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往事大多如云如烟如雾如尘,恍恍惚惚被季节中春花秋月的艳丽色彩映衬得铁灰密布、被时间的长河磨去了龙头凤尾,而属于自己的内心深处,盛满清泉的一个池塘还不曾被搅浑,那就是多年前的陈年老帐里存放着一壶用龙泉湖水酿制的美酒,酒存放的时间越长,对龙泉湖的思念越切。
龙泉湖虽然到过,但纯属偶然,若非走错去龙泉公园的路,我断无此经历。所以,龙泉湖究竟位于何方,我始终不想去查地图。我只是这样认为,心灵深处有一抹寒酸是自己一生的宝贵财富。
大学时的生活大抵是兜圈子,从寝室到教室到图书馆再到食堂,这种文化气息浓郁的圈子最初很是吸引我,简直可以说是吸引得流连忘返,但时间长了,圈子就显得像孙悟空的紧箍咒,既爱之又恨之且恨的成分渐渐大于爱的成分。这倒非我不想好好读书,而是因为一天钻到故纸堆里不结合实际人就会变得迂腐,迂腐带来的是脱离现实的清高,以至于阿文和我虽然游遍了龙泉湖却险些没法从龙泉湖回到学校。
那是一个周末的中午,阳光无比温暖地照在校园里的旮旮旯旯。带着迎春的情趣,我百无聊赖地在球场上踱步,让阳光温柔地抚摸我的身心。好友阿文看到我渴望拥抱自然的欲望,说闲着的你没有生机,不如到杜甫草堂去“逍遥”一回。我欣然应允。快到草堂时我说,杜甫草堂不说去过千百回也去过七、八次了,老是去一个地方转悠没多少意思。阿文说,那你说去哪里。我想了想,说,郊外的龙泉驿区有一个湖,上个假期我和同学去玩过,那里空气新鲜,更接近自然一些。阿文说,那我们去龙泉湖吧。在去龙泉驿的路上我问阿文,我说今天我只带了十元钱,你带的钱多吗。阿文大大咧咧地笑笑,说,没问题。
龙泉驿我到过一次,那次是跟着同学蹓跶,他们带我到哪里我到哪里,所以没记行走的方向。这次是我自己来,自然一切得靠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十分地模糊,看着眼前有一条宽敞的大道通向远方,我猜想这条路就是去年走过的路,因为记忆中的那条路似乎也似这样地宽敞。我对阿文说去那个湖的路好像是这一条,我记得不是太清楚,是走还是不走。阿文说,走就走,管它错不错。于是我和阿文顶着蓝天磨磨蹭蹭地上了路。
路旁的梧桐树刚发出嫩芽,远山的桃花、梨花煞是争艳夺目,飞鸟儿时不时从头顶上唧唧喳喳掠过,这种世外桃源的氛围侵袭了我和阿文,我们在走了两三公里的路程后才猛然觉醒,龙泉驿区已全然在我们脚下,我们是在半山腰了。我仔细回忆了那次来龙泉驿的种种印象,似乎,当时没爬山、路也没这么远,有了这点迟疑,我慌忙向路边茶馆里的茶客问路,敢问龙泉湖身在何方。茶客曰龙泉湖在山的背后。阿文便大笑,说还说你来过,怎么今天竟晕头转向了。我不以为然地笑笑算是搭理。顿了一下我才说,那个湖也许不叫龙泉湖。恰在这时有一辆中巴车自山下而来,车上的驾驶员问我们去不去龙泉湖。我还在认真回忆,阿文却一把拉了我上车,说管它叫不叫龙泉湖,反正有一个龙泉湖,去玩它一回又何妨。上车一问票价,每人三元。我疑心是绝对地错了,我说的那个地方也许不叫龙泉湖而叫其它名字(事后得知果真是错了),可阿文说,管它妈去天涯还是海角能有玩的地方还管它个毬。
下车来一问,龙泉湖还在前面那座山背后,瞧瞧四周,完全没有似曾相识的蛛丝马迹,这一会儿我终于认识到我们千真万确是走错了地方。可既然到龙泉湖的路已迫在眉睫,不玩上一玩就回去总有些于心不忍。于是,阿文和我又继续上路。和我们同下中巴车的还有一个人,个子很矮、理个平头、样子有些凶煞但显得十分机灵。初时他只问我们要去哪里,是学生吧。我简单作了回答。见我与陌生人说话,阿文频频使出各种眼色暗示,意思是逢人之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我对他的眼色置之不理,反倒通过这里的山色秀丽端庄今天天气实在宜人未到龙泉湖就已先被陶醉等一些没有任何实在意义的话与陌生人套了近乎。旁敲侧击之后,我略知陌生人的大概情形:他劳改释放后在龙泉湖边搞船舶经营并开了几个饭店、酒店。了解了这点情况后我和阿文就不再多问,唯恐平头青年是开“黑店”,遂对其十分恭敬,“大哥、大哥”地称呼他。
