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挺拔在大巴山南麓的达渝高速公路,带着为诱惑而延伸的向往,以八十迈的时速咆哮着穿行在崇山峻岭之中,直奔主题而去,但却又很快在一个叫做“石河”的地方戛然而止了。这时,原始的冲动便在原地弯了一个圈儿,将心态调整为低档均速,缓缓东移的目光朝着飘逸着历史炊烟的清河古镇方向,轻轻地,轻轻地靠近......
以竹闻名的土地上,此起彼伏地挂满了秋天。伸手可及的果树旁响起了镰刀切割谷秸的痛快之声,像一曲曲美妙的音乐从视线底部柔软地弥漫开来,醉倒了一群桉树的影子。微风,硬是从劳动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并夸张地张开双臂,舞动着徘徊在瓦檐上的炊烟,抒情而优美的姿态胜过任何一种语言。劳动的汗水珍珠般滚过幸福的脸颊,滴落在生动与困乏的叶片上,灼伤了咸咸的亮晶晶的呼唤。散落的民居蓬松着丰收的喜悦,陆陆续续地跌倒在我们毫无介备的视线里,那是心怡飘渺的依靠吗?不。老人佝偻的情怀再也无暇向远处的城市张望了,可她那无比慈祥的写意却深刻在没有预期的回味中……当我们的心伫立在李家乡宽厚的崖边时,撞进目光的是一条盘踞在绿色怀抱中的大水牛——清河古镇,它正于低洼处悠闲地啃着颗粒饱满的繁忙和幽静,生动的韵律像潮湿了眼角的余光,徐徐展开了从未有过的期待。
(二)
忐忑不安的汽笛搅拌着静若止水的黄昏,引来了阵阵鸡鸭的共鸣;幕归的残阳似飘散在村头的围脖,无法遮挡那扑面而来的清河古韵。徒步跨过五拱桥的感觉真好啊!踩在时间的伤痛处,恰好可以表达用生命缝合历史的虔诚。
五拱桥和踏水桥是架设在古镇与外界,历史与现实之间的两条光揽,传递着小镇上的人间冷暖以及真情之上的那些喜怒哀乐。桥上有两条极富象征意义的石刻雕龙,图腾在三百多年的厚重风雨里,她们一东一西地镇守着清河坝清清淡淡的季节和季节里慢慢发酵的俗语。每当你走在桥上,心中便会升腾着一股浓浓的仿古情结,淡淡的、甜甜的和酸酸的味道充剌着神经末梢。这时,即使你不放慢速度也会不自学地将脚步拉到最轻最轻的程度。桥下,满是绉纹的流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投射在古往今来的流连忘返之中。我生怕哈出一口来吹灭了挂在时空中的那盏桐油灯,因为,我不想成为招来骂名的诅咒。或许,我应该光着身子下到河里去洗洗身上这些世俗的尘垢,以便与古镇站在同一水平线上,那样才够资格说出“感同身受”的词语,才能够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达成默契。
(三)
那棵饱含辛酸的黄桷树迎着风却又默默无语,仅凭一种意念顽强地活着,为的是要为古镇保留长久的记忆。它的树杆向上生长着,叶片上烙满了厚厚的沧海和重叠的目光,盘脚打座地守望着小镇相映成趣的清悠。天上的白云告诉我说:“土地菩萨为了躲避尘世中的风雨已与树合二为一”,它们袒胸于天地之间的不只是一种精神吧,我想。也许,它们日夜守护的是对面崖壁上妙趣横生的诗句:“有水也认清,无水也认青,去掉青也水,添争便读静;有水也是河,无水也是河,清清河水谁不爱,河水再高不淹街”。这古老而又斑驳的文字里流淌着千年清河的深遂与神秘。我仿佛看到了一群接着一群去赶场的人,他们打着赤脚,头戴草帽,身背背篓,有说有笑地跨过了兴高采烈的二十四节气,寻寻觅觅反反复复地来回穿梭于悄然变迁的岁月里,就像眼前这一群不知名的蚂蚁小心翼翼地爬出黑暗的居所,爬过相思的雨季,爬进了每个故事生动的传说里。
