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父亲和母亲
听秧苗唱歌
月儿躺在云的胸口
轻轻呼吸
云闭上双眼
一股股心跳
梦境里流淌
一瞬间
云傻坐在山顶
胸口晕开月儿留下的唇蕾
大地洒下沉寂
晨风抚弄凌乱的蛙声
一层层秧田披上绿装
睡在暗淡的光波里
水面漂浮一瓣瓣绿藻
青蛙浮出水面
饮嘴边涌动的花香
母亲弯下腰
右手敏捷地拔出一棵棵秧苗
脸上沾满水和泥
父亲低下头
蹲在田埂上
将一把把捆好的秧苗放进竹筐
池塘边，干爹的瓦房
吐出一缕缕饮烟
湿透跳跃的竹叶
阳光射透山林
母亲的背上映出一片片枫叶
水田露出一页页脸庞
人影一朵朵
飘在秧苗上
父亲的头发
我一岁的时候
父亲二十二岁
那时的父亲就像
一根绿竹
坚定，执着，痴爱阳光
每次去看望外婆
父亲总把我扛在他的肩上
我的两条腿儿
紧紧夹住父亲的脖子
父亲的手掌巨大，深厚
像海洋
也像一副手铐
牢牢地扣住我嫩白的腿儿
我死死地抓紧父亲的头发
他的头发：浓黑，坚硬
像一根根黑亮的钢条
我的腿儿在他宽阔的胸前摇摆
母亲时不时地望望父亲肩上的儿子说
像条活泼可爱的小鱼儿
父亲时不时地看看母亲 笑一笑
三十岁的父亲像一座石桥
石桥的一端是苦难
石桥的另一端则是幸福
过桥的人没有别人
只有弟弟和我
从苦难里走出
迈向幸福的另一端
父亲的头像一片茂密的大森林
挺立一棵棵
挑战雷雨
阻挡风雪的大树
一根根大树相互依靠
紧紧地贴在一起
枝繁叶茂，纵横交错
建造出一座稳固，舒适的房屋
保护着弟弟，我和母亲
为了求学，我和弟弟
都离开了温暖的家
离开了父亲的宠爱
父亲的肩上不再是我和弟弟
而是更加沉重的生活
新年回家
我第一眼注视的是父亲的头发
快上50岁的父亲老了，老得很快
让我吃惊
让我难受
让我自责
父亲的头不在是先前那片大森林
现在更像一块冬季里的荒原
一根根软弱，枯萎的头发
被霜雪袭击
一根根被覆盖，褪色，苍白，忧郁
像父亲那张忧郁，消瘦的脸
我知道
打败父亲的不是大自然的狂风暴雨
是我和弟弟
是他的两个亲生儿子
我不敢想象
六十岁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的头发会被积雪完全掩埋
最终也会变成雪
草帽
寒风含着雨
刺破洒在大地
天空的牛奶
掀开父亲头上的草帽
父亲这顶破旧，肮胀的草帽
像一朵枯萎的野花
昏暗的枝头上凋落
被牛蹄踩进稀泥
露出外面的一截
像蛛网上的蝉翼
风雨中荡漾
多少年了，父亲
仍把它保留在自己头上
因为，这是爷爷临终前
传给父亲唯一财产
父亲跪在水田岸上
左手按住软泥
右手叼啄远处
荒草堆里的草帽
然后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场面就像
父亲跪在爷爷床边
怀中紧抱爷爷早已冰冷
蜷缩的双手一样
养鸭
水田一个接一个
田埂，纵横交错
乡村里的立交桥
水面漂浮一朵朵白云
偶尔，漂浮一双双飞鸟的翅膀
