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疼痛有颜色的话,那在龙克这里,我觉得它应该黑色的。因为只有在黑暗中,我们才会去渴望光芒、企望照耀、盼望救赎。正如《疼痛蓝皮书》的封面一样,那个黑暗中的思想者,当他虔诚地将这本厚重的书,连同他全部的生命、思想、爱恨等等一起敬献给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还在盲目地享乐、寻求肤浅的感官的刺激、跌倒在庸俗的所谓的快乐中寻找存在的感觉。这是一个没有上帝的时代,一个大众的心理普遍贫乏和苍白的时代,众生也只是在平庸而糊涂地混过一生罢了。但芸芸众生中,总有出人意料的惊喜,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就像上帝失手掉落的珍珠一样,散落在尘世的各个角落,顽强地发出他们自己的光芒。
之前就看过龙克的诗集《疼痛之上》,当时很惊讶于诗人那种天马行空的诗与思。随着时日渐进,龙克的诗艺愈加精湛,他的好多诗歌我都是一读再读。写诗需要到达一种境界,读诗同样如此。但读龙克的诗时,无论多么浮躁的心情,我都能让自己在他的诗中慢慢安静下来,现在,能给我这种感觉的诗人实在不多。龙克的诗歌语言总是让人出乎意料,他的每个句子之间跳跃性极大,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句子,经过他看似无意实则神奇的组合,中间就有了丝丝缕缕的联系。他能巧妙地运用各种奇特的意象,在词与词、句与句之中形成一种强大的张力,并且这种张力不是无限地外延,而是被他思索的方向控制,直抵思维的制高点。
还是先看一首他的诗吧:
《已经没有墓地,我说是这样》
已经没有墓地,我说是这样
连幻想的念头也丢失了
那么,亲爱的上帝,至少我是自由的
我喝下一杯水的动作是自由的。我
偷苹果的想法是自由的。我
把一双鞋放到河岸是自由的
一个人与灵魂一起生活多么愉快
把遗落青花罐的翅膀捡起来
骑士的剑柄在沙场埋得太久了
我的花园堆满了器物
历史的碎片,爱情的齑粉
这是怎样生动的场景,充满
青铜上的光辉。别
赤脚走近来,穿着草鞋也行
我已经为你设计了圈套,苹果和
毒的酒杯,其实
什么也没有。寒风抽打着脊骨
唯一的玫瑰更加疯狂起来。真有
一只或几只草鞋发出光芒,从
每一根死亡的草尖。那么
道路肯定有很多条
看多了他的诗歌,有时我就想,怎么能够这样呢?诗歌在龙克手里,仿佛是一柄长剑,剑气从东指到西,中间竟然不留一点痕迹,没有一点风声,这需要武功多么高强的人才能做到?但这里不是剑,而是诗歌、是语言在行动。所以,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缪斯确实是偏心的,她给每个人的诗歌天赋并不一样。一些诗人们天生就具备了从云层里、江河中、树木上汲取语言的能力,那些极具象征意义的奇特意象仿佛是被神送到了他的跟前,只需拿来使用就行了。
在我有限的阅读中,现在的大多数诗写者,或者追求语言和意象的精致,他们将诗歌当成了一项雕塑事业,语言相当精美,却无思考力量,无异于桌上的塑料花;或者追求思想的深刻,却忽略了语言的技艺,好似一株苍穹的老树,只见树干,不见枝叶。所以,无论这样的诗歌看起来多好,总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呵呵,这样的缺点我也有,没办法啊,修炼不够。)而龙克则将这两种技艺融会贯通,读他的诗歌,不时就有出彩之句,那些意象简直让人惊讶,那里面蕴含的意义又让人深思。像这种诗歌写法,以我感觉,那只有在醉酒后,或者神魂颠倒之际才能写出。通读龙克的诗歌,确实,能感觉他就是一个为了诗歌而神魂颠倒的诗人。
读龙克的诗时,我注意到他的诗歌有一个特别的意象:十根指头。十根指头也就是人的双手:“十根指头唯一的光亮/还在路上”;“十根指头无处着落”;“十根指头倒立着”; “十根指头开始演习,在/破旧的《向日葵》,在/森林的上空掠夺一匹羽毛”;那么/沿着猫的方向/十根指头的方向”;“天空垂直下来,/十根指头无路可逃”;“十根指头开着花”“历史/已经陷落到了深渊/我的十根指头依旧朝上/依旧定格在巨大的画面”……与此同此,“拳头”、“双手”的意象也不时出入诗中:“今夜,我在山岗/拳头握得很紧很紧”、“我摊开双手,与树干并立”等等。在诗歌中,诗人的双手既向着存在,也向着虚无,既向着现实,也向着理想做出了各种动作,他想干什么?以我们从诗中所窥见的来看,诗人无论是伸出了双手,还是握紧了拳头,从指尖流出的,乃是他思想的精华、生命的顿悟和灵魂中最纯净的汁液。他的这双手,让我想起了卡夫卡的那句话:“我不想要什么东西,只是想从深渊伸出的双手里救出自己。”我想,用这句话来送给同样伸出了双手的龙克,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从深渊里伸出的双手里救出自己”。是的,未知的生命、未来的生活都是一个深渊,我们沉重的肉体正在不可抗拒地向下堕落,被迫接受死亡的垂询。在下落的过程中,我们付出了许多许多,但也只不过是一些徒劳的挣扎,于是我们挥舞着双手,总想要抓住一些什么东西。龙克的诗中,无不在逼真地表现着这副场景,这是一个对生命和死亡、对生活和理想都看得清澈透顶的人。“深渊里有一只手一直向上/一直可以通过树叶向上沉落/向陷阱里注入秘密”(《那就结束吧》)。“从深渊里升起/这是我一生中的/惟一的选择。(《从深渊里升起》)”