沿着明朝建文四年那条幽暗而又浮华的时光遂道,寻觅被炊烟熏得发黄的历史残片。思绪间,一位落难的皇帝带着一个落难的王朝向我们款款走来,脚步像是带着镣铐的囚徒,为命运而深沉地挪动毫无节奏的步履。可在燕王朱棣心里始终燃烧着南京城里皇家大院那把大火,熊熊的火焰已深度灼伤了那个该死的王朝,悲愤之极的皇后娘娘纵身跃进火海的那个瞬间,深动得让人流泪欢呼……传说,后院起火的当口,建文帝在几位心腹大臣的保护下从皇宫的秘密通道逃了出来并辗转流亡于此,他择居清河哨楼湾残养天年。大臣在附近的山岩上为他绘制了的一幅“龙凤呈祥”图带给他不小的安慰,可却让他触图生情泪如雨下,于是,眼泪汇成了三口井。后来,“傻儿师长”范绍增为其命名为“天恩泉”、“地福泉”和“人寿泉”,如今,泉在人非的哨楼湾悲情依旧,三口井仍在汩汩地讲述着从未干枯的历史。
站在哨楼湾那块为斜阳而隆起的高地上,一位朋友试图用怀想去测量时光间的距离,不料被河对岸九层砖砌白塔和一根八九米高的石围杆挡住了视线,两根“定海神针”稳稳当当地站立着一动不动的,酷似两根银针狠狠地扎进了古镇云卷云舒的变迁里。碧蓝的天空下,清清的河水蜿蜒在坝子四周,歪斜着身子静静地流淌,为扑面而来的斜阳折射着诗意。现现已无从考证这块世代葱郁的风水宝地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灵气的,更无法复制先前的热闹与繁华,今天,我们除了站在清河坝秋天的河床上努力地去做难以共鸣的遐想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四)
“河心岛”被水沁泡着得出奇的幽静。来到绝佳位置闭目读景,感觉有一丝凉爽的风掠过头顶,蛙鸟低鸣的流光中袒露着过往重叠的痕迹,若隐若现地盘旋在心的空旷处,横生的枝节不见了,身子轻了许多。我虽不是出家人,可仍旧可以领悟到四大皆空的意境。弯下腰来伸出双手掬一捧纯真的清河水或摘一片带有露珠的小草叶子,仔细端详她们的脉络走向你会发现有一股较强的气流通遍全身,那是你向往了一生的绿色的期待啊!“河心岛”的坦荡与纯净令人陶醉。每到流连忘返时,朗朗的读书声便从“楠轩中学”的方向传来了过来,像是极富想象力的《田园交响曲》飘荡在云层间,心驰神往的旋律莹绕在生命的交汇处,结痂成一种欣慰的隐痛。
(五)
也不知是哪位独具匠心鬼斧神工的大师,把清河周边孤峰耸立的山和沧桑横流的水谱成了一棵棵参天古柏,五线谱似地吟唱在清河坝过去和未来的天空,轻轻的音符环绕耳边并缔结成了轻轻的微澜,和着寺庙里晨钟暮鼓的韵律向外面的世界飘散而去。寻着年代久远的石木梯步和并非走远的足迹拾级而上,古镇典雅的建筑风格彰显出了它独有的风格和魅力,当年石木工人那啷当的背影歪斜在章节里依稀可见。
据说,这条别具一格的老街形成于明末清初,是由当地开明绅士范先级筹资整修,后来,他已是军中要员的儿子范绍增异乡念祖,故园情重,在上海等地倍受西方文化的影响,找人按西式建筑设计并改修了这条中西合璧式的建筑,它的形成无疑给闭塞的川东地区带来了别样的风情。清河古建筑群这面“西洋镜”被专家鉴定为“国内少有,国外没有”,这是中西文化相生相克的见证。街道两旁的房屋呈西高东低的主宾之势,尽显宾躬之态。砖木结构的建筑群体瓦顶悬山、天架椽屋、前后乳伏、牵用三柱,采用外廊式穿榫结构,分一楼一底两层楼房,从而形成了街道两旁的通廊观瞻。108根仿希腊式圆形廊柱上均刻有人物、动物及花鸟等浅浮雕图案。街面格局统一,风貌独特,排列齐整,典雅堂皇,气宇非凡,颇为壮观。
当我们站在岁月的入口处用目光测量街道385.5米的长度,用脚步丈量近百年的传奇故事底蕴时,心中无比景仰的情愫便随着黎明的来临早已飘荡在袅袅的炊烟之上了。
清河啊,我梦的隐痛,请您为我再回放一次跌宕在那炊烟之上的旋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