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部军事题材长篇小说当年畅销火暴的时候,遗憾没有茅盾文学奖项。本人偏执地认为,凭着它对我的冲击力,能得这个奖,或者接近这个奖。它使我像光棍遇到美女,着魔,发疯,冒险!我后来不顾父亲的坚决反对,放弃进入最高学府而进入军营,也是受到那部小说影响的。 那天从学校回家,经过黄金镇,按惯例到父亲那里请示报告。在父亲那里出来,我去袁公公坐镇的门市玩。他是个老玩童。这个门市主要是副食,附带经营着两个文化专柜,文学之类只有《万山红遍》这本书,可谓一花独放。当时我并不知道写得如何。买书与买商品是有区别的,商品可当场看出好坏,而书则难以做到,几十万字,你能一下子把握得住?内容提要说写的是革命战争题材。我的心一下子被抓住了,书在我的手中翻来覆去,没完没了,纸墨的芳香扑面而来,浸透我的肺腑。真像美女散发的香气,弄得我神魂颠倒。 袁公公问:“想不想买?” 我说:“想,但是没有钱。” 袁公公沉吟一下,做出了艰难的抉择:“拿去看吧,看了给我送来,赃不得哟,赃了就卖不脱了。”我能保证什么时候有钱?我能保证不弄脏吗?脑海里翻腾了一阵,最终决定,等一下再说。 我再次出现在袁公公的门市,是两周以后。我已经决意要赊下这本书。促使我下决心的,是一个地主成分的老师,叫黎天伦。他教我们的高中数学,却不务正业,经常在看小说。在土改的时候,他高中毕业,可能不属于未成年人,被划入地主行列。共产党接管的大学要招生,而贫下中农的子女当时少有高中生,所以他幸运地进了大学,当了普光中学的老师。历次运动中他都没有挨整,是因为他温良恭俭让,不与人斤斤计较,不涉嫌是是非非,不介入政治斗争。在那个年代,这是看穿世事的沉默,是难得糊涂的聪明,这恰恰是政治上成熟的标志啊。他教数学,酷爱文学,经常读小说。这天我去他的寝室求教,见他的桌子上摆着《万山红遍》,他正眉飞色舞在和语文老师李源德谈读《万山红遍》的感慨,他说《万山红遍》精彩,比《大刀记》精彩,《大刀记》冗长,交待大刀的来历,就占了整本书几乎一半的篇幅。 《万山红遍》里就有描写打土豪斗地主的片断,他居然还称赞这本书。地主都说写推翻地主阶级的书好,我没有理由不坚信那本书好。然而向老师借书,是一种冒失的举动,更何况学校明文规定不准看课外书籍,《万山红遍》就是那类。我唯一的希望就在黄金供销社那个书架上,我想起了袁公公的承诺,我决定占有那本书,这本书暂时还名花无主哩。周末来临,我又一次出现在袁公公的门市。 袁公公说:“娃儿,你拿去看。” “要得。”我没有了上次的犹豫,说:“袁公公,我给你打个条子。书我赊着,我会尽快给你把钱还来。你千万不要给我爸爸说这事,说了我要挨打的。他打人厉害。”父亲打人的气氛叫人恐惧,有次打我,把拇指粗的荆竹打列了,我的妈妈哭了,我的姨父来护我,我的父亲居然与他打斗起来。 袁公公跟我打赌说:“保证。说了我把袁字倒过来写。” 我一直压抑的心轻松了。袁公公又说:“打个舍子条子,我才五十岁,一时不会死,你也跑不了。” “那就谢谢你。我愿你活一百岁。” 在回家的路上,我边走边看。过了梧桐坝那个大桥,有两条路通向我们那个高高在上的无儿嘴。无儿嘴不在山顶,而是在山腰,横空长出一个山嘴,非常刺眼,就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一条路隐藏在坡度较大的峡谷中,叫火地沟。峡谷有五里长,峡谷中看不到房屋,峡谷中阴森恐怖,白天少有人走,晚上只有那个像幽灵般活跃在我们那一带的王端公才敢走,走的人少,就是茅路。其实无儿嘴和无儿嘴背后山顶上的几十户人,走这条路最便捷。但是都不愿意走。这条路他们认为走着悔气。这条沟阴气重啊。这条沟走了做噩梦,这条沟走了折阳寿。 另一条路,是沿着山脊而上的。我今天走的就是这条路。