从深渊里升起,但龙克要救的人并不只是他自己,他还想带动着更多的人从深渊里升起。他在“疼痛诗学大纲”这样说道:“‘诗意’一词并非诗人所独有,他应该惠及天下众生,诗人无疑应该担当‘惠及’的使者。疼痛诗学反对‘象牙塔’式的诗人,更反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心态。他会尽自己所能,用自己的诗意的人格、品格感化人,用不同手法、方式创作文本融化人……大众的心灵皈依才是诗人的真正皈依。”显然,龙克也正把这种观点当成自己的使命,并以这种使命感为契机,有了强烈的诗歌担当意识和坚定的写作立场,在诗人多如牛毛,诗歌苍白无力的当今诗坛,这是一种多么异常宝贵的诗歌品质。正因为这样,龙克诗歌中的“精、气、神”一一到位,没有缺席。他的诗歌意境幽远,思考深刻,既飘逸淡雅,又锋利如刀,具有强烈的思想穿透力和审美感染力。
从《疼痛之上》到“疼痛诗学“的建立,再到《疼痛蓝皮书》的出版。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诗人龙克的心灵轨迹,那是蓄积在凡俗的肉体里一股无形的力量,一道生命意识里的闪电,而今终于破壳脱鞘、飒爽亮剑了。他竖起的,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他发出的,是一道雪白闪亮的光芒。由此可见,龙克并不是把人生变成了诗,而是逃出人生,遁入诗中,犹如遁入他的生存更高、更真实的现实。
我向来认为,如果我们感觉到了疼痛和虚无,那是因为看到了生命和生活的本质。有时候,我宁愿自己盲目些快乐些,也不要活得如此辛苦。但是,这与真实的心境又是相矛盾的,我们无法让心灵在这样的尘世上得到和谐和统一。因此,渴望救赎是人的本能反应。但现实如此,我们如何才能实现救赎?龙克在“疼痛诗学大纲”中给出了三种答案:“疼痛诗学里的‘救助’有三重意义,一是诗人的自救,二是诗人间的互救,三是他救”。并提出:“在其自身已经没有能力自救的前提下,那么诗人应该率先‘悲悯’,并力所能及地开展行为救助”。据我所知,北京的诗人们已有这样一个救助组织了,而在四川,龙克自己也在身体力行地实践着这一点,这是一群多么高贵、心灵多么美好的人。是他们,在重塑这个社会上灵魂关怀的纬度。记得曾看过周作人先生在一个演讲中说的这样一个观点:“文学是人性的、人类的、也是个人的。” 同样,在某种意义上,文学、哲学、宗教也都是一体的,真正的诗人,他的思想体系应是这三位一体的统一。从龙克的诗歌、思想和行动上看,他也在朝着这个方向走着,并且正在逐步达成这种统一。是的,那些在言语和行动中,以这三个维度来构建自己的写作与人生的人,那接通的又会是一条多么伟大的文学血脉?
《疼痛蓝皮书》系统地为“疼痛诗学”的观点一一收集了各种资料:诗歌文本、写作大纲、社会反响、观点交流等等。没想到,如此多而繁杂的资料,竟由龙克在短短时间内就做成一本装帧精美大气、内容丰富多彩的厚重之书。可以说,诗人捧出的,不仅仅是一个新的诗学命题的研究方向,更是一个人的精神史和思想史。看来,他是有野心的,他要惠及的,不仅仅是个人、或是一个群体、整个人类,而是要为诗歌史重彩浓墨地添上一笔了。
作为一个坦诚的性情中人,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诗歌里,龙克都捧出了他的一颗赤子之心,他的“疼痛”和“光芒”,已经超越了自身,而变成了一种来自远方的召唤了。这种召唤,既是方向,也是使命,诗人满怀激情地上路了:
天国的声音落下来
头顶隐藏在每一个潮湿的细节
那些信号、尘土都在飞翔
在黑夜与光辉里升腾
我的翅膀已经成为最后的山冈
我最终是森林的孩子
是一尘不染的石头
是猎手,是
林中清风的最后的恋人
——《这是神谕》
没错,这是神谕,优秀诗人的诗写,总是带有一股神启的力量。在这样的诗写中,该得到的早已得到,要到达的早已到达,诗人也最终在诗中为自己找到了归宿:森林的孩子、一尘不染的石头、林中清风最后的恋人。——无论现在是多么高科技现代化,人,最终还是来自自然、归于自然。棱罗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野地里蕴含着这个世界的救赎”,这与中国哲学思想“天人合一”的观点不谋而合,也是这个世界的终极救赎,同时,这也是“疼痛诗学”的最终指向。
“在黑夜与光辉里升腾,我的翅膀成为最后的山冈。” 确实是在“黑夜”和“光辉”里升腾啊,龙克诗中关于“黑”的诗歌太多了,单从标题上看,如:《黑夜,路过身旁的河》、《黑陶,不要在我的病句里死去》、《害怕黑,漆黑的黑》、《记录他最美丽的黑暗》等等,对于这个世界,诗人想要说出的也太多了,而且,他也不加掩饰:《我说,回来吧》、《我说我回家了》、《已经没有墓地了,我说是这样》、《观音,我说它是观音》、《我说,回来,不要走得太远了》等等,不一而足。在这样的诗歌里面,诗句既是叙述,也是呓语;既是喊叫,又是呻吟。
虽然至今为止,我与龙克兄还未曾谋面,也未曾有过多少交流,但这一次,我不得不套用龙克自己的原话来对他说:龙克兄,你的这些“黑的呻吟实在太尖锐了”,让我不得不写下这样一篇文章,以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