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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黄桷树

  2012/10/19 11:13:44  来源:本站原创  [发表评论]



    这些年来,故乡的许多物与事早已在我记忆中模糊淡化了。唯有那棵高大的黄桷树的翠绿还时常萦绕在我的梦里,让我心躁不安,寝食难忘。


    故乡是一个偏僻落后却又古老美丽的小村庄。二十年前,故乡人虽非陶翁笔下那些"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源人,但绝大多数故乡人没见过汽车却是真真切切的事实。故乡的古老,村边那棵刻满密密麻麻年轮的黄桷树足以作证。据说,那棵黄桷树就是故乡的祖先迁来以后才种下的。因了那棵黄桷树,故乡便因此而美丽了。每到春夏,那换上新装的黄桷树宛若一把巨大的绿伞高高撑在故乡的上空,方圆几里便能目睹它翠绿的丰姿,远远看去,仿佛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绿云终日笼盖在故乡的上空,亦如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兀自矗立在故乡的身旁。是的,故乡没有青葱的山,没有柔眉的河,但仅就这棵高大翁郁的黄桷树便足以美丽故乡的风景了。是的,它美丽得常常令外村人艳羡和嫉妒。


    尤其在那赤日炎炎的夏日,这棵巨大的绿色植物还为故乡的人们撑出一方清凉舒爽的天地。那时,故乡人最快乐的日子就算夏天了。夏天,亚热带酷热的暑气全都被那把巨大的绿伞挡在天外。故乡的夏天是一片清凉的世界。


    春天一到,故乡人就热切盼望着夏天的早早降临。一到夏天,黄桷树下那一大片浓荫便成了故乡汉子们吹牛打牌贴胡子钻桌子、婆姨们做针线活话家常里短聚集的最佳场所。那时,村里人口多、田地少,故乡人一年四季没有多少活可干。于是夏日的黄桷树下,男人们粗犷的笑闹、女人们软软的细语与树上的蝉鸣组合成故乡特有的"田园交响曲",常常是从早"奏"到晚。在我的记忆中,故乡人还会时常因为玩得兴起、摆得投机而有意无意地忘了回家去喝那清澈见底的稀粥和面糊糊。每每过后,他们还往往会相互说"今天少吃一顿,又俭省到一筒(故乡人当时盛粮食的容器)粮食"之类的自慰话。只是那些有孩子人家却由不得大人们。那些活蹦乱跳的娃娃一旦跑跳得肚皮开始咕咕叫了就会吵闹着大人去弄吃的。那些纠缠不过的母亲也常常会一边恶声恶气地说句"可恨你这个小讨债鬼"的话一边恋恋不舍地走出那片舒爽的浓荫回屋去。后来我知道,那时故乡人的口粮常常是一季接不到一季,可不懂事的小孩子哪管得了那些。


    噢,对了,那时我也是个小孩。那时,村里的山爷爷成了我们最喜爱的人了。在浓浓的绿荫下,我们一个个猴儿似的团团围在山爷爷身边,听他给我们讲猪二八,讲诸葛亮,讲比干挖心,讲伍子胥头悬城门;还讲鬼怪,讲神仙;也讲我们祖辈的故事,讲黄桷树的传说------据说,山爷爷从前是一位私塾老师,他知道的故事真多,在村里也数他年纪最大,威望最高。据说村支书都怕他。我们小孩子也怕他,不怕别的,就怕他不给我们讲故事。山爷爷每年都要给我们讲故事,那些故事虽然每年都差不多,但我们却总是听不厌。山爷爷似也特喜欢给我们讲故事,讲到高兴处,山爷爷的白胡子白眉毛就会悠悠地颤动,煞是逗人;而这时,我们也不由得叉着肚皮笑得滚在一地……在山爷爷的故事中,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在山爷爷的故事中,我终于知道了那棵又高又大的黄桷树除了给村人们遮避夏日毒辣辣的太阳外,还护卫着故乡村庄的风水。山爷爷说,我们村祖祖辈辈都有靠着这棵黄桷树的保佑才得以一代代人丁兴旺繁衍下来。他还说,我们村之所以家家户户能平平安安生活,就是靠了那棵黄桷树主我们村护住了风水。从此,黄桷树在我童年的脑海中变得神圣起来了。也就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敢随便去攀爬那棵黄桷树了。

 

    记得我刚上小学的那年,有天晚上,邻近的一个村庄着火了。火烧了个通宵,烧红了半个天空。第二天去看,邻村几乎有一半成了瓦砾废墟。谁知,没过几天,那村里一个与山爷爷年岁差不多的老爷爷来到我们村跟山爷爷说,让他们每年也能来拜祭一下我们村的黄桷树,让他们也借一点风水保佑他们村平安。可山爷爷与村民们都不答应,任是那老爷爷说尽好话就是不行。山爷爷后来对我们说,那样会减弱我们村风水的,是千万让不得的。为此,在我童稚的头脑中,黄桷树成了我为故乡最引以自豪的东西。以致到了学校里,我们也会常常在别的同学面前眉飞色舞地夸耀我们村的黄桷树,为有那棵黄桷树会自以为高别村的同学一等。