山脊就像直立的马背,路在背上,像谁顺着马背从头到尾深入骨髓地剖了一刀下来,白晃晃的阶梯,就像裸露的脊椎。这条路有六里长。全是阶梯,使人想起天下名山峨嵋山上的阶梯,走在这种路上,就像远离红尘,遁入空门,有了禅意。我读着赊来的书,如痴如醉,有僧侣的虔诚。 打虎的惊险,降匪的曲折……波澜壮阔的情节,一泄千里的气势,完全使我超然于现实,沉侵在文字营造的另一个世界。深夜,母亲和外婆睡得正香了,我还在油灯下看书。上下眼皮打架了,就吸父亲的旱烟。不知道烟的厉害,猛吸了一载,胸闷,清口水直湧,发干呕,但是瞌睡没有了,我一手捂着胸,一手压住书,目光和思绪跟着情节移动。 时间过去数月,书钱还没着落。不能拖欠太久了,必须尽快了结。但是钱从何来?这些课外的书,在大人眼里,是误人子弟的书,决不会纳入预算,更何况正常生活也难以为继呀?我对黄金镇这个镇名感到莫名其妙。听起来,好像黄金镇是个金库或者金矿一样,结果呢,穷得连一本书也賖。 二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得到信息,收购门市的李叔叔要收稻草,作打包用。他收购动物的皮,收购活蛇,收购废铜烂铁,收购药材,青麻和华草皮,金钢斗,五倍子,还有很多很多我叫不上名,当场天收购的物资把个街码了好长一段,需要稻草打包,再装上木船,从黄金镇边上的中河运到州河,运到长江。正好是盛夏,我们放了暑假,生产队在我们的院子里打稻谷,我就没命地抖齐谷草。 监收员从另一个大院子走来。我们生产队幅员广大,分着三个生产小组,收割季节,小组之间就交叉派遣监收员监督,严防隐瞒私分。他鹰隼似的目光四周观察,又以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我,说:娃儿,搞这么多草做舍?我知道,如果把真实意图张扬出去,将会导致两个结果:我会背上侵占集体利益的罪名,那个监收员决不姑息袒护。另一个结果,是会导致大家都弄齐谷草卖钱,无法收场。我说:“打草鞋。” 可能是我身上没有强盗的基因,撒谎有点底气不足。监收员又用疑惑的眼光看了我一下说:“打草鞋最多三五个草就够了,可你都已经弄了十几个。” 确实,打草鞋要不了这么多的草,最多三五个齐谷草。他也是打草鞋的内行。虽然我那时已经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一双又一双地打草鞋,但在他面前,我只不过是一个学徒。 “汪汪汪!”突然,我们家那只白狗从屋里串出来,朝他冲去,要咬他。监收员突然抱了一个我打理出来的齐谷草,将狗挡住。我立即吼道:“白儿,你疯了!”白儿看了我一眼,带着委屈相进屋了。 “你莫呆在这,那狗是生了仔儿的,听到生人说话要来咬的。”我的二舅母说。 “啊哟!好吓人”那监收员撤了几个草,说:“我到那边去看看。”他就走了。我们那个组这天是两个院子同时打谷,他必须巡回监视。害怕他的再次明察暗访,我暂停打理齐谷草,把谷把子向坝子上撒。 二舅母说:“快点弄,我帮你。”二舅母打理齐谷草的动作优雅麻利。她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妇女。那些大男人们总是找机会与她靠近,跟她调情。好像她是一朵招蜂引蝶的香花。那个监收员,其实也是想在她身边干活。大男人们围着年轻漂亮的女人干活,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只图感觉安逸。正像如今总结的那样: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二舅母生孩子就像果树结果,一年一次,经常敞胸露怀奶孩子,两个大奶白生生胀鼓鼓,很吸引男人们的眼球,男人经常趁她冷不防摸她的奶子,狭路相逢,也要截住摸她的奶子,往往得逞。哺乳期的妇女裸露着大奶干活,赶场,在男人堆里晃晃悠悠,决不是轻佻,决不是炫耀。