云朵像一块块蛋糕
密密的贴在一起
沐浴阳光
栽着的一排排谷桩
记录着岁月的页码
风 时不时地停留
翻开一段段历史
谷桩嘴唇吐出幼嫩的绿苗
荡出一层层浪
风 柔软的玉腰
浪花里弯曲，扭动，缠绕
鸭子像碎纸片
水面上翱翔
谷桩间穿梭
啄食一粒粒时光
鸭子游过的地方
盖上黄昏
父亲卷起裤脚
光着腿儿
舞动着长竹竿
驱赶荒乱的鸭群
一只瘦小的虫子
挣扎在落叶堆里
踩响春的记忆
泥水，鸭粪爬满父亲的
腿，胸，脖子，腰
还有被岁月染白的头发
父亲挥舞的指挥棒
敲响秋季的苦涩
碎片拍打着翅膀
奏出复杂的曲子
回荡在空中
梦的脚下
曲子露出妻子病好的笑脸
两个儿子大学毕业后的回报
虫子的脸上
增添了几朵笑容
虫子的笑容里
增添了几条皱纹
月光里的稻田
星星躺在云的胸口上
聆听她染透茶香的呼吸
月光像雨水
从天而降
灌满大地上
漂浮在月光里
稻田边
树林中
风穿越
虫声躺在一片片黑暗上
泡着风
母亲蹲在稻田里
割谷梗
割破夜的皮肤
镰刀像一条鲫鱼
月光里快乐畅游
月光淹埋母亲的腰
她额头上的汗珠
石头一样沉重
打在水面上
渐起一朵朵浪花
母亲身后是一片海洋
航行着一只只谷把子
打捕月光里跳跃的星星
母亲的背
像海里一座岛屿
风吹
雨淋
日晒
供迷失方向的我停留
衬衣上的纽扣
我衬衣上的纽扣
不知道掉了多少次
也不知道被母亲捡了多少次
衬衣不知道被针穿了多少次
也不知道留下了
多少母亲溺爱的指纹
如今，母亲卧病在床
她的衬衣短小，老土，破旧
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衣领上的纽扣掉了
现在轮到我为母亲订纽扣
第二章 外面的世界
城市里的公共汽车
渴的时候
喝足风，雨，雾，汽车排泄的烟
饥饿的时候
喝饱乘客脚上的污水和泥
行行色色的乘客
来自五湖四海
在你宽阔的肚里
组成一个临时的家
每过一个站台
都会有亲人的离别
每到一个站台
也会有亲人的归来
几枚硬币
火车站附近的广场
万事万物都在忙碌
我傻坐在铁椅上
心一样的忙碌
一只只蚂蚁
裹上行行色色的服装
寻觅冬季里
广场上
四处隐蔽的一粒粒暖
地板上
报纸残页
展开翅膀
拍打风中
灌满的阳光
一个女人
坐在花台上
吸着烟
眼神锁住
衣店里的高贵婚纱
烟雾流出红色的山谷
躺在风的脊背上
堆积成小溪
扑打一角趴着的乞丐
腐烂的脸
老人的全身被苦难踏在脚下
头伸出脚底观望
人群中抽筋的脚步
一旁的瓷碗
盛满人群拥挤后
施舍下的脚步声和泥
几枚硬币
在脚步声里下沉
嵌入泥中
车窗外的田野
车窗外的田野
抱起一片浩瀚的海洋
山坡——
一座座起伏涌动的波峰
绿草——
一层层海浪
波峰是海浪的乳房
荡漾阳关里的风
几个放牛娃
坐在草坪上
围成圈儿
玩弄纸牌
纸牌沐浴风的呼吸
土壤的体香
牛群踩着浪花
一口口吃浪花里洒的晚霞
远处红日脚下
躺着村庄
吐出一缕缕饮烟
踩着风攀登，飞翔
亲吻黄昏的脸和胸
饮烟不知道
他踩在风脊背上的脚印
有多少
有多深
孤独的康定
一
