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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无言

  2008/3/25 14:55:11  来源:本站原创  [发表评论]

         鸡才叫头遍。天亮还早着呢,她就起床了。屋外还罩在一片昏黑之中。她很快就穿好了衣服,一件白底蓝碎花涤棉衬衫,肩头贴着补丁,深灰色的裤子也是补丁套着补丁。她从不注重自己的打扮,即使年轻的时候,一年四季,也只有过年过节,赶集上街,才穿戴得伸抖点,何况已到了垂暮之年。而今,她并不是没有好穿戴,也不是为了节约。她觉得,农村人嘛,一天到晚与泥土打交道,屋里来坡上去,不是肩挑就是背驮,能让你有时间去打扮吗?又不招摇过市,穿戴破旧点那又啥关系。你是一条虫再怎么变也不会成一条龙。现在是秋天。秋天来了,事情多得使你团团转。忙了屋里又忙屋外。家里除了一天三顿饭,那些猪呀,鸡的,也够人忙上好大一阵子。地里,庄稼熟了,忙着收获。收包谷,收黄豆绿豆,收稻谷,还要准备秋播秋种。一环扣一环,一天接一天,没有歇气的日子。现在,收割已接近尾声,大多数人家都已收割完毕。今天,她特地起了个早,趁着上午天气凉爽,早点把对面坡上那半亩多稻谷收回家。吃过早饭,打点完屋里的零碎琐事。装上一瓶水,带上一缸子饭菜,拿着草帽,背着背篼。关上门,就去向大儿子打声招呼。

天还没亮,晨风拂面,他感到身上一阵寒意,忙又回屋里添上一件背心褂子她有两个儿子。大儿春成结婚一年后就分了家,孩子刚满两岁时,小两口把孩子丢在娘家,把责任田转包给了他人,就外出去打工。打工四年多,挣了一些钱。去年返乡回家后不想再外出了。就在驾校学习了三个月,取得了驾驶证后,买了一辆华川农用车,跑起了运输。小儿子读书进高中后,成绩老是跟不上趟,越读越苦恼,越读越厌学。进高二时,竟偷偷跟别人跑出去打工。头年还给家里寄过几次信。渐渐地过去了三年多,却音信杳无,不知是好是歹,在她心里总是一个疙瘩。

走到门前,又不忍心唤醒自己的儿子。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儿吧!这半年多,他也是够苦够累的。开春以来,儿子为了方便,在村头靠公路边建起了新房,两楼一底,屋内还有很多活儿要做,墙壁也还没完全干,一家子就搬过去了。由于操劳,母亲的脸也发黄了,头发也越来越白了,才上五十六岁的人,看上去却有六十好大个几。整个春天,她起早贪黑,独自一人,屋里屋外奔来跑去。在痛苦思虑的重压下,佝偻着身子,她有时甚至渴望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是,在邻居和亲友面前实在不好意思,他们会说些啥呢?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了,说走就走了,说分开就分开住了。她住在旧房里,离儿子的新房虽然只有十多丈那么远,可毕竟不是在一个屋檐下,还有那么长的一段距离呢!她一个人在旧屋里进进出出,不知要到啥时候?一种抛弃、漂浮、失落、寂寞、孤独的凄凉感觉时时向她袭来。要知道她和儿媳从来没有拌过嘴,旁人看起来这婆媳俩互敬互爱着呢!顷刻之间,去你的吧,想起分家!今后要有个啥三长两短,病痛啥的,他们还管不管?管不管得到?她心头虽在抱怨,却从不露在脸上,守口如瓶,对于这样一些事只字不提。说句良心话,儿媳妇虽然算不得一个美人儿,但也不是丑得见不得人。儿媳妇待她并不坏,虽然很少帮助她干庄稼地里的活儿。她也看不惯儿媳妇平日那种横草不动,竖柴不拿,就是油瓶子倒了也不去扶的懒惰德性。可儿媳妇那张抹蜜的甜嘴巴,从不生气,几句好话,使你心软的无话可说。

“春成!”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没见有响动,又加大了声音:

“春成!”