我们那一带的哺乳期妇女,都是这样,即使在冬天,也是这样,这样奶孩子方便。二舅母的丈夫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的母亲拜了他的父亲为干爹,他的父亲我也就顺理成章叫外公,外公的儿子当然叫舅舅,舅舅的老婆当然叫舅母,顺理成章。 二舅母叫我把已经打理出的齐谷草抱进屋。她说:拿点草,不违法,不犯罪。她边说边帮我打理。当她觉得已经不少的时候,问我:差不多了吧?我看已经足够我背一转了,就说:谢谢二舅母,够了。她帮着我,并不审问我的意图,我其实应当告诉她才是。但是我认为用集体的草去卖钱,动机不良,不可告人。我警告自己,这次之后,绝对金盆洗手。 三 背草时间和行动路线,成为我的难题。既然保密,就不能在光天化日下背草上街,只能在晚上。至于路线,如果过罗家坪下庙儿梁沿山脊走,即使晚上,也会碰到人,何况,前面我已经交待过,那路非常险峻,有十二重崖,像我这样的准劳力负重下山,容易出事。有几道险路。比如弯梯子,弯急梯陡,只要草在梯子上一擦,一碰,就无法控制,倒下崖去。再比如观音千,窄如鱼背梁,空手行走,不敢朝两边看,两边是万丈深渊。走火地沟吧,前面也交待过那是一条恐怖之路。此路五里长,傍小溪走,小溪汇入小河,小路就融入大道,通向石桥。然而这条路只有白天偶尔有人走,有人捡柴或者割草才走,走这条路的人都不怕鬼,怕鬼的都不敢走这路。做贼心虚的我,同样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这条路。如果是晚上,那就绝对没有人走了,只王端公敢走,而他走这条路的周期长,长达半年甚至一年,或者更久,因为他走的地方太多了。他之所以敢走,是因为他有镇鬼的丝刀诸法器,他会念咒语,他有邪术。我没有丝刀,也不会念咒语,更没有邪术,如何敢走呢。然而为了得到《万山红遍》的主权,我必须冒险。我突然想起大人说过,鬼怕雄鸡叫,只要鸡叫头遍,鬼就陆续回到地府,鸡叫二遍,阳间就没有一个鬼。所以我们那地方走夜路的人,一般要在鸡叫二遍后出发。我就决定选在这样的时间出发。 上帝似乎专门恩赐给我机会。山梁那边的三舅结婚,我外婆和母亲去帮忙,要忙三天,晚上不回来。我主动要求在家看屋。外婆和母亲忙得很,没有识破我的用意,准许了,还说我懂事了。如果她们知道我的意图,我绝对无法成行。 天黑下来,我吃了晚饭,就开始收拾我的齐谷草。我铺三道老葛藤,将草尾对尾交叉放置,弓身,脚踩,手拉,刚才还是松松的草,一下就规矩紧扎如纸捆的面条。我将草立起来,将弯背架的羊角插入中间那道葛藤,叉开双脚,弓身一拉,草就脱离地面,在背架上了。我很兴奋,一点不累,所以没有睡意。又拿出那本《万山红遍》左看右看,心里想着:你将与我终身相伴了。 “咕――嘎――咕――”大公鸡啼叫起来了。接着,左右邻居的鸡也叫了起来。雄鸡善以时而鸣,膺司晨之职,我对它的时间概念和报时的精确程度决不存疑,心里一阵激动,同时一阵恐慌,就要出发了,就要进入那地狱一般的世界了。我还是没有一丝睡意,但我也警告自己不能睡觉,这是鸡叫头遍,只需半个小时,就要叫第二遍,一旦睡着,就要误了大事。我一边检查手电,生怕它接触不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母狗白儿和外地跑来的一条威猛的公狗约会,难解难分,嗷嗷直叫,我姨父叫我打电筒,他举着锄头打那公狗,打死吃狗肉。他还没有调整好角度,我手里的电筒突然熄了,他那一锄砸下去,没有砸着狗,求生的本能,使狗突然挣脱了,逃之妖妖。姨父责怪我故意熄了电筒放了狗,我委屈地解释是电筒接触不良。不过说句良心话,我也不想那公狗死,感激电筒与我想到一块儿了。这次与那次不同,电筒千万不能出现故障。我把聚光的银碗拧了又拧,把聚焦调到最佳程度,把光收到拳头大一个亮点,光柱可以从这座山射到那座山。