的,新泥在洞边堆起一个小丘,扬起了一阵阵新泥的芳香。那洞是来干什么的呢?他好不明白。又见那洞的前面摆上一个大木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香烛,摆着三只大碗,一罐老酒,还有一把崭新的小铁锤,更有一只精美的木盒子,长方形,一尺长,五寸宽,四寸高,就像一个鞋盒,而桌前是三张大木椅,几个鼓乐手正唢呐锣鼓地整装待演……二娃浑身发凉了,他骤然明白,这是王老板要对他用私刑了,这是一种这一方早年间曾有过的私家极刑,真正的“严打”,真正的从重从严从快,省去那些审判上诉辩护之类的温柔,只需快快交出命来;而且,既然是私刑,就起用一些民间仪式,那吹拉弹唱等“配套工程”就免不了了,而一待那些民俗民仪完成后,他将一命归西……这种私刑二娃以前听这一方的老人说过,却未见过,因早就不用了,没想到竟然就要在自己身上见到,想到这里,二娃闭上了眼睛,并无太多的害怕,反而有了坦然,谁叫自己犯下这么一个大罪呢!他突然明白那一把小铁锤的作用了,那是用来砸碎自己脑袋的,而那一个刚挖出的新洞呢?那是来埋自己的吗?但又显得太小……哦,那是用来埋骨灰盒的,那一只精美木盒子就是骨灰盒了……想到自己死后能住进如此一个精美的去处,他又添了一丝苦笑…… 当二娃被拖进了大屋时,虎子也连带着被拖了进来。 他是因死死抱住二娃的大腿被拖进来的。 此刻虎子仍死死地抱住二娃的大腿,正大喊:“放开我爸爸!放开我爸爸!” 几个大人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们“父子”分开,再要把虎子往里屋抱,但虎子又哭又闹又蹬又跳,其抗争山摇地动,谁也不能将他抱走。 看到虎子受到如此“欺负”,二娃骤然“虎”了起来,全不顾自己已死在临头!他本来就刚直,说打就打,说干就干,既是一个善良热情的好人,又是一条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大巴山汉子都这样。而自从“拐骗儿童”开始,他却变成了一个“糯米男人”,前一阶段处处装笑脸,后一阶段呢,不是在这里叹了一口气就是在那里淌一回泪,虎气在他身上消失殆尽。而此刻见到虎子要被抱走,他一下子又回归到原来的陈二娃身上,好一声大吼:“住手!”又好一阵猛挣,虽然戴着手铐,仍然威力无比,哪里把他按得住,又拥上来几个大汉,这才勉强把他按住,而他却飞起一脚,把那一个要抱走虎子的汉子踢翻在地,虎子也摔在地上,就又有一个汉子扑上来,抱起虎子向里屋跑去,虎子的哭喊就惊天动地从里屋传出。听到虎子的哭喊,二娃又一次发威,又是好一阵猛挣,就像一只刚刚出山的巴山虎,那么多大汉也没能把他按住,他终于挣脱了那许多粗壮的手臂,向着那里屋冲去。屋里的汉子都跑过来拦他,他却是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踢一双,好一场铐打脚踢的大混战——这也真是十分奇怪了,他千里迢迢来广东不就是要送虎子回家吗?怎么又有了这一系列鏖战?是那虎子的哭喊使他丧失了“理智”,他怎能忍受虎子的惨叫呢! 即刻,横扫千军如卷席,横七竖八躺了人。 就听见大喊:“他有武术!他有武术!” “大家齐心点!” “大家小心点!” 其实二娃哪有武术,纯粹一个“武盲”。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怎么一旦与虎子的“安危”连在了一起,他就成了“武林高手”? 