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12:40,从旅店后门出,街上只剩下卖夜宵的人孤独的影子和几盏街灯昏黄的眼,像是盐官镇的梦境。
晚上的胜地公园是免费进入的。几个人在门口说话。我默默地登上大堤,倚了铁栏站着。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月光泻下来,似乎给江面升腾的水雾挡回去了,白天所见现在都成了鬼魅的黑影——大堤上的灯在浓浓的夜色中显得苍白无力。江面较近还能够辨别,稍远,便是顺江的长长的黑影,如水墨画中的远山。若不是白天来过,此刻毫无疑问便以为它是岸了。怔怔地看了很久,黑影便消失在了水雾的朦胧中。寒冷慢慢袭来,我抱了双臂,尽量不让风从袖口灌进来。水波钻进岩石缝里,硿硿有声,像山泉的歌唱,透出一股凉意。旁边的草丛中隔一会儿便传来“咕”的一声而蛐蛐的嘶叫则一刻也不曾停过。
旧历的七月十八,月亮已经亏得很厉害了。星星全都闭了眼熟睡了,一颗也看不见。云也没有。月亮孤单地挂在中天,一如地上孤独的身影。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李商隐的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只是,嫦娥会后悔吗?——忽而又想起了鲁迅的“月光如水照缁衣”。在我面前的月亮的影,像班驳的银灰的汉白玉柱。
天静穆,地喧闹,人无语。
此时,耳边传来巨大的“嗡嗡”声,像飞机飞在头顶。白天的经验告诉我:潮来了!我圆睁了眼,盯着下游,但除了灰黑,什么都看不见。潮声淹没了一切别的声音,有如春雨的甜润。继而,耳中听到的似乎是连绵的雷声,鼓声,又像是古战场的厮杀声。声音变得湿润了,呼吸有些吃力,胸口也像是受了重压。这一回声音一变而为瀑布声,而我就站在瀑布之前,空气湿得可以洗手了。此时,江中出现了一根黑的长枪,我以为是眼中产生的幻觉,但那长枪并不消失,却在膨胀。心里暗自诧异,一看近前,白浪滔天的钱塘潮已近在眼前,在占鳌塔附近了。浪头腾起足有四五米高。一阵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迅猛袭来,我的心猛烈地炸,似要脱离身体的束缚。我翻身到栏杆内,双手紧紧握住栏杆,生怕浪头会将自己卷走。潮头如万马奔腾,我竟想起了传说中的山魈。恐惧包围着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潮水经过我的面前,然后便只在朦胧中留下一条白线。现在想来,那潮头前的江水似在暴沸,煮起滚滚黄沙,像是许多年前《新闻联播》之前播放国歌时的一个镜头。而潮声就像是行走隧道遭遇火车时耳朵的轰鸣。
“一切能引起恐惧的东西都是崇高的”,所以它博得了人们的赞美。而恐惧的引发者之一——月亮,仍旧不声不响地挂在那儿,似乎一切都与它无关。
(这是2000年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去浙江桐乡打工的姐姐那儿,回学校后写的。当时正为毕业后是否回来而苦恼,文中“嫦娥应悔偷灵药”一句,正是这种矛盾心情的写照。后面的反问很能说明我当时还是有倾向的。但大四寒假我留在那边找工作的时候,我的外公去世了,因为那时已经是腊月25,我买不到车票,回不了家,这给了我很大的打击,同时也让我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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