为了收割的方便,父亲前几天买回了两对万光牌新电池,我怕中途电池耗尽,电筒里装了一对,身上揣了一对。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我喝了一碗醪醩酒,权当壮行酒。这酒可以让人兴奋,让人胆大,让人来劲儿,有飞一般的感觉,但是不会麻醉人的灵魂,不会让人发酒疯。 我背着草,从后门出去,把草放在屋檐下,又进屋拴好后门,锁好前门,绕到后门外,背着草上路了。这还不敢打手电,怕邻居发现。也不敢把脚走得很响,怕惊动狗叫。还好,天上的月亮没有云遮,路很亮赏。 到了火地沟的谷口,心一下子就沉到谷底。进入谷口,就是恐怖之旅的开始。虽然草不重,但我得歇够再走,在那谷地要尽量减少歇息的次数。我将背架撑在打杵叉上,双脚叉开,成三足鼎立之势,嗨它一声,既吐出心中的憋闷与浑身的劳累,又是对恐怖前程的示威。我怕看那谷地,可是即将进入之前,我不得不看。月亮已经西斜,月光不能直射进去,谷地的深处非常黑暗,犹如无底深渊,与月光洒满的山梁和平地形成强烈阴阳对比。我想鸡说不定快叫第三遍了,什么妖魔鬼怪也回家了,走吧,不然天亮了。 这是恐怖高度集中的一条路。迎接我的恐怖第一站,就在前面了。我已经听到哗哗的水声,那是悬崖之上的一帘瀑布,瀑布里侧是天然的岩洞,里面是横七竖八的火匣,火匣里放的是人尸。大人说那都是些暴病而忘的未成年人,担心他们的阴魂纠缠弟兄姐妹,所以不让他们进入祖坟,置之岩洞,等于将他们逐出家门,于是他们就成了孤魂野鬼。他们讲这些的时候,显得那么平静,蛮不在乎似的,但我听着既恐怖又悲伤。夭折本不幸,还不让他们进入祖坟,得不到祖宗的呵护,这哪有人情味儿?我与父亲走过两趟这条路,那时我侧头看了一眼岩洞,数不胜数的火匣就停在洞口,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赶紧转过头来,生怕被他们的阴魂缠住。那时我父亲可能感觉到了我的心跳,说走这种路你只看路,莫看别处。后来和几个同学,有意结伴来到这沟里割草。现在的说法,是逆反心理在作怪,大人越说去不得的地方,就要约人去看看。看的结果,是一路惊魂。我那个堂弟最牛,居然钻进岩洞里,翻箱倒柜地掀火匣,火匣哗啦啦地散了架,灰尘飞扬,尸骨乱滚。他抓起一个骷髅,朝我们甩来,我们喊爹叫娘,四散奔逃,幸好骷髅从我们的头顶飞了过去。他没有追赶过来,我们才不再逃跑,扭头一看,他一人站在洞口,用嘴吸吮着食指,呸一声吐了一口血水。他说,糟了哦,我的手指被死人的牙齿咬了条口。他将那个受伤的右手食指伸给我们看,鲜血直流。他吓得脸清面黑,走出洞口。一场恶作剧,以堂弟受伤而告结束。那时我们以为他已经被魔鬼缠上,还非常担忧地等着他下面将会出现的厄运,比如大病,比如死亡。然而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他还好好的,要房有房,要钱有钱,要妻有妻。但是大人解释说,那是堂弟火眼高啊,要是他火眼低,早就停尸岩洞了。因此我们不敢以堂弟的健在而怀疑火匣的厉害,而低估火地沟的危险。我一直在想,那次我虽然没有被火匣洞的魔鬼纠缠,是因为我没有主动去招惹,是因为在大白天,是因为有一群人。 现在,我要经过火匣岩,虽然我仍然不会去招惹火匣,但不是白天,不是一群人,而是晚上,而是单枪匹马,我的火眼能够抵得住吗?我浑身毛骨悚然,头发倒立。我还想起,据说我的一个三姨,才七岁的时候,高烧而死,也装在火匣里丢弃在火匣洞里。她的阴魂知道我与她有血缘关系吗?她会来纠缠我吗?我不敢往下想了,我只管下坡。我体验到被逼上梁山的滋味了。我不得不背水一战,向前走去。从未有过的悲壮感,涌上我的心头。离岩洞最近的距离,只有三十米远。越接近岩洞,我的心收得越紧。我想,如果真的有魔鬼,我的手电筒强烈的光照,一定会惊动它们。我抠动开关,光照熄灭了。