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偏向午夜。矮檐下,一盏接着一盏的大红灯笼,倦眼迷朦地亮着,照见街巷的空寂。不时也会遇见三两行人,多是如我一样的外地游客。他们的说话声,传得很远;若是不说话,脚步声便会传得很远。独自走在阆中古城的青石板老街上,稍一恍惚,灵魂就会出窍,迷失在前尘无尽的苍茫之中。

这条街叫武庙街,因街西的张飞庙而闻名。凭着白天的依稀记忆,我找到了今晚投宿的李家大院。大院占地十余亩,三进三重,串珠式布局,青瓦木壁,穿斗结构,漆柱粉墙,雕花门窗,典型的明代中式建筑风格。该院系明朝正德年间,湖北孝感李族建造,屈指算来,已有五百年了。在阆中,像这样的古宅,比比皆是,一举步,就会迈进历史。
跨进高高的门槛,我正诧异怎么会无人呢,对面高高的柜台后,探出小女子一张睡意渐浓的脸来。她问我是不是住店的,我答是,她便指了指侧边的一道门,示意我从那里进,然后又缩回到柜台后面去了。
我穿门进去,绕过一道宽大的雕花屏风,步入第一道天井。天井里花木扶疏,寂静无人,青石板地面发出潮湿的气息。檐下的红灯笼纹丝不动,把斑驳的树影花姿,投射在湿漉漉的地上,庭院陷入更深的幽寂。我踩着自己的影子,穿厅绕廊,在清冷中品尝着一份无缘由的孤寂。
以前每读欧阳修的诗句“庭院深深深几许”时,总为深深的庭院所痴迷。那份诗意的幽情,也许无人能解。当然,那种庭院复庭院,天井套天井,画廊幽深,楼阁连云的大宅院,庶民只有远远地站在大门前张望的份儿。那年路过成都宽巷子,也见过一处大宅院,葡萄架的浓荫下,木桌竹椅横陈,桌上扣着青花瓷茶具,当时就有从宾馆搬出来,在大宅院住一宿的冲动。虽然不能拥有,体验一回也是美事啊!但因俗事在身,也只是一时冲动罢了。这次来阆中古城,终于弥补了心愿。
我住在第二道天井左首的一间平房。掏钥匙,开门。门扣是老式的铁扣,落在木门上,发出的声音格外响亮,像深潭中投进一粒石子。我渴望这样的声音多一些,让大宅院里的气息生动起来。但门响过后,却是更浓更重的静寂包围着我。
室内陈设简单。床是木床,铺着席梦思,靠墙的电视机旁,放了两把老式圈椅,还有一只竹壳热水瓶。我泡了一杯热茶,来到室外的厅堂,面向天井而坐。大厅里摆放的鼓形乌木茶几,典雅古朴,简易的木折叠椅,明显不匹配。我想,有多少悲欢离合,曾在大宅院里上演?我点燃一支香烟,欣赏着天井里的园林。桂花开过了,腊梅还早呢,但灯光影里的青枝绿叶,一样赏心悦目。秋虫在花草间唧唧鸣叫,叫出几分寒意来。我伸手握住几上的热茶杯,恍若隔世。
正独自静默无聊,忽闻说话声和脚步声,自前院传来。不一会,两男两女,从雕花的屏风后一一现身,都人到中年的样子,其中一位女士戴着眼镜。断断续续的开门声后,他们又陆续从各自的房间出来,显然不想就此睡去,和我一样,还想品尝大宅院秋夜的清幽。他们问我从哪里来,我如实相告;问他们,他们却含糊其词,说成都、重庆,四面八方都有。年龄较大的男子,头有些秃顶了,歉然地对着我露出友好地微笑,似乎想用他的微笑,弥补他们的不诚实。
夜更深了,茶凉去,寒意四起。我和他们道过晚安,起身回屋睡觉。
躺在宽大的木床上,我听到屋外那两男两女还在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闲话。但很快,我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