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好友王小铭寄来厚厚一摞诗稿(《印痕》),请我作序,我说作序不敢,先学习学习,再谈心得体会。
《印痕》共收录小铭的诗歌新作70余首,其题材广泛独特,举凡日常生活、刹那感悟、人间世象、扰攘红尘,竟能涉笔成趣、点石成金。这里略举几首诗歌标题诸如《手机如恋人》、《麻将之伤》、《与老乡结对子》、《晒太阳》、《挤火车》、《疼痛病》、《沸腾的小街》、《足浴》、《晚餐》、《健康是本》、《人是一粒微尘》等便可窥见一斑。
读小铭的诗,有一种激荡想象、开启心智的审美愉悦。我们试读他的《我看世界杯》,小铭先写“整个世界因此晕头倒向”的世界杯的疯狂,继尔笔锋陡转,“我想起了我的地球家园/这么一个硕大的足球/世人每时每刻都在踢它/又有多少目光在缠绕/又有多少人听到地球的呻吟”,“假如有个宇宙杯/地球成为世上最大的足球/人们的眼睛肯定会锁定在地球上/每走一步都是温柔的疯狂。”出人逆料的奇诡想象,又令人警醒尽在情理之中。
再看《光阴的手》。诗人写道:“我听见光阴的手在动情地流动/象江水哗哗作响/坚定地走过去/走在光阴的前面/我的背影和光阴合二为一/光阴的手上那不是鲜花。” 孔子有云:“逝者如逝、不舍昼夜”,光阴不再、人生易老是人类亘古的焦虑和无奈。“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夸父逐日、精卫填海,人类对时空的征服情结,对生命的追问和突围,是何等无畏而惨烈!但在小铭的笔下,这种追问和突围却闪射着撑拒和超越、奋争和希冀。可以说,短短17行诗,浓缩着诗人在新的时空条件下对人生况味的体验和思考、理想与信念。
在诗人笔下,对老而又老的“5月”这个命题有了全新的考量和开掘。在《走进5月》中,诗人描写了“该倒下的悲壮地倒下”、“新生的力量正在茁壮成长”这一新陈代谢、生生不息的壮阔自然景象,赓即通过叠加和递进、错位和焊接,一反常例、独出机杼地歌唱“走进五月/走进生和死的较量”、“我听见了死亡的欢笑/和新生的痛苦”。雕塑大师罗丹说过:“自然界根本没有静止这回事,就连死亡也不是静止的。”小铭无疑深谙生与死、新与旧、痛苦与欢乐、刹那与永恒的辩证法,《走进5月》抒写着对自然法则的敬畏、对辩证法胜利的礼赞,形象、简截而又新锐、震撼,显现了作者对人生思考的深度和诗意表达的技巧。
我比较偏爱小铭的《给时间加块楔》:
给多余的时间加块楔
比如余光中的诗集
与麻将的欢笑无关
时间就象一个怀孕的少妇
从成熟的秋天走来
诞生一片响亮的阳光
以“加块楔”这种具象来比喻对无从抓握的时间的珍惜,是新颖而得体的。而连续6组似是互不相关而实则紧密依存的意象和通感,经诗人的刻意营造,给我们异常鲜明、怪异奇特地凸现出一帧几乎伸手可触的“时间”的油画、“光阴”的雕塑,给我们带来难以言说的审美满足和掩卷之后无尽的怅惘、唏嘘。
从以上简略的赏析我们可以看到,小铭的诗作取材丰富多样、构思不拘成法,情真意切、感悟独特;在诗歌语言的采撷上质朴简约、陈言务去;表现手法或白描、或递进,或通感、或错位,意识的流动与连缀、意象的反差与响亮,都有灵便的驾驭。难能可贵的是小铭极善捕捉易于被忽略的生活点滴和瞬间感悟,并给予诗化的表达,这无疑是需要勤奋、机敏、修炼和相当的洞察力的。但是,你完全不好说小铭的诗偏重当下世象的描摹、着力芸芸众生的刻画,仅止于扰攘红尘的风俗画、浮世绘。不,在小铭那里,诗的浅层虽则往往从纷繁活跃的现实生活场景切入,但在深层面大都掩藏有某种深邃的哲理或思辩,平实机智的诗情画意后面闪射着思想的电光石火,浅层面的嘻笑谐谑难掩浩茫苍凉的忧思——这正是小铭诗歌的魅力所在和落点所在。
二
