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別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写的是无比美妙的仲夏夜的情景,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我的家乡是在大巴山深处的巴人故里,四面环山,夏天十分炎热,有时高达40多度,常常叫人热得喘不过气来,即使到了晩上,依旧酷热难耐。太阳把屋子烤得火热,低矮与封闭的房屋不透半点风,要想睡个好觉,只有搬到屋外去。因此,睡坝坝觉便成了家乡夏夜的一道风景线。
每到太阳下山,放学回来的孩子和在家的老人便开始搬来板凳、门板、凉笆棍,在晒坝里支起一连串的铺。有的干脆将晒席铺在地坝里,像东北大炕,一家老少都睡在上面。有条件的还到山里砍来细竹条扎成凉笆棍,睡起来像弹簧床,很受人喜爱。我的地盘是院坝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约有两平方米,因无遮拦,很危险,所以一般没人去和我争。每天做完农活,到村头的溪沟里洗个澡,吃罢晚饭,便都到坝坝里乘凉睡觉去了。
在坝坝睡觉的感觉真好,天上群星闪烁,地上流萤飞舞,稻花吐出诱人的清香,加上蛙声蝉声蛐蛐声,组成了和谐的乡村大合唱。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或坐或卧,手摇篾笆扇、蒲叶扇,一边扇风取凉,一边驱赶蚊子。乡下的蚊子又多又大,叮起人来毫不留情,院坝的四周早已燃起了烟堆,这是最原始最有效且最环保的方法。
在露天坝里睡觉,是乡下人夏天最开心的时刻,大家随心所欲:有看天上流星的,有冲壳子摆龙门阵的,有猜谜捉迷藏的,有拉二胡吹笛子的,有春心萌动窃窃私语的,有展望秋天收成的,还有张家长李家短的,但最受欢迎的莫过于摆龙门阵。村里有一个民办老师,原先是某师范学校毕业的,因生活困难,偷了食堂的几个红苕而被遣送回家。他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冲起壳子来口若悬河,常常逗得乡亲们哈哈大笑,以至不少时候“呯”的一声巨响,凉笆棍掀翻在地,引来一阵惊呼一阵抱怨。摆龙门阵是义务的,唯一的报酬就是小孩们轮流为他打扇扇风,这是莫大的奖励。为了回报听众,他常常捜肠刮肚甚至胡编乱造张冠李戴,像东京牛二强奸贾府门前的石狮子、孙悟空大闹天宫是因为和七仙女恋爱不成反目成仇等等。然而越是这样,越能获得大家的喝彩。常常是闹腾到半夜三更时分,此时微风轻拂,晨露初降,人们才逐渐入梦了。
我小时候的夏夜就是这样度过的,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怀念这如诗如画的夏夜,怀念这充满欢乐的露天坝坝觉。
去年暑假,我回了一趟老家,心想这次有机会重温一下久违的露天坝坝觉和儿时的欢乐了。然而,山依旧,水依旧,夏夜依旧,炎热依旧,甚至稻花香也依旧,只是没有听到那一片蛙声,也没有看到露天坝坝觉的欢乐情景。田边地角,偶尔听到几声蛙鸣,也是有气无力,像是哀鸣,像是呻吟。我问村里人,为何听不到满田青蛙叫?村里人说:由于大量使用农药,蛙没有了,鸟没有了,蛇没有了,有的只是成群结队的老鼠。这几年,村里的劳动力都外出务工了,土地都撂荒了,牛也杀了卖了,想种田也无能为力了。听到这些,我的心头不免颤抖起来,生态破坏如此严重,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的后代可能再也读不懂“听取蛙声一片”的意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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