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四川省渠县土溪镇先锋村一口老堰。虽名不见经传，可贱命已二百年有余，自诞生供村里1000多人饮用，与祖祖辈辈子子孙孙相依为命。喝着我的水，郑、张两姓薪火相传，世代以继；喝着我的水，他们挑风担雨，耕耘山水直面时代变迁。……1933年，红军进村喝过我的水，然后，一些后生心中装着我随部队去长征；1951年，工作组进村来喝过我的水，然后，贫下中农分得土地；1955年，两姓的子孙们喝着我的水，高高兴兴，走上集体化道路；1958年10月1日，公共食堂喝着我的水，然后土溪乡改名换姓变成了“跃进人民公社”，我所在的“两河村”也叫“先锋村”。先锋子民们就望着过“按需分配”的好日子。可是，人民公社的“心脏”得了病，1961年，一幅幅愁眉苦脸烙入我心中，先锋村人挑水回家又各自为炊，煮着“瓜菜代”甚至是野菜、糠糟填肚子的日子……
　　
　　1978年，铁树开花金满斗。先锋村人和全国一样：包产到户啦！各家分得了“第二次土改”的胜利果实。渐渐地，他们来挑水，再也不是有气无力的疲踏，而是往来如飞的矫健：他们再也不是愁眉苦脸的菜色，而是满面春风的喜悦。今天挑水办宴，喜建新房要庆祝。明天挑水要请客，肥猪杀了邀左邻右舍吃“泡汤肉”终于可以解了“划清阶级界线”的束缚，同姓同宗的嘛，放开畅饮，再不真枪实弹地“斗地主”。“现在不能‘立起三只脚，底分说不脱’那样干活了，我们得把农业学大寨的那精神用在包产田地里，甩开膀子干，再不怕割资本主义尾巴了……”挑水是交谈的好机会，“我们人多土地少，还是那‘一季小麦一季苕，种得土地都要号’的老务法不行，得改种蔬菜……”挑水时郑书珍发出了倡议。后来，他成了先锋村第一个“万元户”，也成了当地的“蕃茄大王”。这不，早在20年前，先锋村的蔬菜就远销万源、平昌、巴中等地。先锋村现在是渠县万亩蔬菜基地的核心部分，远方进村买菜的客人都喝过我泡的香茶。
　　
　　改革开放30年，先锋村的变化真是翻天覆地。那年，一个张姓小孩“牛娃子”掉进了我怀中成了“落汤鸡”。闻听“汽划子”从渠江上过的马达声，全村人像看希奇向村口的张家岩奔去，“牛娃子”跑得急不择路滚堰了。几百人站在岩上目不转睛的看呀看，直到“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现在，渠县的主干线“渠（县）（三）汇”公路穿村而过，达成铁路助威并行，停发快车的土溪火车站修在了家门口。先锋村人坐出租，赶火车是家常便饭，打工的回家坐飞机都玩上了，多家人买汽艇开，买汽车跑运输，张全林才30多岁，享改革的福买上了名牌小车。村上在基地修了卖菜路，收购蔬菜可把车子开到地边过称。几十家人都有摩托车，挞谷子直接用摩托拉。夜幕降临，全村灯火通明，家家彩电闪烁，朵朵莲花开放，迷得我眼花缭乱；年轻人们手握话筒卡拉OK，听得我乐不思睡。碰上好时光，该他们冲呀，哪像他们的父辈那年那月为听一次广播，都要早早地宵了夜集中到村办公室去？！正弯腰埋头打水的郑吉元身上突然发出悦耳的铃响，是远在浙江的儿子打回的电话，他直身摸出手机和儿子交谈起来。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现在，先锋村不但家家有座机，身带手机的也是小菜一碟，何杰兰家有10口人，除三个小孩外，个个有手机……
　　
　　草鞋。胶鞋。皮鞋。来挑水，我看到了先锋村人脚步的变化。
　　
　　草房。瓦房。楼房。来挑水，我看到了先锋村人住房喜笑颜开的变化。
　　
　　补丁。的卡。西装。来挑水，我看到了先锋村人穿戴的变化。
　　
　　木桶。铁桶。无桶。来挑水，我既高兴又失落……
　　
　　无桶？！无桶就是不用挑水！水桶都下岗，我还不退役？12年前，先锋村就开始吃自来水了！他们还用挑土堰里的水？
　　
　　我当然该高兴：家家都是机压井，电闸一合，机器就响，白花花的水哪时需水哪时来，哪里需要到哪里去，村民们再不勾腰驼背跳水劳碌，再不天旱时半夜就去几里外的沟里找水等水，这难道不该高兴？村民把饮水卫生意识推到了首位，地下泉水本来比我这土堰里的水清明澄澈，他们还要检验后才放心饮用，这文明程度升了几个台阶？这不，郑氏宗族竟有七代同堂共享改革之福，怎不为这了不起的奇迹高兴？几百年和村民们朝夕相处，血脉相连，这下门前冷落靶稀了，我怎不失落怎不寂寞？社会的进步，该淘汰的得淘汰，谁能逃出这铁律？看着呱呱坠地的婴儿，喝着我的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我多像一张弓呀，扁担就是我弦上的箭，射出支支新生，射去箭箭老逝……由此我释然。
　　
　　现在，后生们远离家乡打工时都要到我这里装上一瓶水带上一撮泥以为镇身之物；老去的人入土时，道士做法不可少的程序是率他的灵魂和孝子贤孙们到我这里叩拜“请水”。请上生前的“水”去九泉之下……
　　
　　这就够了—生离死别，我是家乡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