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庙没有名字,就叫庙,解放时毁了。石藓斑驳的入云峭壁上,剩得一二尊残破佛像,静默蹲踞,只是观天观地观自在,却不度物度人度大千。
庙前这条两三里路长的小山沟因此得名庙沟。
隔道松碧柏翠涛声低徊的矮岗,废庙在明净飘逸的空气里与我家老屋遥遥相对,没有半点声息,唯有长风如矢射过天际。
1988年腊月二十八,我独坐在老屋阶沿上,无意瞥见里多路外阒寂孤独的废庙,冥冥中,它似乎在召唤着我。我觉得应该去认认真真拜访它一回,才不辜负它百年来对我家老屋的默默凝望。
庙前羊肠小径盘曲纠结,偶尔能见到半截埋入路旁胡豆地里或麦地里的一块块昔年的路石板,横在脚下,至少五尺长短。虽已满是苔藓,倒也依稀可知这条小径昔年正是条参禅的大道,定然佛子信徒比肩接踵云集如蚁。庄稼地尽头的山地荒草漠漠,大约是从前庙门处的乱石瓦砾中,一尊雄踞的石狮仿佛参透了高深圆融的禅,睁着铜铃大的冷眼,超然静观豆生麦熟。记得当年放牛砍柴时,我曾看到近旁还有一尊石狮,但此刻已寻不到半点狮踪。再上行,是一面衰草四伏的陡坡,没有路径,只有几处脚迹,间隔尺来远,无非牧子樵夫的遗痕,果然就有一二堆黄黑的牛粪。陡坡上一块两亩地大小的草坪直抵峭壁下,料是当年大雄宝殿的所在,那一二尊残破佛像正在离地面约三丈高的绝壁上凌空打坐。佛像无头,无四肢,且早已莲座崩毁,然而,纵是百年间风吹露浸日晒雨淋,佛像身上的袈裟颜色如故,夕阳下火一样鲜艳,明灿不可方物。
在如恒河沙数的中国佛教庙宇中,废庙实在算不得什么,我那读过大学的大舅,对古代建筑雕塑颇有些研究,他经多方考证后断然作结:“此庙雕刻造型绘画装饰的技艺之精湛,实乃中国庙宇艺术、石窟艺术宝库中最瑰丽的奇葩,其中尤以绘画装饰最为神妙奇绝。”据说是当年村里一个秦姓画匠用水彩粉绘的。可惜秦家后代子孙,早无人是画匠了,更不用说承传着此种玄妙莫测的绘画绝艺。
记得我13岁那年,我在废庙对面黄狮子岩峭壁上的岩坪上砍柴,不料,脚下一滑,一个筋斗倒栽而下。不知为什么,当我大半个身子悬在峭壁上时,竟然鬼使神差拽住了一根细如筷子的灌木。七八丈高的绝壁下是穿空乱石,摔下去肯定没命。绝壁上又溜又滑,爬也爬不上去,又不敢用力挣扎。我吓得魂飞魄散一身都软了,幸亏同伴及时抓住了我。但是,那堵绝壁不远的山坡上,乱草披伏怪石嶙峋处,九年后却埋葬了我恰满十三岁的二弟,上学路上他无端死于了车祸。
离开庙,顺道去探望住在离庙仅半里远处的外婆。九十岁的老人还在屋后山坡上劳作,挥刀砍斫一株已被伐倒的桐子树枝桠以做烧柴。在麦苗青翠的山坡上,我向外婆打探这座庙的来历,然而外婆同样所知甚少。我曾在所有版本的县志上搜觅过,神奇如斯的此庙竟然连半个名字都没有。
外婆说:“晓得叫个啥子庙呢!就叫庙,我当细娃儿那阵,大家都这样叫。毁几十年了,前一阵听说要动土动木重修的,不晓得为啥又没修。”
“怎么毁了的?”我极想追寻那段历史。
“来了几个人,带着枪,骑在马上,一枪一枪地打菩萨,就打了下来嘛。你没看见剩下的两个菩萨,是没得脑壳和手脚的?”外婆叹息着。
老人家望望天,又说:“你帮我把柴背回去,我现在去菩萨岩还愿。”
“为啥不在庙这里?这里这么近,偏要去庙沟里面的菩萨岩?再说,这是迷信。”我背上柴。“拜这里的菩萨?他们连自己都保佑不了啊!菩萨岩的菩萨才灵验!”外婆虔诚得无以复加,“啥子迷信不迷信的?迷信迷信,信的就信,不信的就不信,又没强迫哪个信!你们读书读出路了,就眼子生到天高头去了,就说是迷信了?跟你说,钦呢,这个人啦,活在世上,天、地、神,都是要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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