马路荡开深沉的夜
孤月把泪洒在树影里
公共汽车一圈又一圈
绕山腰盘旋
路边的一排灯
挂在山峰的脖子上
闪耀童年的回忆
我躺在婴儿的怀抱里听歌
消失在山顶
乌云的口中
二
花香从树枝上飘落
洒在云海的胸口
云朵开满山腰
吐出一颗颗村民的小瓦房
小屋裸露清洁的乳房
散发一缕缕饮烟
烟雾流淌翠绿的竹林
林荫打捞起漂流的鸟声
阳光晕开一块块贫瘠的土地
一株株身影低下头，弯着腰
双手挖掘干燥的黄土
脚趾深深扎进土壤
云层盖住风
铺出一条通向天边的雪路
长途汽车挎起行囊
云路上颠簸
驶向天涯
三
阳光淹没葱绿的山脉
缓缓流淌
泛起层层云波
波浪碰撞游动的长桥
溅起凌乱的云花
咕喳镇像条竹筏
航行这片孤独的山脉
康定师专，这位小伙子
提起竹竿拍击云浪
欢快的歌
翻越重重山林
梦的胸脯
四
我们的车
陪同鹰
翱翔这块梦幻的天堂
火车站的雪景
飞鸟
披风
淋这纷飞的雪花
踏过一座座雪峰
两片翅膀
像断线的风筝
自由散步云层
火车翻越一层层积雪
奔向云端
车轮压碎雪波
撕出两道血淋淋的伤口
几个铁路工人
围着一段铁轨
敲打着，喧哗，像
几只蜗牛
爬在一根腐烂的树枝上
吞一朵朵黑泥
路边，雪堆里
傲立几棵梅树
梅花闪耀树梢
花香，寒流中飘摇
站台像
一本发黄的破书
被风掀开一页页残章
一位小孩
提起沉甸甸的口袋
偷一粒粒飘落的雪花
光着脚，踩在
汹涌的寒流里
人影
轻轻飘向远方
溶解在雾气里
诗里的海洋
大海
流出一条围巾
搭在向晚的脖子上
蔚蓝的布料
绣出一座座岛屿和
一个结在云枝上的红橘
海风
举起波浪拍打海岸和
沙滩上的五彩贝壳
海草缠绕波光中
一棵棵树影
一位佳丽
划着一只小竹筏
远离静谧的小岛群
驶向遥远的地平线
一只海鸟
叼走姑娘脱在小竹筏上的泳衣
冲向浩渺的云层
第三章 短歌
雨天里拔草的农夫
淋在农夫背上的
不是冰寒的雨滴
是灼热的铁屑
草叶的头上
不是一片辽阔的天空
是一张漂浮一团团皱纹的脸
拖垃圾车的老人
一条坎坷崎岖的道路
一头是无边无际的沙漠
一头是波浪汹涌的海洋
拖垃圾车的老人
像一头骡子
在这条道上颠簸
背上沉甸甸的
脚下轻盈盈的
卖苹果的小女孩
昏暗而懒散的石梯
一层一层
从烟雨蒙蒙的码头
爬上人群拥挤的天桥
卖苹果的小女孩
蹲在石梯的最高点
背靠一小块冰冷的石墙
倦缩着嫩白的蚕身
面朝人群混乱的脚
由水，泥，鱼血
杂交的风
烧红小女孩脸上一块块白
骑摩托车的孩子们
矫健的摩托车
将吞食黑暗的酷雾
割成一块块
被秋风吹散
贴在孩子们五颜六色的衣服上
嫩白的脸上
寒流，露水，黑暗
腐蚀娇嫩的肌肤
童贞唤醒青春
燃起红色的笑容
火车车窗外的幻想
维纳斯饱满，明澈的眼睛里
喷涌一股股冰红茶
撞击火车车窗外
快速游动的景物
开出一朵朵短暂而鲜艳的初恋之花
广场上拥挤的人群
一只只嗜血的黑蚁
在铺满死鱼的广场上拥挤
撕咬，喝尽鳞片上
流淌的一股股
路灯嘴里喷洒的鲜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