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是旭日东升。阳光透过玻窗倾泻在桌面的玻板上,折射得满屋生辉。顺手推开窗户,盈盈春光便涌了进来,让人不由得为之一振。
春意融融,春光醉人。极目远眺,白云蓝天、绿水青山、柳绿桃红、花香鸟语——这世界真好!
猛然间,我想到了你——“哪一片白云下才是你之所在?”(18岁那年我们天各一方,在广阔天地“炼红心”,你给我写过同样的话)
于是,情不自禁提起了笔。
你新春后的来信我反复读了多次。在遥远的北国古城,你还那么心细地关注着我的命运,那么虔诚地为我祝福,真令我感动,真不知怎样谢你才好。
出乎意料的是,上次给你信中的一个“媚”字,竟使你有所不悦。我不知道,“妩媚”、“娇媚”之于妖精,是否受用得了,那可是造字先贤予以世上最优秀女性的奖赏呢!当然,严格地说,一个“媚”字确不切贴,因为无论是“妩媚”还是“娇媚”,之于女神般的你,都只有不及而无过之,怎一个“媚”字了得?无论岁月的风霜雨雪怎样冲刷和改变着人们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是非标准和审美情趣,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永远如日中天!
我这人属于很怀旧那种。尽管我清醒地知道今天才是实实在在值得完全投入的生活,明日的太阳才是希望之所在,然而,不少的日子里,一幅画面、一段旋律,抑或偶闻一句话语、偶读一节文字,甚至一习清风、一阵絮雨、一缕炊烟、一声鸟鸣、一片朝晖、一抹晚霞,都会引发我对过去日子的追忆,或眷恋伴着温馨油然而生,或失落伴着无奈接踵而至。照我看,怀旧是一首旷达悠远的歌,怀旧是一坛陈酵溢香的酒,舒眉的浅笑、沁肺的清甜,浓浓的愁怅、淡淡的苦涩,都自以为极为珍贵的感觉。不过,说实话,在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里,我的追忆中基本上没有你。你可知道,在我生命最具活力最满怀憧憬的青春岁月里,你给予我的打击和因此而至的痛苦是多么巨大,以致至今我依然找不出恰当的语言和文字来完整、准确地表述与表达。那是怎样一段让人揪心的过去哟!为此,我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努力去忘记你。然而,世界上有些事情,既很难让人捉摸,也很难被人左右,譬如偏偏有道曰:“恨之愈深,爱之愈烈”。时至今日,我发现我发誓忘掉你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可谓移山易,忘你难。坦白地说,我之所以如此地热爱生活,多半是因为这世界上有个你!
一直以来,我自以为很崇尚纯与美,对纯与美的体验尤为敏感。春节前,我和一些同学去给×老师拜年,席间,大家非让谈谈我和你。我说,我只能告诉你们,故事远比《第二次握手》更动人,更回肠荡气,因为,直至93年春节,我们才有了平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握手(每到冬季你的手都生冻疮,我拿起看过,但没胆量握)。他们不信。我说,正因为你们不信而事实又真是如此,我所拥有的那份感觉才那样纯美,那样揪人心魄。
写到这里,一缕禁不住的遗憾之绪又悄然在心中腾起。这讨厌的心绪近来老缠着我。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遗憾太多。人们总是在跨越了一个历史阶段以后,才去捶胸顿足地追悔以往岁月中的一些所作所为,青年之于少年,中年之于青年,老年之于中年,莫不如此。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遗憾,却又常常自觉不自觉地制造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新遗憾。这多么令人遗憾啊!
话说回来,无论遗憾如何扰人,生活都将继续。对于人生,我们虽不敢说已大彻大悟,但毕竟已体验了许多。当我们终于能够抛开一切偏听、偏见、偏信、偏激,尽可能客观公正地审视人生的时候,我们已经把半辈子甚至大半辈子交给了历史,交给了上帝(这才是真正的遗憾之所在)。尽管我们都在灵魂深处为来世祈祷,但果真有来世吗?我毫无把握。有人说,“知青”这一代是共和国最不幸的一代。我们的确够惨,然正是这不幸铸就了我们钢一般坚强的意志和海一样宽广的胸怀。这是我们付出大把青春换来的财富。拥着这财富,我们现在应该做而且能够做的,就是珍惜今生今世,尽最大的努力把下半辈子过得好些、再好些,让友爱、友谊、理性、豁达、健康、快乐等一切美好的东西充盈所有的日子。
“什么时候我们的心情才会像瓦蓝瓦蓝的天空一样明亮?”18岁时你这样问过,当时我沉默以对。现在我告诉你——今天和从今天起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
让我们登高望远,目穷千里,向着更加广阔的未来……
今天就写到这里。我真不明白,大千世界,人海茫茫,众生芸芸,我为何还是独愿向你毫无遮拦地坦露心迹?
1995年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