    星移斗转,岁月交替,我也从小学、中学而上了大学。随着知识的增多,阅历的丰广,我对那黄桷树的神圣感也渐渐淡化了。可黄桷树的影子仍深深地印在我我心头,苍绿依旧,翁郁依旧。十多年了,尽管离故乡愈来愈远了,但我终没能走出那黄桷树苍翠的浓荫。


    啊,故乡的黄桷树,多少次当我从梦中醒来,泪水涮涮滴落枕边时,我还以为自己是睡在树下的凉席上,枕着那凉凉的青石板儿。多少个不眠的夏夜,我都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回去看看你翠绿的身影,去重温那难忘的童年时光。


    今天,我总算能够圆就这个做了多年的梦了。

 

    正是盛夏时节的下午时分,当我沿着十八年前从故乡出来时的那条小路一步步向故乡靠近时,走着走着,记忆中的小路突然断了线。正当我不知所措四处张望时,忽然看到左前方的稻田里有一位锄草的老农。一打听才方知,是我走错了路,说如今哪还人走这条小路。“看到了吗?现在人们都走那边那条宽大的水泥路了——”顺着老农手指的方向,沟那边果然有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水泥路横在半坡上。


    哦,难怪脚下小路杂草丛生……


    沿逼窄的田埂小心翼翼过去,我终于踏上了平展展的水泥路,心情一下舒畅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很快就翻过一道湾,抬头一望:团巨大的绿色赫然印入我眼帘。啊,黄桶树,那多年未见而又时刻不见的黄桶树!!是梦幻?还是现实?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恍兮惚兮的感觉……


    “马娃,是你吗?”一个陌生的声音惊扰了我的思绪。摇摇头,寻声望去——从路边钻出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


   “你——你——你是泉子?”


    “还真是你,马娃!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泉子惊喜的叫道。


    泉子是我童年的伙伴,也就是山爷爷的孙子,当年没考上大学,据说在家里整整两个月不出门。整天闹着要复读,可家里实在没钱让他再上学了。听到久违的乳名,我真是百感交集啊。本想问问泉子如今过得怎么样,又怕……想了想,只好对着故乡天空那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发出了感慨:“ 那棵黄桷树让我们的家乡多美啊!”

 

    “当然了,”见我提到黄桶树,泉子一下子兴致勃勃起来,“岂止是美,如今还成我们的摇钱哩!”

 

    “摇钱树?”我不解。


    接下来,泉子边走边告诉我说,家乡那棵黄桶树早已被列省级重点保护文物。如今城里人不是都喜欢到乡下玩吗,我们村的乡亲们便打起了这棵黄桶树的主意。因为我们村的黄桶树远近都闻名,好些外地人都想来看看。加上这两年搞新农村建设,政府出资修通了公路,乡亲们便借这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家家户户都搞起了农家乐,有的还办起了农家宾馆,每到周末和节假日,城里的游客便纷纷来到这里游玩,有的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晚上。于是,城里人的钱也就源源不断地到了乡亲们手里……


    “马娃,你看,那黄桶树下还停着那么多小车呢?”

 

    猛一抬头,才发现我靠近我魂牵梦萦的黄桶树不足500米了。夕阳照射的黄桶树上,那一片片绿叶泛着闪闪发亮的金光,我的眼有点花了。而更让 我眼花瞭乱的是,黄桶树下那一幢幢白色的小洋楼,小洋楼之间散落着翘檐飞角的亭台。


    童年那一排排熟悉的茅屋呢?


    正自感叹,忽然发现自己已一步步靠近这熟悉却又陌生的院落了,再一抬眼,才发现那一座座亭台之间布满了一张张彩旗,彩旗在晚风轻轻飞扬,是在欢迎着我这个远道归来的游子吗?


    正在这时,一辆辆小车正鱼贯向我和泉子驶来,泉子说,这是游人们要回家了。

 

    我问泉子:“不是说,许多游人要在这里住吗?”


    “是啊,可明天是星期一,他们今天得赶回去上班哩,昨天晚上还住了几十个人哩。”


    “那他们咋个这么晚才走呢?”


    “他们大都要在这里吃了晚饭才回去啊!”

 

    “哦——?”


    “我们这里都是最新鲜的绿色食品,城里人都喜欢吃。你看,我刚从土里摘下的菜,”泉子猛然拍了拍脑袋,“哦,遭了,我得快点拿回去,客人还等着吃呢,你看我这跟说话就忘了……”还没说完,泉子的手机嘟嘟嘟急促地叫了起来。


    “马娃,对不起,我得走快点了,老婆也在催了。”说完大踏步走了,边走边撂下话来,“马娃,你这会儿就先好好看看家乡的变化吧,记住,今晚我给你接风,咱哥俩好好聊聊!”


    看着泉子欢快的背影,再凝望着那渐渐褪去金色黄桷树,一幅崭新的画渐渐从我脑海里映现出来,那是一幅乡亲们与黄桷树共同绘就的更美丽动人,更鲜烂多彩的故乡图……


 

【作者:巴山】【责任编辑:吴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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