她听到门吱呀一声,急忙朝他走了过去。他穿着一件汗衫,肩膀宽阔浑圆,看上去身体还挺结实的。“菩萨啊,你可要保护他呀!”母亲的心里甜滋滋的说不出的快意。嘴上却露出近乎乞求的笑脸向儿子问道:

“你今天有空吗?”

“今天工人要来。”

“我到对面坡上去割谷子,中午不回来,帮忙喂一下猪食。”

“你去吧。”

“下午太阳阴了的时候,你来帮忙背一下,好吗?”

“要背多少次?”

“可能两三次吧。”

“你能来吗?”见儿子没吭声她又追问了一次。

“我会去的。”

“那就好。只是莫来得太晚,太阳下山之前,就会割完。”

“还需不需要做啥子?”儿子问这话时,她已走过了晒坝边。

她笑了,但并不难过,是发自内心的,他又帮过多少次呢?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已倒了一大片,半亩多田差不多就去了一半。她想趁上午太阳还不怎么厉害的时候把稻谷割完,然后再把地里黄了的绿豆摘了。所以,她一下田就拼命地挥舞着 。这些颗粒饱满的稻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她感到很满足,心里一阵阵涌动着一种甜甜的感觉。她的辛苦、劳累 没有白费。她觉得啥子都是假的,只有土地是真实的,是可以信赖的,它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只要你真心去对待它,关心它,亲近它,它就会给你回报。儿子是没有指望的,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你需要啥子?”不,她连他们的饭碗里也不会去看一眼的。去年,他把卖肥猪的钱和卖水果的钱全部给了他,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添置也过了一个年。这有啥子关系?自己的儿子,他也需要帮助。他现在不是正在修建房子吗?无论是儿媳妇还是小孙女也是常常都想用她的钱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呢!唉,他们哪怕到地里去看看也好。在播种或收割时,她很多时候连他们的影子也见不着。对!那快满九岁的小孙女,一年到头倒是回来过几次,回来了不是要这就是要那。这些,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帮忙”了。

天气热起来了。空气中散发着割下来的稻草的馨香气味,蝉鸣震得人耳朵发麻,好在有一些微风吹拂着汗津津的脸庞。他的双臂和腰腿已感觉到了酸软酸软的痛。他直起腰来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要是多一个人干,早该结束了。老头子没说的,但他早在十年前就离她而去了。唉——都怪自己的命苦。

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她实在有些累了,便到树荫下,摘下草帽垫在屁股下坐着。扯起一角擦了一把汗,又觉得两腿骨头酸痛。她曾去照过片,医生说这是操劳过度的缘故,开了处方,并说这种药疗效好,很管用,只有城里才有。春成把处方往口袋里一塞,答应到城里给带药回来,而后来他都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不是吗?这张小小的纸条他给弄丢了。也难怪,他们为眼下的一些事儿操心奔波,晕头转向。

“秀英嫂,谷子割完了吗?”干活麻利的秋玉从旁边绿豆地里叫了她一声。她也是一个寡妇,胖乎乎的,头上戴一顶大圆布遮阳帽,一双眼睛还挺有精神地东张西望。

“快完了,这几天你到哪去了?没见过你……

“我的胆囊炎发了,在屋里睡了两天。”

“秋玉,我们到底都老了,啥子肝呀胆的已不象从前那样了。”

“要象年轻人一样,前两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秀英的心仿佛猝然停止了跳动,令人发怵的恐惧透过她的全身。

“谁……出事拉?”两片嘴唇不听使唤地哆嗦着,艰难地挤出了这么一句。

“到底哪样我也说不清,反正不是我们这儿的事,是奇河村那边的。一个正在田头割谷子,倒下去就死了,另一个摔断了脊梁骨,成了瘫子。”

“太可怜了!”

秀英感到口干舌燥,心里有些发慌,站起来从背篼里取出水,手像发了疟疾一样不停地颤抖着,好久才把瓶盖揭开,往嘴里灌了一口水,两眼睁得圆圆的,惊恐地看着秋玉:“你得把实情告訴我。”

“啥子实情?”

“是不是我的春成出事了?”