整个屋里打得乱成一团…… 突然,有两个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再走到了大屋的前面,其中一个是王老板。 陈二娃不由得两眼圆睁,心中大惊,一下子像一段木头。 几个汉子趁机扑上来,再一次把二娃按住。 二娃怎能不大大地吃惊呢!他大惊的不是这一个,而是另一个,他分明看见了另一个竟然是表哥。天呀!就在南下头一天他还与表哥在大巴山上进行着一番较量呀!怎么他竟然出现在这里?尤其使他吃惊的是,那王老板与表哥都上着手铐,竟然和他同样!所不同的是,他是一人一铐,他们是两人一铐,一副铮亮的手铐正将两人铐在一起!这是怎么一回事呀?这手铐当是与犯人连在一起的呀!在这一回拐骗事件中,应该戴上的是自己,表哥当然也算一个,但那王老板可并没有犯罪呀!二娃糊涂得要死了!而两人正向他走来,走得步调一致,就像上操训练,二娃心想那是因为铐在了一起的缘故,终于站在了他的身旁。就有一个汉子就将二娃的一只铐环打开,“咔嚓”,竟将此铐环再铐在了王老板的那一只空腕上。于是,这样一幅“铐人图”就出现了:三个汉子被两副手铐铐着,老板居中,二娃居左,表哥居右。二娃这就偏头向王老板与表哥看去,再向两对大手上的两副铐子看去,心想这下子我们三个人都成犯人了,却见另外两张脸上并没有半点儿紧张与悲哀,嗨,真不愧为大哥和硬汉哟,被铐上了也不当一回事哟,也真稳得起哟,泰山压顶不弯腰哟……自己也得拿出一样的硬气来哟! 二娃也就高高地把头昂了起来,微微地笑了起来,在脸上在姿势上也弄出了好一些无所谓来。 却听王老板一个指令,顿时,点香上烛,鼓乐齐鸣,烛光闪闪,香烟袅袅。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呀? 二娃糊涂得死去活来了! 就又上来了几个妇女,三下五除二打扫了刚才的战斗狼藉。接着,王老板与表哥朝着香烛跪下,二娃也被带着跪下。又一个汉子走到桌前,打开酒罐,将那老酒倒满三大碗,醇香骤起,弥漫四溢,再递在铐着的三双手上。王老板与表哥就双手将酒碗高举过头,带得二娃也将那酒碗高举,先是单用右手,接着补成双手,王老板再将姿势与位置做了一些调整,二娃也跟着做了一些调整。说来也真怪,毕竟是一副手铐铐两人,二人应当有些扯挂的,但那手铐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魔力,二人的动作竟十分协调,十分配合,十分同步,十分自然,完全就像是一个人。靠着那两副手铐,三个酒碗被“铐”在了一起,三个汉子也靠在了一起,身贴身,肉挨肉,那并排而跪的队形已溃,而是挤成了一堆。就听见王老板仰天大喊:“天下穷人是一家!感谢老天爷赏给我两个好兄弟!”说完,他又侧头左右看了二娃与表哥,看得十分深情,十分重义,“现在,我王永贵与陈树成吴有斌三人‘铐誓’结拜,结为兄弟,从今天起,我们三兄弟的生死荣辱就全铐在一起,三个人就是一个人,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陈二娃这才明白是在干什么了。 这叫“铐誓”。 这“铐誓”他曾听说过,是这一方江湖上结拜兄弟的最高仪式,以“铐在一起”喻“永不分离”,以“戴铐落难”喻“患难与共”,俗称患难之中见真情,真正的情义是必须与患难连在一起的,而手铐正是“患难”与“难分”的最好象征,因此,此结义的档儿比鸡血盟誓还高,但却很少起用,除非有了最到位的情义。没想到竟在这里身体力行了。二娃就激动了,愧疚了,大声喊:“王老板我对不起你呀!是我把虎子拐走……”话未说完已被王老板打断:“怎么叫‘拐走’?