但无法前进。我抬头望天空,天空被峡谷挤成了一条线,有密密的星星,看不到月亮,但我左侧崖壁的上部有流淌的月光,月亮不能直射的深谷,只有月亮的余辉,脚下的路微弱得影影绰绰。如果是走山脊上那条路,没有月亮没有灯光也行,因为走得多了,石梯有多高,哪里是直路,哪里是弯路,哪里是陡路,哪里是坡路,一脚一个准。然而这路走得少,非灯不可。电筒只得亮起来。我不敢乱晃,尽量把光亮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我只顾照着路走,两眼的余光也不敢瞟向火匣洞。我真担心那火匣里的死人吼叫着奔出来,伤害我,或者惊吓我。我也听说过有些人死了尸体不腐,吸风饮露成为妖精,成为草寇。我背上的草把路两边蓬拢的草丛或杂木向两边推挤,嚓嚓地响,疑似妖魔跟踪的脚步。我想回头看一眼,但突然想起爷爷说过,后面有响声,那是土地菩萨的脚步声。走夜路,有土地菩萨送行。你回头一看,土地菩萨就恼了,就走了。响就由他响,只顾走你的路,莫回头,菩萨一直送,送出他管辖的地界,交接给下个地界的土地菩萨。我只顾朝前走,不回头。 “噗噜噜――”“噗噜噜――”。突然跟前一阵响声接着一阵响声,间隔只有半秒。这声音使我飞了魂,脚踩滑了,软了下去,屁股背架稻草重重地触到地上,我本能地以右手撑住打杵,左手紧握背架的羊角,硬着脖子,后脑勺顶住背架,不让它栽倒,双脚则八字叉开向后用力。我最担心的两件事情已经避免了一件:人和草没有倒地。还有一件事是魔鬼会不会出现。这时我判断刚才的噗噜噜的声音。这声音之所以把我吓了一个坐火,是因为它不是从后面传来,而是在右前侧不足三米的地方。随着噗噜噜的声响,还有草丛的哗哗声。现在一切规于寂静。这声音响在前面,决不是土地菩萨的声音,肯定是火匣洞里魔鬼在兴风作浪,肯定是站岗放哨的喽罗,接着肯定就会有一群魔鬼前呼后拥将我团团围困。我不敢动弹,等待即将发生的可怕事情。一秒,两秒,一分,两分,却没有魔鬼的响动,依旧是火匣洞的瀑布声。三分,四分,还是瀑布声。在这静夜里,瀑布比平常响亮,有落天走海的威势。多年以后,我弄清处了,那天夜里弄出的声音,是栖息在草丛里的竹鸡,被我惊飞了。 没有魔鬼出现的时间,对于我也是一种折磨。背着草行走,汗水虽然也是顺着脸流淌,但没有现在我坐下流得这么厉害。我腾出右手来,在脸上一抓一把汗。大约二十多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魔鬼出现。我想,如果魔鬼真的要害我,不会拖延这么久的。这说明我没有引起魔鬼的注意。刚才前面的噗噜噜声音,不是魔鬼的喽罗。具体是什么声音,搁到以后去琢磨,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想没有发生更可怕的事情,一定是土地菩萨护送的结果,当然与我的手电筒也可能有关,据说魔鬼害怕电光,起先我只想到电筒的照明功能,还没有想到电筒的镇邪作用,幸亏我拿了它。难道这是神仙在暗中助我?这样一想,我的勇气回来了,我的魂回来了,但我不敢朝后看,怕土地菩萨离我而去。我背着草站起来,又开始前进。虽然有了勇气,但心是凉的,总是想着立即会有可怕的事情出现。走出十步,没有可怕事情出现。走出二十步,还是没有。我不敢加快速度,怕滑了脚。瀑布的喧哗弱下去了,说明我走过了第一关。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听不到那瀑布的声音了,岩洞离我远了,魔鬼没有追来。 我竟然忘记了是晚上,是在这个魔鬼三角,习惯地像白天那样嗨了一声,崖壁发出悠长的回应。平常,我最欣赏大人们负重歇息时那一声嗨。似乎凝聚了他平生的精气神,把所有的疲劳一嗨而光。从听觉上讲,这一声嗨,叫人爽快。我们经常模仿这一声嗨,但总是底气不足,不像大人嗨那一声有暴发力。今晚我嗨这一声,依然带着稚气。