“关你春成啥事!我说的是奇河村那边的事。”

“她在瞒我”秀英想:“从她脸色上可以看出她是在隐瞒,谁会直接告诉你,你的儿子出事了?一般都是开始暗示一下,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然后……

他心里胡乱猜想着,一双破旧的解放胶鞋便朝下山的小路走去,连秋玉喊她等她一块儿回家吃中饭,也没听见。她跟跟跄跄地走着,双膝发软,嘴唇发干,心扑通扑通像要跳出来似的。当她开始望见山下那熟悉的房子依然耸立在哪儿,便停住了脚步。这时,整个村子慢慢清晰起来,许多房顶开始吐露着缕缕炊烟。甚至连风儿传过来的音乐也分辩得出是从谁家来的。她开始平静下来,一切都平安无事,虚惊一场!

她转身回来,取出早晨准备好的午饭,饭菜不冷也不热。她慢慢的吃着,不知不觉地恢复了点气力,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使她发呆了。打春成买了汽车那天起,她就失去了平静,只要听到哪儿出了什么事就好像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一切都在那里完蛋了。她常常坐在门坎上,望着大路,眼睛一眨不眨的,只有祈祷着灾难别来临。

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一口气,把剩下的稻谷收割完了。又背起背篼,在绿豆地里,来来往往,摘着豆荚。绿豆已摘过两遍了,这是第三遍,也就是最后一次清地了。当她跑完了这片绿豆地时,太阳靠山了。秀英的视线不时朝上山的路上扫来扫去,一次一次,不见春成的影子。“怎么搞的,还不来,早上说得好好的,是不是忘了?不!怎么会呢。对,也许他还忙着呢……”她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往背篼里装着谷把子。这时,张大叔正赶着牛回家路过这里,并向他打着招呼:

“大妹子,该收活路了。”

“这就收了。”秀英答道。

“我说大妹子,就你一个人,怎么不叫你儿子来帮帮忙呢?”

“他答应来帮我背把子,这时还不来,一定是屋里正忙吧……

“忙个屁,他正在军军的百货店里搓麻将,还很有劲呢!”

“也许他搞忘了。”

“这也能忘?唉!现在的年轻人,只晓得享受,贪玩好耍,也不管大人在地里是否累死累活,不体谅体谅他们的苦楚。”

“唉!又有啥办法?”秀英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对张大叔道,“老叔子,你回去给春成捎个信,叫他快一点来,啊!”

枯黄的落日开始疲倦地沉坠下去了。

傍晚也不知不觉地跟着来了。她把背篼装好了,一手按地,想撑起腰来,可是腰腿已经酸疼酸疼,腿关节格格直响。她全力使劲站了起来,勉勉强强地移动着步子,两脚跟跄,歪歪斜斜像是在梦中行走。她大口揣着气,极度的疲劳从头到脚震动着,眼前一阵阵发黑,道路也变得模糊了。没走多远,他的两腿像铅块一样沉重,似乎一寸一分也无力移动了。不行,得停下来歇歇气。刚这么一想,两腿一软,人和背篼同时跌落在地上,这时她才感到疲累得要命,浑身像棉花一般松软无力。她把手从背篼里抽出,漫漫把疲惫而沉重的身子移到路边靠树坐下,抗击着这难以置信的疲劳。

暮色越来越浓。惨淡的月牙在云堆里,欲藏还露,若隐若现,无怨无悔地追赶着那远去的落日。秀英仍背靠树坐着,形单影只,倦得昏昏欲睡,难以支持。她时时提醒自己:可千万不能倒下。她望着背篼里那沉甸甸的谷粒,感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宽慰。等新谷进仓,把陈粮卖了,还有两头肥猪,果园的橘子要不了多久也该上市了。这样下来也有好几千元收入。春成的房子也早该完工了。钱也不成问题了。他一定会为这意想不到的支援而感到高兴。她这么一想着,一丝甜甜的微笑越过她的唇间,但随即又变得那么寂寞,仿佛那些落尽叶子的树,凄凉得叫人心酸。她两眼无力地朝着下山的小路呆望着,呆望着……

山风吹来,凉气袭人,她禁不住打了几个冷战。这希望的,收获的,沉重而又疲倦的秋天哟!究竟是一种啥样的感觉?是喜、是怒,是哀、是乐;是酸是甜,是哭是辣?她分不清,道不明。问谁?

秋无言,夜无语。

 

 


 
【作者:达县碑庙中心医院罗启然】【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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