不是我叫你‘把虎子带回大巴山’的吗?”说完,王老板就和表哥一起,双手将大酒碗捧到嘴边,二娃也不自禁地同样地履行。还是靠着那两副手铐,三人头碰头,脸贴脸,嘴靠嘴,碗挤碗,三大碗酒咕嘟咕嘟地走进了三腔铐在一起的脏腑,三个汉子向老天拜下了铐在一起的九个重叩。终于,王老板站了起来,二人也同时站起。旁边那汉子将三人的手铐取掉,再递给王哥,王哥珍惜地接过两副手铐,再从贴身内衣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再将钥匙向着桌上的那只精美木盒子伸过去,二娃这才看见,那木盒子是被一把小锁锁住的,就见王哥打开小木盒,又见那木盒内面也十分精美,缎面贴表,泡沫衬里,十分耀眼,盒内还有一块做工精美的小平台,平台上有着好几道备放物品的弯曲凹槽,王哥将两副手铐放在那凹槽里,放得个恰如其分、天衣无缝,可知那凹槽与木盒都是专为这手铐量身定做的,王哥再锁上小木盒,拿过桌面上那把小铁锤,三下两下将那钥匙砸成了一团烂泥,“呼”地扔向窗外,再把那小木盒捧到那一个洞边,突然,推金山,倒玉柱,“咚”地跪到地上,不等王哥打招呼,表哥与二娃也跨上前去“咚”地跪地,接着,三双手把小木盒珍惜地下放到洞底,再将新泥轻轻地向洞中送去,再小心而有力地将松土踩紧,这一系列动作十分整齐,三个人就是一个人,三双手就是一双手,就像事先到广州黄埔军校去训练过的。 终于,三条汉子站了起来,“啪啪啪”地拍着三双大手上的残泥。王哥对表哥和二娃说:“我们三弟兄的情义就锁进这盒子里了,埋在这屋里了,雷打不开!贼偷不走!” “雷打不开!贼偷不走!” 二人喊得十分整齐,二个声就是一个声,也像事先到广州军区战士文工团去训练过的。 如此“铐誓”感天动地,满屋的亲友工友都流泪了。 直到此刻“铐誓”才结束。 而情义哪有结束之日呢? 就听见王哥对二娃说:“兄弟,我没经你同意就自作主张和你结拜,你不会怪我吧?” 陈二娃张开双臂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王老板,大喊一声:“哥哥!” 王哥也紧紧抱住了二娃。 表哥也将二人紧紧地抱住。 三条汉子就抱成了一团,抱了好半天才慢慢松开。 王老板就趁势抓住陈二娃的双手,爱怜地为他揉着那格外深与红的铐痕,二娃也将王哥腕上的铐痕揉了起来。王哥腕上的铐痕当然浅多了,这与表哥的一样,但二娃揉得十分尽心,边揉边大声地说:“两个哥哥,将来我们三个人中只要有一个人戴上了铐子,另外两个人也要去戴上,坐牢枪毙全一起,一个也不能少!” 王哥哈哈笑了:“兄弟呀,‘铐誓’并不等于带铐子,我们三兄弟的将来离那铐子远着呢!” 表哥也哈哈笑着对二娃说:“你去想那戴铐子干啥子?是刚才上了戴铐子的瘾了?” 紧接着,王哥就将二娃按进一个大木椅,王哥表哥随即就座。大木椅上就坐上了三个穷人,王哥居中,二娃居左,表哥居右。王哥又一个指令,新上香烛,新奏曲调。二娃两眼一亮,只见虎子被一个妇女从里屋抱出来,而此刻的虎子像是已经知道了这一幕动人的喜剧,不再反抗,不再哭喊,十分温和,十分的配合,泪痕上已露出了灿烂的笑。那妇女教着虎子给王哥叩了头,叫他喊“爸爸”,他却喊“叔叔”,又要虎子给二娃与表哥跪叩,叫他喊“干爸爸”,他却喊二娃“爸爸”,喊表哥“叔叔”。他在这一点儿上却不配合了。大伙都忍不住笑了。王哥也笑了,说:“他怎么喊都行,其实,我这二娃兄弟早就是他爸爸了!” 喊都行,其实,我这二娃兄弟早就是他爸爸了!” 这一套礼仪轻松风趣,上一套礼仪感天动地。 但谁说这不也感天动地呢?