约莫走了一两公里的山路,登上了山顶,前方一片开阔,那被陌生人称之为龙泉湖的地方位于山那面的山洼处,一片波光粼粼,无边无际蔓延到遥远的烟雾之中。“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此时此刻,倒真有数里湖光奔来眼底披襟岸泽喜茫茫空阔无边之感受。我们站在山顶吹风休憩片刻。从龙泉湖边上来的路上突然间冒出个身穿红衣服紧身裤打扮得十分入时的女郎,她见到我们身旁的平头青年眼睛顿时煜煜生辉,旋即娇滴滴喊了声“大哥”眼泪就夺眶而出。当时那个年纪我和阿文都还没有过恋爱经历,更没有过相思的痛苦,平头青年和时髦女郎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默默无语唯有泪千行的描写我只在古典文学书上见过,所以他们在我面前的种种亲昵动作能给我留下的除了惊奇还是惊奇。阿文和我此刻显得多余,我们只有转过身去眺望远山眺望湖泊以使他们的思念表露得更为炽烈一些。
下山去龙泉湖的路上,平头青年和时髦女郎手挽着手,一直离我们很远,时不时有诮骂声、抽泣声和暧昧的笑声自身后隐隐传来,阿文和我不敢回头,一切的一切终于充耳未闻。
我们到湖边时已是下午五点多,湖边有几间很像山寨村民住的小平房孤清地立着,小平房门口挂着“酒”、“小卖部”、“面”、“饭店”、“旅社”等十多个幌子。酒店里有两个人还伸出头以怪异的眼色看了我们。阿文和我内心有些后怕,但后来读书人的清高露了出来,我们满不在乎地从小卖部门口“招摇而过”。这时,我们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我们回头看时,只见平头青年和时髦女郎早已分开,平头青年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十余个人围着,那些围着平头青年的人一个个堆起献媚的笑脸,一幅又一副的阿谀奉承样,样子楚楚可怜。
平头青年与那些人寒暄了几分钟,才扯开破锣般的嗓门喊我和阿文过去。到他跟前,平头青年拉住我的手向他周围的人介绍道:“弟兄们,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他们二位不管到那个店,你们都不可怠慢。他们是知书达理的人!”平头青年的话倘若在校园或街道上听到我们会不以为意,而在这深山夹皮沟和远离城市的地方,平头的话变成了圣旨,因为我分明看到刚才还不怀好意看我们的人咧开大嘴十分善意地对我们笑了笑。
我的十元钱买车票用去七元,到买最廉价的旅社票时还差一元,我叫阿文拿出他身上的钱来添上,他搜了半天,连毛毛钱在内只有九元钱,他尴尬地笑笑说,这是全部家产,统一交由你保管吧。我大吃一惊地问他,就这点。他淡泊无事地说,是的,先生。望着手上这几块可怜的钱,我的心里升起了无数的苦楚,除去回读书所在城市成都的车费七元钱和今晚的住宿费四元外,手头的活动资金只有一元。一元钱够干什么?买一斤水果?坐一次船?吃一碗面条?还是够在茶馆里“泡”一个钟头?虽说喝茶也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但饥饿难忍的我们却没有雅兴去品茶了。没办法,我们从预留的车费中拿出一元钱,加到今天的“活动经费”中。到住宿手续办妥,阿文嘻嘻哈哈问我下一步的打算,我有些生气地回答他道,吃饭、游湖呗。
