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仓山南麓,川陕交界的缝隙里挨挨擦擦地挤着一座无名小山,半山腰里怀抱着一个名叫小斗坪的坪坝坝,传说是块风水宝地,堆满了低矮的木屋草房,那就是我的故乡。
故乡很小,恰如其名“小斗坪”。它背依高高的红四岭,脚临危危的手爬岩,自古以耕狩为本,未出过文人武官,也无显赫人物到此问津,因此,小斗坪的名字寂寂于世,默然天下。但到上世纪90年代初,这儿却土生土长了一个民间艺人,他拉的二胡曲子在县里获了奖。因了他,小斗坪的名儿开始响当当了。
他起初是吹草叶的。他的名字叫刘自泉,是我的一位远房亲戚,我叫他三叔公。他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无牵无挂,倒也清闲优哉,时常嘴里衔一枚草叶儿,发出清澈柔美的声音。
在我记忆里,三叔公是个地道的山里汉子,生得粗脚大手虎背熊腰,是队上的羊倌。他牧羊时,只要交草叶衔在嘴里一吹,那些满山遍野正被嫩草缠住嘴巴的羊儿便成群结队地围拢来,眨巴着眼睛望着他。见此阵势,他好不得意,手一挥:“去吧,去吧,放饱了好回家!”
但以粮为纲的时候,他回到队上和大家一起出工了。在中途歇气背完“最高指示”后,坐于田边地角,顺手摘一片树叶或草叶什么的,就吹奏出像百灵鸟一样动听的曲儿。每当此时,那些正在冲壳子、摆乱弹、或划拳猜令甩老K的,便都一齐停止了,只怔怔地侧起耳朵囫囵着完全醉倒在那优雅的曲儿里,忘记了干活——事后队长总要“撞”他几句,但第二天又总是照吹不误,听者照听无妨。白天听不够,晚上还要缠着他吹。于是,为了节约二两煤油打发漫漫长夜,三叔公在了小斗坪的义务乐手,男女老少都喜欢围着他听。可是他吹的大多是古戏、民谣,我们细娃儿听不懂,但那声音很清脆,足够我们痴迷。
一个有月的夜晚,人们正聚在村头那口大堰塘边的石板上摇着芭蕉扇津津有味地听三叔公用草叶吹《吴幺妹》的曲儿,忽然从后山上的一片包谷地里传来一阵悦耳的乐曲,那声音悠扬,婉转,煞是好听,淹没了三叔公那像刚出壳不久的小鸡啾啾的草叶声。一直把牧歌民谣、草叶竹管当作人间仙乐的山民们听呆了,恍然大悟后,方惊惊诧诧
不约而同地朝那片包谷地奔去。三叔公走在最前面。
原来是一位城里来的“知青”坐在卧包石上拉二胡。人们很是诧异,不明白那么两根线线中间,一股细丝拖来拖去何以能发出有板有眼的声音?三叔公的眼里更是流露出羡慕得要死的神色,几十岁的人了竟像个孩子似的东摸西瞧,问这问那。
那以后,三叔公便由一个吹草叶歌的乐手变成了一个忠实的二胡听众,和大家围着那知青听熟了《北风那个吹》、《红旗渠凯歌奏天响》、《喜送公粮》等曲儿,而且比谁听得专心、仔细。
不久,城里来的知青要回城里去了。临走时,三叔公把一叠角票捏出了汗,说了几堆好话,想买下那把十胡,无奈那知青说那是他已故的当音乐教授的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纪念,三叔公只好悻悻作罢。但那知青告诉他,县城里就有卖的,九元八角钱一把。三叔公一数手里的小票,才二元伍角,于是年近五十的他回家把自己准备老了作寿木的净重二百七十斤的“方子料”呼哧呼哧地从手爬岩背下小镇去卖了,又昼夜兼程赶了百多里的山路,从县城买回了一把乌光油亮的二胡,扰屋二话没说关起门就“杀鸡”,“杀鸭”地学起来了。他的此番壮举简直使那些肩挑二百斤担子过手爬岩打颤颤的年轻后生望尘莫及,自愧不如,并在小斗坪传为美谈。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又是一个月挂中天的夏夜,当人们兴致勃勃坐在老柏树下海聊神吹的时候,微风送来的缕缕清香里夹着如泣如诉的颤音,将悠悠岁月拽回了二泉映月。听惯了蛙鸣鸟叫、鸡唱狗吠的山民们以为他们进入了天籁仙境,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人类对美的诱惑是没有抗拒力的。
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幽深的堰塘里。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中的月亮在天上,好一幅水墨倒影!
还是在人们曾伸长脖子听草叶歌的大堰塘,三叔公端坐在大石板上,那双又粗又大的手,娴熟地操纵着那把心爱的二胡,两根琴弦操纵着一个个跳动空灵的音符,操纵着一缕缕深沉豁达的旋律,操纵着村里远远近近的男男女女、大人细娃,也操纵着整个静夜的宇宙及命运。一忽儿金鼓齐鸣,一忽儿小桥流水,于是亘古的阴阳圆缺、变换更替皆从他手指间喷出……
那场面庄严、肃穆,如诗如画,醉山了,醉水了;那琴声明了、缠绵,似小溪在山间汩汩地流淌,似人们如醉如痴于静谧的夜色下在抚弄中,在和弦里,飘然入梦,直到月儿西沉,鸡叫第二遍的时候人们才恋恋地散去。
从此,美丽的梦,便从他那两根颤动的弦上走进古朴、憨厚的大山。琴弦下的《十二月花》、《二泉映月》等断肠衷曲不知曾伴随山民们打发了多少个春江花月夜和星斗满天时啊!
山里的人离不开那悠悠琴声了,尤其是包产到户后,三叔公又开始牧羊了,人们大多也以家庭为单位从事稼穑,聚在一起的机会少了,真可谓鸡犬之声相闻,却少有往来,村里组里要召开个什么会,总是东喊西叫七拉八扯聚不拢人,但只要三叔公在村头把二胡一拉,上座率绝对百分之百,其盛况,实在只有大戏班和以前的批斗会才可以比拟。
今年春天,县里举办“民间艺人”的音乐大会,每个乡荐一个人选,三叔公被选去参加比赛,不想他用那双握过锄把,抡过铁锤的大手奏出了一曲优美的民间乐章,他创作和演奏的《巴山背二哥》获得头等奖,抱回来了一张大红奖状,把那闪耀的荣誉带给了小斗坪。
村里的几个后生投上门向他拜师学艺,他笑呵呵地答应了;县文工团来人聘请他下山,他死活不肯。说自己老了,说自己理论知识不行。还说,他离不开小斗坪和它的山民们。
他留在了小斗坪与羊群做伴,用琴弦上的颤音整日守护着山里的宁静,山里的和谐。于是乎,那些粗犷的汉子,温柔的村姑,便都陶醉在他那充满美的旋律里,耕耘、劳作,把日子过得惬意而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