十、故事有缺天无缺,世道无情人有情
雨后天晴了。 但喜庆之中陈二娃却陷入一个又一个谜团。 而王哥又一阵大笑:“这一切全都是吴兄弟在掌舵,问他吧。” 表哥就抖出了一连串谜底。 原来,早在表哥听二娃细叙了王哥的“癞皮”之后,就觉得有好几个“扣儿”说不圆,可能是一个误会。他坚定地认定:拐走小孩对癞皮老板尚可,但对非癞皮老板则是丧尽天良。那王老板是否是癞皮呢?他决定弄个水落石出。 而那时的王哥正急在火头上。 那一天,当二娃与虎子消失了好久之后王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先以为是二娃带虎子出去玩了,中午没回,晚饭也没回,他仍从容地说:“再等等。”如此忠厚的二娃会反叛,他的思路到不了那里去;尤其是头一天二娃的中秋盛宴还在他的胸中搁着,那甜甜的高粱酒还在他的胸中荡漾,那七个大蒜还在他的胸中飘香,如此情深意重的二娃,怎么连得上一个“拐”字?直到深夜不见人归,他才知道了事态的严重,赶紧报警,叫警方到北去的汽车火车上拦截,同时邀人满城去找,却全无结果。他忍痛暗地里花了好大一砣钱,使得警察队长最终同意在全县的打工棚为他“拉网式搜寻”,仍无所获。他好恨呀!恨自己瞎了眼,竟没有看出那陈二娃原来是一个坏蛋,原来他对虎子的好全是为了拐走虎子的伪装呀!怎么办?是去几千里外的大巴山寻子?那更没把握,他与巴山打工仔已打交道多年,他知道他们的姓名住址大都是靠不住的。 是在他绝望之时,表哥找上门来了。 表哥先了解到王哥并不是癞皮老板,黑吞工钱一次也没有过,而且对打工仔格外好,他那“天下穷人是一家”的话很传美名!也正因为这一句话,表哥决心与王哥面对……很快,云消雾散。原来,王哥没答应给二娃工钱,是因为打工仔从来没人在中秋节还乡,他以为是二娃说着玩的;而且,二娃的工资不是一个小数,此工资本当在春节结算,哪能突然额外地有出这一大笔钱?再有,二娃这一回去十几天虎子谁管?尤其是,二娃对此事仅点到即止,并没力争,王哥就更当他说说而已了,哪里知道这正是报复“癞皮老板”的第一个步骤?……而表哥也对王哥说了二娃曾遭黑吞工钱还被惨打进而儿子流产的事,说了中秋节对二娃的重要性……终于,王哥说:“我不怪二娃了。” 于是说定,由王哥付出八千块工资,并以“酒后戏言”为由去公安局撤诉,再由表哥将虎子给他送回来。 为此王哥被一个大盖帽臭骂了一顿,还交了500元罚金。 而这一系列调节是需要时间的,就有了表哥的“先回巴山”,他无法指望正在“犟牛一根筋”的二娃能转过弯来,就在火车站“下了手”。“下手”之前,表哥就悄悄跟在二娃身后,一个助手将二娃撞倒后,表哥抱起虎子就走,而王哥就在火车站外等着。这下子事已成,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随着虎子与工钱各归其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故事本当结束……可是缘份这东西是躲不脱的,谁叫三人有着“兄弟”的天缘!又有着“干爹”的天缘呢! 是在此刻,天降一个灵感:王哥想要看一看二娃在丢失了虎子之后将会怎样? 这是很有一点幸灾乐祸与报复的快感的。 于是,虎子由表哥先带回厂,王哥就跟在了二娃的身后。就看见了二娃为虎子把脚板跑烂,嗓子喊哑,看到他竟然返回砖厂,竟然到公安局报案。王哥感动了,他知道后两个举动是放在生与死的秤盘上的。是啊,那二娃虽然踩虚了一脚,但他的本质却那么实在,而恰恰正是这一个虚脚,使得他的实在就更加巍峨了!正是这,使得王哥又冒出一个念头,他要与二娃与表哥结拜为兄弟。他在场面上闯荡了多年,碰见的虚伪的人狡猾的人 诈的人阴险的人太多,而实在的人却太少,他知道“实在”的份量,千载难逢呀!千金难求呀!