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写作?此伪命题也!但为文者在生活中时时要被问及,而不得不面对。或对曰:“为什么要打牌?” ——此业余爱好说;或云:“鱼为什么要吐泡泡?”——此本能说。说急了,便非此不可活。呵呵,我与林洪泉先生每日里对面而坐,常言及此,不免相顾莞尔。
1992年,我初识林洪泉先生。其时,我为矿区基层一名宣传干事,彼为《达竹矿工报》编辑,是我敬重的老师。工作关系之外,对文学,特别是对诗歌的热爱,使我们有了较多的共同语言。当年,林洪泉先生为生活所迫,南下打工,时已年逾不惑,至2001年暮春方归。十年飘零两茫茫,珠海、达州皆异乡!其间,先生在《四川青年报》供职一年。锦官城中,原多孤客,便添这一至轻鸿羽,也砰然,不飞……
2001年至今,我与林洪泉先生同在宣传部门供职。去岁以来,竟幸与先生同处一室、共谋一差、朝夕相对了。有时觉得真是缘分,但稍一转念,便知此等人生际遇,原也平常。与林洪泉先生个人的人生经历相比,更是如此。
林洪泉先生此生际遇,书中历历可见。相交这么多年,且阅读其作品这么多年后,我不揣冒昧,此时便要来回答先前那个伪命题——林洪泉先生为什么要写作?窃以为,乃天性使然。海子诗云:“黄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起立/歌唱!”这歌唱,乃是林洪泉先生有存于斯的醒目标识——来过,活过,说出过,歌唱过!又因为生活的鞭子抽打得过于猛烈,持续的时间过于漫长,这歌唱像极了忍耐中不断生长着的、倔强的呼号!听吧——
“我挖我的煤/我走我的路/我拉我的琴/我看我的书/我吞我的酒/我吐我的雾/我唱我的歌/我跳我的舞/我疼我的笑/我痛我的哭/我写我的诗/我作我的赋/我的岁月虽蹉跎/但我依然有气度”(节录自《形象》)。
从诗艺上讲,这首作于1984年的诗歌不是林洪泉先生众多作品中的上乘之作,但窃以为,它体现了文学作品中最可贵的品质——真!个人化的内心及忠实表达,不添加,也不删减。说到诗歌的微观技艺,余生虽晚,好歹也在其中踯躅了十七、八年,近年来深感技艺的功用,除了使表达更好外,更重要的是让表达更真。个体之有存,优劣的确应次于真伪。
林洪泉先生的诗歌有理想之真、单纯之真、激情之真、疼痛之真……以矿山为主要底色的生活在且刚且柔的歌哭中,脸庞般地浮现出来。我相信这些诗歌能够激起许多矿山人心中记忆的潮水,这潮水,主要由时光之臂紧拥着的泪滴和汗水构成。
本书第二辑中收录的文章,实事求是地说,有的文体更近于纪实故事,但我不反对林洪泉先生以小说名之。想想吧,今日之青年,有几人能理解那段特殊岁月里发生的特殊故事?并不久远的故事于今被目为前卫小说般荒诞离奇,此新人、旧人皆大不幸啊!林洪泉先生叙事简洁,愿读者分分钟搞定之后,小驻,有思。
林洪泉先生的散文、随笔中,有不少记录的是他在珠海打工时的经历,有日常生活,亦不乏古怪,隐隐有辛酸,如鲠,却不尽吐。先生和同时代的中国人一样,把默默承受变成了熟能生巧的事情——不承受又能如何?此时我愿学先生,便那一声叹息也免了吧,免了吧……
其实,我最爱读的,还是林洪泉先生的诗歌,先生自己,也最擅长和最喜欢这一文体。说来令人感慨,今春先生病危,我去探望,已说不出话的他还艰难地示意老伴,把他住院期间创作的诗歌拿给我看。先生以为自己已如陨石,便加速燃烧么?包括整理、出版此书,是要为自己的一生划上句号么?我委实不愿说这样的话,但还是说了出来。因为,接下来,我还要说这样的话——
木木秀林,有若天命;其下蕴洪之滔滔,对应曾经恣肆的灵魂和坎坷的生活;于今,清泉倘不叮咚,止白水澹澹,便恰似办公桌对面,这一位屏息的长者——宿命乎?先生倘若认命,便好!洪也罢泉也罢,水自长流,莫问绝期……
我乃后生,为尊者序,已属不当,又作妄言臆测,过莫大焉!望先生恕罪则个;另,我非妙人儿,作不出妙文章,本文对林洪泉先生大著的评介自感粗陋得紧,在此一并请读者诸君原谅。林洪泉先生作品与其经历相仿,风格多样,题旨亦多变幻,读者诸君请径直往书中去寻那火,那脚印,那烙之深,那忍耐中生长着的、倔强的呼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