我下意识抬头一望,见月光酒满的左侧悬崖上那些似人非人的影子,似乎在你追我逐,又似乎向我金钢怒目,那回音似乎是从那里吼出来的。我立即低下了头。尽管那是我白日站在崖口上面的路上,以欣赏的目光审视的裸露崖壁上岁月打磨的抽象派壁画,但在黑夜我就感到那不是艺术而是鬼影。我怨恨起自己:你昏头了哟,嗨这一声,要惊动魔鬼呀。我的体力得到了恢复,居然还是没有魔鬼出现。于是我胡思乱想:崖壁的回音,是土地神在跟我说话!在跟我壮胆吗! 四 现在,我来到了L型谷地的转折处,这才是恐怖之谷的高潮。王端公斗法的地方,就在这里,这里有拖山鬼。我在小的时候,听过王端公讲他在这里大战群鬼的故事。那是我们同院的干婆病重之时,他来给她跳神时讲的。干婆是我母亲的干娘,是二舅母的婶娘,我们叫干婆。干婆长年哮喘,佝偻着背。但她的脑子比谁都精,而且喜客,任何时候有了外人到了我们院子,比如那些跑江湖的小炉匠,理发匠,棕匠什么的,她都抢先请到她家吃饭,她家总是有别人家难以拿出的陈年好饮食,比如松花皮蛋,木耳。她这天病得不行了,干公也就是她的丈夫,请来了王端公。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端公,这个端公穿的是长衫子,包的是白帕子,他的长相有点怪异,眼睛总是眯缝着,但偶尔又睁得特别的大。他是个朝天鼻,嘴皮特别厚,向外翻,就像典型的黑人的嘴皮。满脸的胡子,和头发一样银白,下巴上的胡子长到了胸部,吃饭时胡子在碗里扫荡,就像一支毛刷在刷碗,下了桌子胡子上粘着一两粒饭,我看到过一只公鸡跃起来啄他胡梢上的饭粒,看到的人笑得喷饭。墙壁上悬挂着马恩列斯毛的画像,我们觉得他胡子比马克思还马克思。胡子使他更神秘莫测。我们总这样想,他的法术可能与他的胡子有关。似乎这胡子一旦消失,他的法术就没有了。他趁天没黑的时候,在黄色的草纸上写着字,有的竖排,有的横排,有的一笔绕个大圈,还有的像图腾,比如蛇啊,鸟啊,龙啊什么的,像是天书,像是鬼画桃符。天才擦黑,跳神的时候还没有到,大人们要他讲走夜路降鬼的故事。 他说:要得。那年为你们这无儿嘴岩上张家那户人演治疾病,半夜经过拖山鬼那个地方,那里有一群人在说话,在吸烟。我问是谁,有人回答:“我是鬼,专等你,今晚人鬼较量。” 话音刚落,那些鬼就七手八脚朝我扬着沙土,草丛树林中,响起唦唦声,我的身上到处被沙打得叭叭响。我是第一次经过这个地方,知道是拖山鬼。拖山鬼真的了得,可以把一坐山搬倒压死你。它们本是一群人经过那里,突然遇到塌方压死成了鬼。它们为了转人身,就扬沙推石来害人。本端公在别的地方也见识过这类鬼,怕什么。 讲到这里,他说:你斗拖山鬼时,眼睛不能睁,眼里进了沙,你就完了。所以我眼睛紧闭,抽出背篼里的丝刀,念着咒语,左砍右杀,狂风大作。 说到丝刀,他就从身边抓过一个东西示人,说:这就是丝刀。我们看来,那不是刀,而是一个洗脸盆大的金属环,每隔一寸远挂个铁钉,就像我后来见到的监狱看守随时拿着的钥匙环。他在手里晃动起来,就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他把丝刀放下继续说:那一回,我一边念着咒语,一边舞动丝刀,就是万千利器飞向那群拖山鬼。可是沙还在继续乱飞,没有减弱。我过去斗这种鬼,只要丝刀一摇,鬼就喊爹叫娘逃走了。杂种的这次不同,很没有王法。我斗得一身是汗,心里发虚了。在魔鬼面前,我还从没有紧张过。我立即改变招数,一边摇丝刀,一边扯了一把茅草,投过去,嘴里念着咒语。咒语中射出的茅草,成了最有杀伤力的茅草剑,雨点一样密。丝刀加茅草剑,真的了得,突然响起喊爹叫娘的声音,接着平静下来。我摇动着丝刀,撞过了这个武烈地方。 那时我们听得毛骨悚然,连走茅厕也要大人作伴。我想他的魔法是不是有这样神呢?当天夜里,大人们不准我们小孩看他跳神,我们在被窝里尖着耳朵听,只听到他天翻地覆的跺脚声和嚎叫声。