与其说吃饭、游湖,倒莫若说“啃饭”、“走湖”更为贴切。我拿着两元钱的“活动经费”站在小卖部前,将所有的商品及价格看过,好不容易才寻找到了一小袋标价为“1.98元”的饼干。我对售货员说就买那饼干时,售货员虽然笑脸相迎,我却注意到她的眼里惊诧占去三分鄙夷占了七分。买了饼干我们就去走湖。湖面不十分宽,但长得望不到尽头,我们沿着湖边走了一个多小时,依然没有看到湖的末端。眼看天色已晚,阿文和我就坐在湖边的一块巨石上欣赏黄昏的美景。
黄昏的湖面金碧辉煌,夕阳的余辉抖落在湖中,晚风吹过,犹如满湖的碎金在前呼后涌抑或是翻江腾浪,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湖呈长形,远近各有特色,近处一片金黄,不远处呈橙黄色,更远处则是一片鱼鳞状的白色,一直延伸到云雾掩盖的地方和群山深处。湖的远方,有袅袅的炊烟冉冉升起,有三两只渔船从视线里逐步消失。我猜想那远方的炊烟下一定有一个村子,那个村子或许在湖中央的小岛上,那里没有电和公路,有的是年轻人坐在火塘边或渔船上唱着缠绵悱恻的情歌。
这种富有诗情画意的浪漫想象一度扰乱了我心,我在看风景中思绪犹如那湖上的晚风,漫无目的地飘来荡去。可惜好景不长,我很快就让肚子唧唧咕咕的吵闹烦躁得坐立不安了,一阵阵的胃肠痉挛似在揪心,晕眩如海潮般向我涌来。阿文看我神思恍惚,说快把那袋饼干拿来“进攻”吧。我们没有带水,这湖里的水就成了高级饮料。我和阿文趴在岸边,啃一口饼干,把嘴伸进湖里喝一口水。原始的、最简朴的吃喝方式,没有人为我们拍张照片作纪念,不然,照片上的我们一定像两条饥肠辘辘的大鳄鱼,正从岸边凶猛地扑向水中的猎物。饼干自然是有限的,而饼干给我们带来的快慰尚属罕见,我和阿文“吃饱喝足”后,在心情极度畅快中又变成了两个木雕,继续端坐在巨石上享受龙泉湖的晚景。湖边的山坡上有四种颜色:绿、红、粉红、白。绿的是草,红的是土,粉红的是桃花,白色的是梨花。在四色中,尤为争奇斗艳的是梨花和桃花。把群山比作一个纯情少女,粉红的桃花犹如少女脸上的娇羞,含含蓄蓄,欲遮还露;白色的梨花,犹如少女的肌肤,白得晶莹,白得剔透,白得纯洁。一簇簇桃花和梨花交杂在一起,美丽万分。我和阿文就这样对着群山出神,直至满湖群星闪烁、远山成了一幅幅剪影。
白天让人盯了两眼,夜里怎么也睡不安稳,一只老鼠上梁、一只山鸟啼叫、一阵夜风吹过,总疑心是有人敲门,事实上完全是一场虚惊,直到天明也没有发生任何事。由于囊中羞涩,天明后不方便与“大哥”道别(怕耽误了时间,没钱再买东西吃。),我写了张字条放在桌子上,写的是不辞而别的借口。
阿文和我起床后走出房门一看,那些饭店酒店都还未开门,也没有看到任何人。
我们匆匆上路了。
到了公路上,怕仅有的六元钱只够坐车到龙泉驿区,从那儿回校的车费依然没着落,我和阿文只得勒紧裤带,顺龙泉驿方向马不停蹄地走,也不知道饿了。中午时分,我们到了一个小镇,准备在那里休息片刻。这时候,正好有一辆公共车来,开往我们读书所在的城市,一问票价,一人三元。听到车费与我们身上的钱相符,我和阿文激动万分,忙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车。
在离家上千公里外的城市里读了四年的书,我先后到过了这座城市周边的大多数风景名胜区。工作以后,我也有机会游览了祖国的不少大好河山。可不知怎的,贫耍龙泉湖的记忆最为深刻,而且期待着有一天,能再次到龙泉湖去,再一次体会当年的寒酸,再一次让若干年前错游龙泉湖的经历将我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