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森林，我脚步轻捷似健鹿，像是回归在熟悉的路途。

    秋雨初歇，到处湿漉漉，连空气也拧得出水来。渗渍在泥土里的积水，从脚底下咝咝冒出，行人过后，又重新渗回泥土。尽管我落脚轻轻，脚步声仍旧响骇林间，令我暗自吃惊。雨水滴落的声音，昆虫爬行的声音，枯枝掉地的声音，都被我的足音震慑。

    我的贸然闯入，打破了森林的宁静。我停脚伫立林中，心里充满歉意。此刻，灌木丛中，岩石背后，树冠深处，落叶下面，不知有多少只耳朵竖立聆听，有多少双眼睛愣睁注视。显然，在它们眼里，我这个庞然大物，是森林的不迅之客。他们哪里知道，森林是人类最早的家园呢。大树知道，但大树不说话，只从高处默默俯视着我，关注这个裹一身风尘的归来游子。

    我从山外喧嚣都市来，习惯了人群的热闹，森林的宁静，让我隐生不安。

    现在是十月。深秋了，深得鸟巢空了，鸟鸣没了，连鸟的影子也看不到。我抬头望天，横柯上蔽，缭乱的枝桠，把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天空深处，彤云正在集结，酝酿第一场冬雪。森林即将进入冬季漫长的寒冷和清寂。

    这片次生林，除了少许混生的柏树、橡树、板粟树，全是树松的世界，郁郁青青。一枚松针悄无声息从枝头落下，掉入一地褐红松针中，一眨眼，就再也分辨不出来。松针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不知铺有多少层了，织成厚厚的褐红地毯，松软、暖和，松香清雅，脉脉散发着无限温情，诱人直想上去躺一会儿。

    我明白，如果真以为森林此时完全沉寂，那就错了。这地下，就有无数活跃的昆虫和微生物。我蹲下来，拨开地上的腐叶层，露出黑褐色腐质土壤。这肥沃的土壤，随便抓一把在手，就握有亿万生灵，胖乎乎的酵母，毛茸茸的霉菌，还有变形虫、轮虫、扁虫、圆虫等原生动物，只是我们对它们知之甚少。面对微观世界，人类简直就是幼稚园的蒙童。

    即便这些生灵微小得只能想象，我也无法不满怀崇敬之情。同它们相比，人类历史短暂得可怜。大约四亿五千万年以前，它们中的许多种群，就追随植物，开始了征服陆地的进程；而人类的出现，不过区区二百多万年历史。它们的种类，也比人类多得多。即是最不起眼，依附岩壁、石头、大树生长的地衣，也多达二万余种，遍布地球各个角落。生物的智慧，我们看不见，也无法想象。

    太阳挣脱云层，跃上林表，阳光一束束射进森林，光影斑驳迷离。林中空地上，蘑菇们骨都骨都纷纷从地上冒出来，撑开五颜六色小伞，清香在林间弥漫。很遗憾，我仅能叫出有限几种蘑菇的名字，如松菇、青盘子菇、刷把菇、鸡脚菇等。它们有的是山珍美味，有的却是林中毒妖，对无知的贪婪者，绝不留情。大地上一草一木，我们都应怀敬畏之心善待。

    我站起身来，作长长的深呼吸。森林里的空气，含氧量高，没有尘埃，没有异味，道不尽的清新鲜美，畅达四肢，激起每一个细胞都灵动起来。我感觉到了生长，旺盛的、生机勃勃的生长。

    在泥盆纪和石炭纪，地球上森林资源丰富，空气含氧量高达35%。高浓度的氧气，促进生物惊人生长，如果你能穿越到那个时代，就会看到蜻蜓长得比乌鸦还大。森林锐减至今，空气含氧量降到不足20%。有人推测，恐龙灭绝，是因为森林遭受大量毁灭所致。谁也无法肯定，但谁也无法否定。

    人类走到今天，大有恐龙复出，似乎无所不能。《快要沉没的方舟》的作者诺曼.迈尔斯认为，人类活动每周导致近600种物种灭绝。而《万物简史》的作者比尔.布莱森更是感慨，我们也许是最有智慧的，我们也许是万物之灵长，同时也是万物最可怕的噩梦，想到这一点真令人沮丧。

    我没有时间沮丧。我继续在森林中穿行，拜访熟悉的生灵，结识陌生的生灵。人类祖先树居生活时代，曾与它们和谐共生。它们与我共一个地球生存，同处一个生物链，是我的朋友。 

    橡果、山枣、八月瓜、刺糖果、板粟等秋果，在树梢和灌木丛中时隐时现。阳光照耀的地方，都会有生命不断涌现。森林依旧如此繁茂，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森林此刻的宁静，是奉献后的又一轮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