天刚亮,王端公还没有结束,我们就爬起床,到中堂门口去偷看。只见姨爹和干公抬着大簸箕,簸箕中央重叠放置十五匹瓦,簸箕下面坐着病人,头离簸箕有一尺高。王端公右手拖着斧头,口里念着咒语,声音像一群蚊子在嗡嗡叫,咒语结束,他吼道:男怕三六九,女怕一四七!一斧砸下去,好瓦剩三匹,病好没说的!他嘴巴左右一晃,呸呸两声,口水飞到两个掌心,合掌搓了两下,又叫一声:“簸箕抓紧”。两个男人八字脚叉开,双手铁爪似的扣紧簸箕。王端公运足了气力,把斧头抡过头顶,砸下去,哗拉一声,碎瓦横飞,不多不少,恰恰有三匹瓦片完好无损。我们傻眼了。我们相信了他的神力:他斗拖山鬼不是吹的牛皮。不知是巧合,还是王端公的法术灵验,干婆第二天起就逐步好起来。 我现在就要经过这个可怕之地,可惜我不是王端公,我没有丝刀,茅草倒是路边有,但是在咒语的作用下它才具备杀伤力,我没有咒语可念。我估计还没有进入拖山鬼掌控的区域,决心把气歇够,考虑好应对招数。这时我突然想到,我走了这么远的路,过了这么多的关,天应当亮了,可是还是刚进谷口的那种天色。我感到奇怪。难道这是拖山鬼做的怪吗? 接近拖山鬼两丈的时候,一股唦唦声从我后面传来。遭遇拖山鬼了,我想。我全身的肉麻了。我的脚像遭遇定根法一样,迈不动了。我感到脚被什么擦了一下,左手被热热的东西吻了一下。鬼下手了。完了。我下意识地朝下看,是一个熟悉的白影。再一看,是我家的那只白犬。一股感动的热流,漫过我的全身。狗啊,你来给我作伴啊。它发出哼哼的声音,咬着我已经被露水和汗水打湿了半截的裤脚,使劲向前拖。我领悟了,肯定要发生什么危险,快跟着狗走。经过拖山鬼路段,没有任何异常,我走出了五十米远时,先是感到地皮震动摇晃起来,就像地震发生似的。当摇晃刚过,接着是拖山鬼那个方位,传来山呼海啸般的隆隆声浪。余暗未尽,又是一阵强劲的风刮过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估计总之是魔鬼上阵,大难来临,我最终逃不出这个魔界,于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呆了傻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归于平静,但我闻到了空间里由石头和泥土经过剧烈强力碰撞混合而成的烟尘与火星的气息,狗没有再扯我的裤脚,它一点也没有刚才的紧张和恐怖,望着我摆动着它的尾巴,表达着它内心激动骄傲等等非常复杂的情绪,我知道脱离了险境,大难不死的激动变成了汹涌澎湃的波涛,撞击拍打着我的胸膛。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占在这里这么久,居然没有将背架撑在打杵上歇息,打杵抱在我的胸前,打杵居然在歇气呢!前面没有什么恐怖的地方了。还有五十米峡谷走出去,就是开阔地带,就是人居之处了。走出灾难的我,虽然背上背着草,但好像是轻装上阵一样。 五 走过这段路,峡口就在前面了,小河就在前面了,大路就在前面了,村落就在前面了。当然大路上也有不少关于鬼的传说,然而比起那荒无人烟的深沟来说,恐怖程度逊色多了。大路上将会遇到不少为我壮胆壮行的事。 我走到了石桥上,把背架放下来,轻松得像要飞起来。我向东方张望,心想这个时候应当有鱼肚白了。然而,没有。这时传来了鸡叫声。我突然明白过来,我们的鸡至少提前三个小时叫了,所以我提前了三个小时出发开始了恐怖之旅。这么说,我经过那几个鬼门关的时候,是零点至三点。这个时候,用老人们的话说,是魔鬼们肆无忌惮的时候,最为活跃的时候。我再一次被惊吓出了一身冷汗,以致于汗水模糊了我的双眼。鸡为我错报了时间。我今后不再相信鸡的时间概念,我还要把这群雄鸡处以极刑,因为你这不是跟我开的什么玩笑,你这是要把我送入地狱。不过,我民应承担点责任。