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的伟大,不在于创造了人,而在于创造了男人和女人。
心理学家说,人都有个首次强烈印象。它会加深你的记忆,成为最美好的怀念,以至使你终生不忘。我也有过吗?要有,那是一个去之遥远的年月。
那是个落叶萧萧的深秋,我被抽调到渠县文化馆创作组,分驻李渡公社七大队。学习小靳庄经验。那天晚会的文娱节目中有一个是表演鲁迅先生的《过客》,研究节目单时,宣传部副部长胡允久见报来的全是歌唱和诗朗诵,觉得单调,灵机一动,临时加上了这个节目,决定李渡中学、七大队宣传队、创作组,联合表演,学校出“女孩”七大队出“老人”创作组出“过客”因为已经没有时间排练,叫各自准备,临时往一起凑,不化妆也不作什么要求,创作组找到我,我虽然没演过什么戏,但我是剧本的改编之一,对《过客》都能背诵下来。开始我一个劲拒绝,但经不住软说硬拉,只能接受了。
当晚会的主持人余佑江报告了这个节目后,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会场当中,这时我见到在对面的高三女生中,一个身材修长,光彩照人的姑娘带着微笑也向会场当中走来,“老人”也来了,三个人站在那里人局促地笑着。后来还是由于姑娘的主动才开始了表演。因为没有排练,出了不少错误,还闹出不少笑话,如女孩拿布给“过客”裹脚因没准备布,只得把纱巾给了我,尽管这样,还是很受欢迎。结束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女孩只好秀了一首《红星照我去战斗》才谢幕。
楼上的一间教室,是我们的临时寝室,散会后我和同寝室的六位创作组成员回到屋里,对这个节目笑谈了许久。他们说我的神气像悲剧演员;说那个老人像根木头,说话一点老人味都没有;对表演女孩的那个女生,谈得最多,刘元成爱说爱唱。自信力很强,第一个发表高见,他说她把女孩的天真,单纯表演得恰到好处“是呀,好处,好好处”,廖中权爱说弯曲的笑话,妙语连珠,说她声如贯珠,珠圆玉润,如闻天籁。一字一珠。以后谈论完全离开了节目,变成了对她的评论。杨之荣心细,带着一张微笑的脸,说她风度好,神态大方自然,又说她眼睛如何如何,鼻子如何如何,我不喜欢这样议论女性,就说“睡吧,不早了”。大家这才躺下了。突然雷亨用问“老王,她叫什么名字?”知青书法家,扎漏丝瓢能手雷亨用——一位最纯真最可爱的朋友。“万沙路”。和我同床的小兄弟杨旭应声答道:此名出自《全宋词》青玉案“当年万里龙沙路……”杨子荣声调抑扬地呤唱到:“载多少、离愁去。冷压层帘云不度。芙蓉双带,垂杨娇髻???弦索初调处。”情不自禁我接口呤道:“花疑玉立东风暮。曾记江边丽人句。异县相逢能几许。多情谁料,琵琶洲畔,同醉清明雨。”
从此以后,在学校排练场在教学楼梯口和走廊,在七大队合作医疗室我和沙路相遇时便微笑着点点头但谁也没说什么。这天晚上操场有电影都看去了,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改好了邓天柱副馆长转来的广播稿,正在赶写通讯《赤脚干革命银针映红心——记李渡公社七大队赤脚医生万吉碧》突然有人敲门,我一面奋笔疾书,一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请进!”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我一直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转回头来一看,原来是万沙路微笑着站在身后:“这是我的一篇习作,向你讨教,不打扰吧?”
这突然的来访使我有些慌乱,我转过身想去拿杯子倒水,突然想起应该先让人家坐下,于是又去拿凳子其实在我对面床前有条凳子姑娘莞而一笑自己坐下了拿出稿子给我看。
“你也热爱创作?”“不!这是习作不是创作,向你讨教。”
“不能说讨教,”我说:“我们互相探讨”。
“就是讨教,我拜读过你的大作《草鞋》《扶苗》《老支书和年轻的生产队长》”。她不亢不卑,一双细长的眉毛向上一扬说。
她向我提出了一些问题,在我回答了以后,同她进行了一翻讨论,我发现她读了不少书而且不管是对作品还是对理论都有自己的见解。对这样一个高三女生,我不由肃然起敬,后来我们谈起各自喜欢的作品她说她特别喜欢俄国文学中关于十二月党人的作品,她说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不少都是英雄,她们对沙皇的迫害对流放的苦难采取了藐视和挑战的态度。她突然问道:你喜欢“《过客》吗?”
