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鸣;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读罢一代才女薛涛的《春望》,让人感受到了花谢花落花飞的绝望。无疑,这首诗正是她在浣花溪那些日子里凄怆悲凉心境的真实写照。
薛涛字洪度,出身书香门第,只因父亲过早去世,贫寒的家境,使之不幸沦为乐伎。她酷爱诗文,虽身处逆境,却从不放弃研读,正因为这样,她在诗词、音律等方面有着很高的素养。从古至今,都有“妇人女子能诗者,不过十数。最佳者,薛洪度而已”,“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薛工绝句,无雌声”,“文采风流,为士女行中独步”,“得诗人之妙,使李白见之,亦当叩首”,“薛涛才情,标映千古,细看其诗,直高中唐人一格”,“可以伯仲杜牧”的美誉。
闲暇时,薛涛在成都浣花溪采用木芙蓉皮作原料,加入芙蓉花汁,制作成深红色精美的小纸笺,常用于写小诗酬和,人称“薛涛笺”或“浣花笺”。由于浣花溪水清滑,所造纸笺光洁可爱,为它处所不及。关于“浣花笺”有很多题咏,韦庄有诗曰:“浣花溪上如花客,绿暗红藏人不识。留得溪头瑟瑟波,泼成纸上猩猩色。手把金刀劈彩云,有时剪破秋天碧。不使红霞段段飞,一时驱上丹霞壁。”李商隐也有诗赞曰:“浣花溪纸桃花色,好好题诗挂玉钩”。薛涛死后,很少再有人能用溪水造笺纸了。
前日,我在书中看到一副对联时,不经意间又见着了她的名字。对联是这样的:
沧海日,赤城霞,峨嵋雪,巫峡云,洞庭月,彭蠡烟,潇湘雨,武夷峰,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
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薛涛——万里桥边女校书的不甚婉转柔媚的闺名,赫然与杜甫、王维、司马迁、王羲之,司马相如等大家平列,这大抵也是这位一生寂寥,空负相思的女子所始料不及的。
薛涛幼时即显过人天赋,八岁时,其父曾以“咏梧桐”为题,吟了两句诗:“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薛涛应声即对:“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薛涛的对句似乎预示着她一生的命运。
唐德宗年间,统领西南、能诗善文的儒雅官员韦皋,听说薛涛诗才出众,且是官宦之后,便破格将乐伎身份的她召到帅府侍宴赋诗。“女校书”、“扫眉才子”之名已不胫而走。
薛涛是个奇女子,她传奇的迤逦妍逸的人生经历,透露出她过人的智慧和独善其身的秉性。即使身为乐伎,她的急智和才华仍获得了同时代诗人们的爱慕肯定。薛涛曾和元稹有过一段情感经历。薛涛比元稹大十一岁。让薛涛动了深情的是元稹,薛涛初见元稹时已四十二岁,比元稹大十一岁,当时元稹任监察御史,于唐宪宗元和四年春天奉朝命出使蜀地,耳闻有名妓薛涛却难得见面。路岩私下知道后派薛涛前往,以巴结上司。才子佳人互相倾慕,相爱之时的两情两悦,令这个一直孤苦无依的女子如花般的绽放。情窦初开的薛涛,挥笔写下: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池上双鸟》
如此恬淡又充满盈盈喜悦的诗句,我几近能从字里行间里读出一个沉浸爱河中的女子追求挚情的执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天真的薛涛甚至开始描绘起从今往后能互相温暖、照顾,其乐融融的美景。
两人在蜀地共度了一年。但是元稹在四川不过是临时调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段感情随着元稹改调扬州而从形式上终结。元稹离开成都时,薛涛写过一首《送友人》:“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这首送别诗,表现出诗人对友情的执著。分别在“月寒”、“夜有霜”的深秋季节,本来就教人伤怀,可诗人偏说“谁言千里自今夕”,反伤感之意而安慰对方,其伤感之深沉可见一斑。元稹去了扬州后,曾寄诗给薛涛,表达思念之情: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夜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
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
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闲似好男儿。
不过,元稹后来还是中断了这份感情。
她等他。花开又复花落,一夜雨打,清晨一地的残红。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就像这纷纷的红叶,有些沧桑了。她用胭脂掺水制出猩红纸笺,写诗寄给元稹:
知君未转秦关骑,日照千门掩袖啼。
闺阁不知戎马事,月照还上望夫楼。
一张薄薄的桃色纸笺,终究留不住虚情场中是是非非的情感。薛涛对元稹的思念是刻骨铭心的,她相信元稹说过要回成都见她的话,不惜以全部身心等待与心上人再度相逢。当昭华已逝,却“不结同心人,只结同心草”,薛涛终于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元稹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为此她退居浣花溪,不再参与诗酒花韵之事,只是一门心思在溪水边制作精致的粉笺,过了近二十年清淡的生活,直到孤独地老去。
我想,薛涛应该是骄傲而孤寂的。即使身边不乏有扫眉雅士往来,风流才子诗词酬唱;即使有人不吝用美好华丽的词语赞誉她,她依旧是寂寞的。因为身边的人,所有人,都是熟悉的陌生人,无人知晓她的心事,正如她在《蝉》诗中写道:
露涤音清远,风吹故叶齐。
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
身虽卑戝,性情高洁。或许孤傲的她早就就已经明白,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只是不知午夜惊醒之际,她是否想起儿时戏耍时无意吟下的那句凄凉一生的谶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那份寂寞如今是不是一如既往地漂荡在浣花溪上,没有谁知道。“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春望》全诗,让人感受着花谢花落花飞的绝望。无疑,这首诗正是那些日子她凄怆悲凉心境的真实写照。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八个字,说得容易,听得舒心。却不知,若要做到长相守,不离弃,那真是太艰难太曲折了。
“那塂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唉,叹一句,痴情的女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