在多种场合我都曾讲到,名播川内外的“巴山作家群”并不特定指若干专业作家。“巴山作家群”当是一个宽泛的、并随时间移易而变动、而整合的不周密概念。其中,象小铭这样在本职工作之余从事着文学创作的诗人、小说家、散文家起码当占“巴山作家群”的半壁河山。“巴山作家群”中目下为数不多、最为优秀的专业作家因其作品的精良而领军文坛,但遥想当年,他们无疑也是从“业余”起家的。再有,我历来认为,和专业作家相比,“业余作家”有其令人羡煞的天然优势,那就是“生活”。他们大抵不用去“体验”生活,他们本来就拼争沉浮于生活的湍流之中。三毛说:“我最不能放弃的创作,便是我的生活。”我以为,真正出大家出大作的希望,正在“业余”。
显然,这已经是另一个可以有很多内容要展开的话题了。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文学的魅力,和钟情于文学的人的魅力。“腹有诗书气自华”,与一般认为文学在今天已无足轻重的论者相反,我倒以为在社会变革、价值重构的转型时期,更不能轻慢文学对人类灵魂塑造和人类良知守护的无可替代的功能。设想一下,如若某天早上一觉醒来,这世界居然没有了文学,没有了诗歌、散文和小说,将会是如何形状!而象小铭那样,本来就有优越的社会地位、稳定的经济来源,他之钟情于缪斯女神,既不为谋稻粱,也不角逐虚名,而是源自生命和性情深处的难以割舍的对美好事物的膜拜、对庸碌生活的本能抵御,在一种放松和探求状态下的修身养性和情操陶冶,无疑更显现出特立独行,更为弥足珍贵。除缪斯女神之外,小铭爱好广泛、涉猎领域众多。举凡新闻、摄影、科普、财政理论、集报(收藏),都在他的视野之内,且有不俗的成绩。在繁忙的公务之余,他伏案创作、多年甘之如饴,终究聚沙成塔、蔚为大观,目前已在全国200余家报刊发表作品近2000篇,约300万字,有多篇作品获省市奖,并兼任《中国人才报》、《中国林业报》等20多家报刊特约记者,其事迹见诸《世界华人专家辞典》、《中国专家学者辞典》、《二十世纪中国收藏家大全》等多部辞书。小铭正当盛年,本职工作与文学创作等业余爱好齐头并进,我猜想他在生活中一定拥有双倍的快乐、双倍的收获。姑不论他以在创作中砥砺出的思想、才情转而倾注于本职工作,自然就使得他有了高于庸常的眼光、品位和干练,单说有了文学的陶冶和整合,他的生活就有了更为坚实的寄托更为高尚的目标;他就会心境平和、宠辱不惊;他就会不忧谗畏讥,也不浮躁麻木;他就在鱼与熊掌的权衡中有了超拔的符咒;他就在喧嚣的人事纷争中除却千般烦恼、化解万缕幽怨,有了退让宽容的绿洲;而那一颗被缪斯女神导引的灵魂也有了自己皈依的家园,并享受一种滁州太守欧阳修所云“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的人间大快乐。
三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文学的力量总令我们砰然心动、垂泪无语。最近有专家论证,“阅读与写作”可以使人延年益寿,这话我信。至少,在当下普遍的浮躁与物欲中,诗歌比金钱更能予人以安宁、平和、快乐与幸福。小铭应该感谢他的担任教师的父亲和母亲,感谢他们在困难年代用旧报纸来“美化”家室的四壁和天花板,这就使幼年小铭那明澈好奇的目光所及,皆为文章、画图,使他能在这样一种独特的、文化的、诗意的氛围中养成了阅读、思索、审美、评判的习惯,乃至“敬惜字纸”、爱屋及乌嗜好收藏书报刊至今。这无疑是他蕴蓄冬夜伏枕创作的激情、渐次养成坚实文化修养根基,并在今日成为创作颇丰的诗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人说:工作着是幸福的。我想可以具体化为:写作着是幸福的、快乐的——像小铭那样。当然,那是一种平凡的幸福,也是一种更为真实、更为恒久、更为迷人、更为高尚的幸福。愿以此与小铭共勉。
[注:《印痕》已由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