我说:“喜欢”
“为什么?”
“它带有哲理又富于诗意,像女孩看人生路上全是鲜花。老人看到的都只有坟墓,实际是既有鲜花也有坟墓,坟墓上开着鲜花,鲜花覆盖着坟墓,能发人深思。”
“鲜花和坟墓指什么?”
“鲜花象征光明,坟墓象征黑暗”。
她微蹙了下眉头,稍停说:“这篇作品反映的是旧社会,现实生活中也仍有阴暗面,人们看前面的生活路子仍然有的只看到鲜花,有的只看到坟墓。”我望着她说:“在时间的长河里,聚散去留,何人不是过客?花落花开转瞬之间。每个人生活的轨迹,原本不同,而生命注定是要向前,所以掌握现在向着更高的目标前进便是每个人的当务之急。尽管寻觅的惆怅会时时充溢在心中,然而但你走向人生的黄昏,回顾生命的轨迹时,会惊奇地发现,那过去的一切是何等灿烂!”
她正要说什么,这时操场上传来嘈杂声,电影散了。同事哼着《政治夜校一枝花》推门进来相视一哂。她站起来说道:“不早了,打搅了你一晚上。”说完嫣然一笑,翩然出去了。
在这个地方,人人都笑里藏刀,撺人上房拔了梯子做就圈套诱你往里钻。事后,有人举报我和女生谈恋爱,邓铭馆长笑不是笑。恼不是恼地找我谈了一次话,严肃地向我宣布:临聘人员不能讲恋爱。县川剧团两个年轻人谈恋爱都放了。哭笑不得。真荒唐,我大病了一场,有缘拜读佛门弟子潮頎的《采桑子.南寄》,受到自我安慰“人间多少艰难事,哭笑西行。携手东征,昨日偏师我是兵。蓝天大地微香散,雨后风清。心想词成,南报人人塞北晴。”造化的伟大,不在于创造了人,而在于创造了男人和女人。我努力从痛苦中获得解脱,提高人生境界,使心境保持宁静。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倒。人生是一种痛苦,但这种痛苦是我们的选择,白痴是不会感到痛苦的,但你愿意像他们一样吗?作为人就必须有欲望,必须有达成欲望的努力,人活着不能仅是活着,要赋予生命一些有意义要有“出远海”的目标。也许目标最终并不能实现,也许我们会因此而经历磨难,但这正是生命所必须赋予的意义,是生命的本能。
不久,创作组解散。我忘记了离开李渡那天,为何没向沙路告别,我只觉得心里阳光和煦目极之处,落满生命朴实而绚烂的气息。之后我给沙路去过信,寄去了登有那篇通讯的《通川报》也不知她收到没有?
时光低着头猛窜,一转眼我们就到了暮年。回首那些走过的路,度过的时光,穿行过的风——总是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成为了最珍贵的回忆与时光一起陪我们慢慢变老。
生命中那些温暖而美好的事情,那些眼泪留下的痕迹,那些莫名的忧伤,那些随风飘荡的河水,那些深蓝色的天空,那些说过的信誓旦旦的话语,那些看过的风景,那些醒目的岩崖标语,那些下过雨的冬水田,那些沾染了七大队尘土的鞋子,那些沾湿了李渡露珠的衣襟,邓天柱馆长那渊博的知识,勤奋的精神,冯秋校长那慈父般的爱依依惜别的身影,胡允久部长、刘友联同志那一丝不苟抓创作耳提面命地教导一点一点在我眼前铺展开来,如花朵般肆意绽放。绽凝七绝二首:其一、孤月光明丽九天,北风无计饱媸妍。经书不解行人病,何日相逢有酒钱?其二、何日对酒话荣枯,白马青牛踏坦途。三十多年真敌假,惟君寄我几行书。
作者简介:王学志,男,1952年生于四川渠县丰乐乡,中共党员,达州市作协会员。在《农民日报》、《北京日报郊区版》、《四川农村日报》、《通川日报》(达州日报)、《西部潮》杂志发表文章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