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一条大河,是罗伟章多年的愿望。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了。近日,他把自己的最新长篇小说《大河之舞》送给我,读之,深感这是一部恢宏大气、厚重深邃、弥漫着中国式魔幻现实主义气息的力作。
小说以巴人聚居地罗家坝半岛为舞台,通过罗姓两家、两代人之间的恩怨情仇,着力展现一个民族喧哗的生命和隐秘的悲伤,寻觅其兴盛与衰亡的因由与脉络。作品打破时空,深入源头,又切入当下,把一条浪淘千古的大河的自然流淌,同一个民族的精神流变,有机地结合起来,神界和人界,传说和历史,荒诞和现实,政治风云和种族命运,在罗家坝半岛交汇激荡;困惑与突围,传承与流失,坚守与放弃,成为一场场难以言说的绝美舞蹈,在滔滔奔流的大河上载沉载浮。
巴人是一个有着尚武传统的民族,助周伐纣,兴汉灭楚……然而,伟章并没着意渲染巴人的武功,而是以冷峻的目光,撩开勇武的华彩外衣,直指这个民族的心脏——被勇武精神深深掩藏起来的恐惧。东娃向强奸犯父亲挥下的那一刀,成为巴人尚武精神的绝唱。从作者笔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巴人后裔在传统的制缚和地域的约束中,困惑、焦虑、彷徨、痛苦,以及下意识的反思。他们固步自封,却又期待“外面的想法”;傲慢自大,却又提防微不足道的觊觎。不乏神力的罗疤子自甘退缩,其子罗杰在“仇人”飞溅的鲜血中悄然逃奔,是怯懦猥琐还是破茧化蝶?罗建放发动民众“共御外敌”,最终却演变为他一个人的战斗,是民魂的瓦解还是重建?为制止暴力,张云梅不惜以暴制暴,她给丈夫罗疤子那一记闷棒,是巴人内部生命的回光返照,还是外部规范的强力彰显?
小说以疯子罗秀开头,虽然罗秀在小说上篇就已死去,然而,她在半岛产生的震荡,却经久不息。她是贯穿全书的一个重大而深刻的隐喻。遍布书中的大量隐喻,对一般读者来说,或许是一道阅读和理解的障碍,如疯子、巴盐、摆手舞、丧歌、白虎、河流等。历史上的巴人,因盐而强,也因盐而战、因战而亡,盐赋予了这个民族神秘的力量,同时也埋下了悲剧的种子。摆手舞是一种武舞,是这个民族的精神象征,融入巴人勇猛好战的遗传基因,他们的祖先,就是踩着这种舞步御敌和抗争。然而,罗建放倾心组织的一场盛大的摆手舞,却有人缺席!摆手舞在半岛日渐式微,被从半岛之外涌入的东西逐渐替代,甚至沦为红白喜事上的娱乐表演,这种反讽喻意,发人深省。还有丧歌。罗杰唱什么歌都是丧歌的调子,这是为什么?而作为巴人的图腾白虎,在历代开疆拓土和抵御外敌入侵的征战中,不知被鲜血染过多少次,有仇敌的血,也有同胞的血,但最终,它被巴人自己连同亲人的血迹,一同凿去了,只余下几截枯死的爪子,残留在冷冰冰的古老水缸上。当然,最大的隐喻,还是来自那条不舍昼夜滔滔西去的河流,它被疯子罗秀日夜看守,甚至宣称这是“我的河流”;罗秀死后,又有其弟弟罗杰帮她看守。这已经不是一条纯自然的河流……
对于半岛以及半岛上巴人后裔的命运走势,伟章为他们铺陈了一条看似前景璀璨的道路:巴人遗址、观光农业、五星酒店、巴人街等,在罗杰的经营下,有声有色,令人欣慰。然而,巴人被人为搬迁,散居异地,一个民族的特性和独立精神,在分化瓦解中星散四方,大河之舞,只能在记忆和幻觉中呈现——这是小说的又一个隐喻,但不是最后的隐喻。
最后的隐喻是:罗家坝半岛可能是巴人的终结地,也可能是巴人的起点。
伟章的作品一直没有离开过巴人。他的众多中短篇小说,以及获新闻出版署优秀图书奖的长篇小说《不必惊讶》、被《长篇小说选刊》列入建国以来长篇小说500强的《饥饿百年》,以及国内第一部以长篇小说形式触及教育与成长题材的《磨尖掐尖》,故事都发生在古巴人聚居的土地上,他的笔触,在这片土地上锲而不舍地发现、挖掘、开采和收获。无疑地,《大河之舞》是他建构起来的一片新高地,也是他创作的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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