但是他也知道这结拜兄弟不是小事,需要对二娃进一步考验,那考验必须十分严峻,十分到位,十分“生死级别”,于是,他就与表哥把虎子送回大巴山去,因为此考验只有在大巴山才能实施,那表哥也是单家独户,其小泥屋与二娃隔了两个山头足足十二里,很容易就将王哥与虎子藏个滴水不漏的,这就发生了大巴山上的那一幕悲喜剧,而届时王哥就在二娃的小泥屋对面的小山包上作为“贵娃”观看着哩! 终于,“贵娃”的掌声响起,泪水与掌声齐驱。 王哥这就决定:立即返乡,要让那最厚重的“铐誓”展示于乡人…… 表哥终于讲完了这一切。 二娃这才如梦初醒,这才弄懂了表哥那“给你弄一个圆满的结果”的真正含义,这才彻底读懂了表哥,彻底读懂了王哥。 是的,那是一幕“剧”,王哥与表哥既是导演,又是主演。 但那更不是“剧”,二娃可不是在演戏,而是流淌着生死真情。当他硬要南下送回虎子时、硬要灯蛾扑火时、硬要前往送死时,这世界上难道还有这样真格儿的“剧”吗? “两个哥哥哟,你们也真把兄弟我日弄够了!”猛地,二娃两拳打向两个宽阔的胸膛,打得十分的重,也打得十分亲热。 王哥哈哈大笑:“这就是你们四川兄弟喜欢吃的回锅肉。” “怎么叫做回锅肉?” 表哥拍了二娃的脑袋,说:“老表你好傻,连这也不懂?那回锅肉要是不‘回锅’,那好味儿就出不来,情义这个东西,有时候也要来一回‘回锅’哟,经过一个大起伏再回过头去,感情就更深嘛!” 王哥也接着说:“要不是我的二娃兄弟栽了一个跟斗,哪里会有三个兄弟呀!” 而虎子也及时地喊起:“‘三个兄弟呀’,我也要吃回锅肉呀!” 三个兄弟都大笑了。 突然,二娃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大蒜,十分郑重地递给王哥,说:“这一个大蒜现在给您。”“……” “那一天分大蒜分错了,该你分8个,我分7个。” “……” “我有七算( 蒜)你有八算( 蒜),我最终还是没有算过你哟。” “……” 见王哥还是满眼糊涂,二娃就“坦白交代”了他中秋节分蒜的真意。 表哥闻此忍不住笑了:“嘿嘿嘿,也真有你的板眼。”再对王哥阐释了这一句巴山老话的含意。 王哥听毕,庄重地接过二娃递上的那一个大蒜,再把它递给表哥,对二娃说:“我们都算不过你表哥,这一回事情全靠他,他才是一把铁算盘呢!” 没想到表哥接过那一个大蒜之后,像变戏法似的一下从衣袋里掏出了14个大蒜,加上这一个,刚好15个,说:“啥子七算( 蒜)八算( 蒜),加起来是15个大蒜,分给三个人,刚好一人五个,大哥莫说二哥,兄弟大蒜一样多,既然是兄弟,今后就不能算来算去。” 王哥拍着手说:“这话太对!”突又惊奇地问,“怎么你们身上都带着大蒜?是先准备的?” 没有呀!没有呀!绝对没有呀!并没有事先带上这大蒜呀! 而且恰恰是15个呀! 天意!天意!只能是天意! 三兄弟就笑成了一堆。而虎子也不失时机地连着喊了三声:“爸爸!爸爸!爸爸!” 窗外的月亮就随着这喊声一下子圆满无比了。 故事有缺天无缺,世道无情人有情。 难道不是这样吗?
补遗:
是在一个多月以后,陈二娃接到玉珍的信,说她近来恶心、呕吐、只想吃酸的……三个爸爸就不约而同地对虎子说:“娃儿,你要有一个弟弟了!” 二娃忽然醒悟:“怎么知道那就是一个弟弟?”但又赶紧说,“是妹妹也可以……” 而虎子已在坚定地大喊了:“我要的就是一个妹妹!” 王哥闻此哈哈笑了,表哥也嘿嘿笑了,而陈二娃笑得更甜,他分明地记得他与玉珍的那一回操作很不到位,但是,送子观音心明眼亮,是最知道该把花好月圆送给什么人的。(完)注:此中篇小说发表于《滇池》2005年2期、《上海故事》2005年12期、并由《达州晚报》2004年11月2日至12月1日连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