是我自己更深人静的时候反复地准备行动惊扰了鸡,把它给弄糊涂了,说不定它还认为它的主人都在忙碌了,肯定是该起床的时候了,应该叫得了。鸡这个东西,一只叫起来,一呼百应,齐心协力。我要相信并且回报的,是这条救我的狗。这时,我的狗紧挨我趴着。我用手抚摩着它的背。它显出了受宠若惊的样子,头朝我望着,发出吱吱的叫唤。我说,我对不起你。曾经是那样的讨厌你,我们享受美酒佳肴的时候,你总是在桌下拣饭或者啃骨头,这并不妨碍我什么,我却感到很不舒服,用脚踢你,用棍子打得你嗷嗷叫啊。你不记仇。你有容乃大。你崇高,你伟大。我怎么走时忘记唤你作伴呢?你又怎么准时地赶到了呢?还有,狗在哺乳期是不离开狗仔的,你怎么今夜破例了呢?你真的能够预测灾难啊,能够救死扶伤啊!你对主人忠肝义胆啊!我突然明白了,那天你窜出来咬监收员,不是出于本能,是为了让我顺利地收齐谷草,是为了我圆《万山红遍》那个梦想啊! 桥头是黄金坪,走过黄金坪才是黄金镇。又传来了雄鸡的叫声。鬼怕鸡叫,其实那雄鸡的叫声,穿云裂帛,野兽也是惧怕的。何况大路上人户众多,再没有野兽了。还有三里路啊,天亮前必须赶到,以免熟人遇到。我又开始赶路。我的狗对我哼哼几声,摆了几下尾巴,转身朝回走了。它走几步一回头。最后消逝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我对它表示理解,下了崽才半个月,它要回去看管它的后代,尽它的现任。我感动。 我出现在袁公公面前时,他瞪大眼睛说:“我已经将书报了损耗,帐都冲了的,哪个叫你来给钱嘛!要知道你一直放在心上,我早就告诉你了。都怪我老糊涂!” “艾呀呀!我不好意思跟你见面啊!”我深深地谴责自己愚昧,胆小,封闭,如果多与袁公公交流,哪里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折磨!我说:“你不糊涂,我才糊涂,我是嫩糊涂。” 世界上太多的失败,太多的弯路,太多的挫折,太多的浪费,都应当归就于缺乏交流啊! 父亲送我回家,要搞清火地沟为什么山摇地动,声如惊雷。 等待我们的,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结果。拖山鬼那个地方,右侧的半面山坡滑了下来,形成了纵向一百米,横向五十米,高度五十米的大坝,堵断了火地沟,溪水无声无息地聚集,上涨,倒流。看稀奇的人越聚越多,人山人海。 父亲走上走下,这看看那瞧瞧,眉宇拧紧了又舒展,舒展了又拧紧,说,这不是啥子鬼拖山,是红石骨子山,经不住霜打雪浸,雨淋风吹,日晒夜露,自然崩垮。后来的地理课告诉我,父亲的术语并不准确,红石骨子山,学名叫页岩。这片页岩的纹路朝谷地倾斜,红一层,白一层,黄一层,软一层,硬一层,真像巨人一层层做成的奶油蛋糕的横截面。谷地这面偶尔脱落石块砂砾,发生在夜晚,真以为是鬼在撒砂矷,推石头。而纹路朝上的梁那面,基本没有这种现象。有人以为是鬼在作崇。那一次的脱落,可能是自古以来规范最大的一次。过去是外部的零星现象,这次是因为千年万古的内部挤压,某一层相对脆弱的部分再也不堪承受,秥合与承载功能减弱,发展到极至时,一声鸟叫,一声人喊,一个跺脚,总之,一点细微的震动,都有可能成为导火索,引发它的总暴发。虽然在一瞬之间,但它是千年万年酝酿的结果。这是千年一遇的自然现象。也许是我那次不断发出的嗨—-嗨的声波,或者我沉重的脚步,击碎了页岩的极限,制造了惊天动地,如果没有我那次的恐怖之游,这个现象可能推迟。 不久,这里成了惊天悬湖。 想起那个恐怖之旅,相信没有鬼了,但一直后怕。特别是父亲后怕,他说,做父亲的不能太凶了,凶得孩子见了你就像老鼠见到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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