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有两条命。”这是美国作家纳塔莉·戈德堡说的;在戈德堡的这个论断背后,有一段阐述,认为作家平时过着寻常的日子,在蔬果杂货店里,在过马路和清早更衣准备上班时,手脚都不比别人慢;然而作家还有受过训练的另一部分,这一部分让他们得以再活一次:那就是坐下来,审视自己,把生命复习一遍,端详生命的肌理和细节。读胡丽君的这部集子,让戈德堡的话得以印证。胡丽君之所以得以“再活一次”,是因为她不愿僵死在现实中,不因深陷于生活的泥沼而忘记更加高远的天空,她力求通过书写,来维护自己对世界的想象、对未来的想象。
集子里收录了胡丽君这些年写下的散文、诗歌、人物专访及与文友的唱和。她的诗文多从日常出发,记录生活中的细节与故事:童年遇见的那个小木匠如何开启了自己的文学人生;年长表叔与自己的忘年交;读过的书,交过的友,看过的风景;生活中的麻烦与尴尬、疼痛与欢欣……这些扎根于日子中的文字,细碎家常,在讲究“大散文”、“大史诗”的作家和诗人们看来,立意一定不够高远,境界一定不够阔大,但这恰是胡丽君诗文的实在处。对于具体而微的生命,每一个片刻都是重要的;或许在别人眼里并不重要,但现实有很多种,无人能一一穷尽,我们能做的,只是认真而坦荡地对待那些属于自己的部分。胡丽君懂得这些,不凌空蹈虚,不振臂拔高,更不一味抒情,以朴素、天然和真诚,表现自己对“平常”的珍视,呈现心灵的可贵。点滴的快乐与忧伤,瞬息即逝的思绪与幻象,举步前的迟疑与迷恋,事后的欣慰与悲凉……自然不能囊括全部人生,却是可以信赖的人生,因而也是有价值的人生。“我们必须成为能接受事物本色的写作者,要能接受细节,唇边带着‘是’跨步前行,好让这世界不再有‘否’。否定的态度会让人生没有价值,让这些细节无法持续下去。”胡丽君践行着这种横一抹亮色的人生观,并以虔敬的姿态思考和记录。
思考并记录生活,其实是作家对过度重视速度与效率的反抗,是作家对自我的追寻与肯定。无论遭遇什么,胡丽君都淡然处之,带着些微的自嘲。这些文字的风格虽与她天性中“散淡、随缘”的个性有关,但更多的,是她以一颗热爱的心沉入世俗,才在朴实的泥土中开出了诗意的花朵。
由胡丽君的这部集子,我想到另一个朋友常龙云的散文集《诗意生活》。两者的风格虽不同,但从精神层面上,却有相似处。他们都来自达州,或在达州生活了若干年,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胡丽君热爱自己的生活,也愿意倾心体悟别人的生活,“吾心”与“君心”之间,不是冷漠的观察,不是好奇的打探,而是生命对生命的捕捉、呼唤与拯救。她写外婆的精明:那是个连风都可以抓进屋来的女人!写母亲来“我”家小住,做饭时不小心高压锅爆炸,弄得厨房里锅破碗碎,一家人正在庆幸母亲没有受伤,母亲却悄悄拉“我”进屋,掏出存折说:我有钱,我带钱来了……她是要赔偿女儿的损失。世上唯母亲有此心吧,被胡丽君体察到了。在她的采访文章中,没有对明星的滥捧,也没有简单的道德判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记者冷静的剖析,特别是与受访者一同深入情感深处,追问求索,还生命以清澄的努力。
写作是件辛苦而幸福的事,胡丽君的写作当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如果能够跳出那方水土,进而能够跳出自我,或许别有洞天。
作为读者,我期待她有更多更好的作品问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