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邱易东是当代实力派的儿童文学作家。他的儿童诗歌创作在于:通过再现童年和少年的经历,摹写乡村和都市的题材,运用儿童和成人的视角,表现边缘和主流的审美,从而指出儿童文学在重溯人类历程、寻找文化价值、构筑艺术殿堂和建构美育思想等方面所具有的回归与超越的独特意义。
【关键词】邱易东;意义;儿童文学;回归
儿童是人类生命的花骨朵,在发展与竞争的风暴时节,它依旧还姹紫嫣红吗?
儿童是中华民族的启明星,在期盼与负重的变幻时代,它还能够释放朝霞吗?
儿童是每个家庭的小太阳,在呵护与放纵的独特时空,它依然在孤独旋转吗?
正是带着现实生活中的这些问题和困惑,我虔诚地走进了我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邱易东先生的“童话世界”:《五个杈丫的小树》、《哭泣的蘑菇》、《到你的远山去》、《中国的少男少女》、《地球的孩子,早上好》、《我的早读》等六本儿童诗集,竟然发现童年是那样的时而绮丽多彩、时而单调窒息,童心是那样的时而美丽洁白、时而多愁善感,童趣是那样的时而浪漫天真、时而孤寂落寞。的确,关于20世纪中国儿童文学,在我们已经熟知的不外是这两类:叶圣陶式的揭示社会矛盾的寓教于乐和叶永烈式的探索自然奥妙的其乐无穷,而一旦当我们读到邱易东的儿童诗歌,猛然感觉到儿童文学既不应是儿童本位的自然美,也不应是成人本位的社会美,它应该是在成人与儿童双重主体而建立起来的回归与超越的审美张力中,寻求多元的生存空间,建立开放的艺术坐标,形成独特的美学品格。就在这儿童文学日益边缘化和儿童地位愈加中心化的今天,邱易东这位多次获得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奖、陈伯吹儿童文学奖以及全国少儿优秀图书奖的儿童文学作家,凭着教师的良知和责任,仗着诗人的激情和想象,高举着这一束束缀满智慧和诗意的缤纷花朵,摇曳着向我们走来,一时间竟把儿童文学园苑的天空装点得绚丽多彩。这位实力派诗人以自己的大量的、深受读者喜爱的儿童诗歌践行着“儿童文学的回归与超越”——新世纪儿童文学突出重围、走出困境的话题,在亮出了邱易东式的独特姿态后,显示出他的特别意义。
儿童文学的所谓“回归”,就是重演儿童生命的成长,再现儿童生活的情景,即回归人类童年生活的情态,所谓“超越”,就是吸纳时代的价值观念,表现作家的审美理想,即超越文明形态凝固的思维。那么,围绕儿童文学对人类精神和审美文化的回归与超越,邱易东的意义究竟表现在哪里呢?
意义之一:童年与少年,经历的二要素——重溯回归与超越的人类历程
广义的儿童是指0到18岁的未成年人,我们的儿童文学就涵盖了童年与少年的两个人生阶段,尤其是其中的学龄初期到青年初期,即6到18岁是他们人生观和世界观形成的重要时期,因此,表现这一时期成长的憧憬和烦恼、生活的欢乐和痛苦、学业的收获和困惑,就应该是儿童文学题中应有的基本内容。当然作为成年人创作的儿童文学,这不但要反映儿童的生活世界、展示儿童的生活情趣,而且要述说作家的创作理想、表达作家的审美认识。于是,人类的“回归”原欲和“超越”意欲,就恰好分别对应在“童年”阶段和“少年”阶段,我想这正是儿童文学从历史看伴随文学诞生而经久不衰的原因和从现实看它虽边缘化而不消失的魅力所在。由此可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儿童文学作家,就应该写出个体折射出的人类经历的“童年”和“少年”,因为这一时期既是个体生命的成长期,也是人类文化的演进期,正是它所拥有的情感的频频“回首”和理智的切切“前瞻”而构成的内在矛盾,才使民族的文化和个体的生命得以凤凰涅槃式的更生。
毫无疑问,邱易东初步完成了“从童心世界歌吟到少年人生展望”的文学之旅。他1990年出版的第一本儿童诗集《五个杈丫的小树》几乎就是这片童心世界真诚而美丽的袒露:
一双稚嫩的小手变成了两棵小树,那是《五个杈丫的小树》:“于是我在手背和手掌上/画上茂密的绿树叶/画上熟透的红果子/还画上两只/飞来的小鸟——/我的追求和愿望”。
一张普通的糖纸映出了缤纷的世界,有《一个孩子用糖纸面对世界》:“面对火热的太阳/用绿色的糖纸/希望没有森林的地方/阳光也绿得醉人//面对茫茫风雪/用红色的糖纸/希望种子和冬眠的动物/长长地做一个温暖的梦”。
一顶红色的小绒帽呼唤出春天的渴望,看那一顶《小绒帽》:“妈妈不要说我太调皮/宁愿光着脑袋/也要把你送给我的小绒帽/挂在院里树杈上//光秃秃的小树/就会有一个红色的太阳……树上那只可怜的小鸟,再也不会梦到冰凌”。
还有《做个淘气的孩子真有意思》:“让枕头替我午睡/赤脚去浅河滩捉螃蟹/故意把雨伞扔在门口/想做一次水淋淋的‘落汤鸡’/惹妈妈一顿责骂”。你看《妈妈,不要送伞来》:“我喜欢在小雨中/慢悠悠地走回家/我喜欢细细的雨丝/对我说悄悄话”。还有《野外》:“我举着我的小篮子/欢乐地朝野外跑去//我要玩啊玩啊玩个痛快/然后用小篮子把野外带回家”。
从1990年到1996年邱易东飞速地“成长”,这年出版了堪称他少年诗歌的代表作的《中国的少男少女》,这里,诗人走出了美妙的童话世界,来到了复杂的现实天地,诗体也由短章变为长篇,抒情也由欢快变为凝重,尽管依然充满着浪漫的想象、纯洁的情感和美丽的语句,但是渐渐多了的是忧郁的情愫、深切的质询和躁动的心绪,在表现上每一首诗都用“题记”的形式诠释诗人的思想:
《一棵被砍伐的树怎样获得生命》——“生命短暂,但生命也可以无限,比如,这棵被砍伐的树。”
《高地:追寻或升华的进行曲》——“或者成功,或者失败,人生的辉煌凭的就是执着与坚韧地攀向高地。”
《绿叶化石:一瞬间之前一瞬间之后》——“一个孩子对时间、爱与美及生命的思索成一首科幻长诗。”
《中国的少男少女:你是谁》——“你是单纯又是丰富,你是幼稚又是成熟,你是强健你是挺拔,你是明天你是未来,你是中国少男少女集结在天空中照临远方的太阳。
对此,儿童文学评论家彭斯远教授是这样说的:“如果说邱易东的早期诗作是对童心世界的歌吟,那么其少年诗恰恰是对少年人生的展望。他将笔潜入少年的心灵深处,使他们获得情感满足的同时,又带领他们展开想象的双翅,思考现实人生及人类的未来,感受时空的广博、生命的绚烂,走向更为成熟的人生境界。”[1]﹙p 9﹚由童年的单纯天真到少年的丰富复杂,不仅是诗人创作内容的变化,而是在展现生命的演进历程中,再现和描摹了由童年到少年人类成长历程的二要素。也许可以这样说,邱易东的儿童诗在根本意义上不是写给儿童看的(至少也不完全是写给儿童看的),而是借儿童的成长经历重溯了成年人曾经有过的回归童年与超越童贞的人生历程,根据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阐述的关于“人类的个体和历史之间的平行关系==胚胎学和古生物学之间的平行关系”的论述:“正如母腹内的人的胚胎发展史,仅仅是我们的动物祖先从虫豸开始的几百万年的肉体发展史的一个缩影一样,孩童的精神发展是我们的动物祖先、至少是比较近的动物祖先的智力发展的一个缩影,只是这个缩影更加简略些罢了”。[2]﹙p 183、158﹚ 原来个体生命的孕育过程和人类生命的进化过程有着惊人的相似,同样地,个体生命的成长过程和人类文明的进步过程也有着惊人的相似。对于诗人而言,他用诗歌艺术地再现了既是个体的也是人类的从童年到少年的变化,不仅具有儿童发展心理学的含义,而且有着人类文化学的价值。就这个意义而言,邱易东的儿童诗既回归了儿童文学又超越了儿童文学,实现了他写作策略的双赢。因为诗人坚信:“儿童诗应当走出小人国的小房间,把根植于整个蓝色的地球,植于过去、今天、未来的整个人类社会活动之中,把人类的情感人类的命运和追求,告诉孩子。”[3]﹙p 132﹚
意义之二:乡村与都市,题材的二元化——寻找回归与超越的文化价值
邱易东早在上个世纪的1980年代就开始涉足儿童文学了,那时他还是四川东北部大巴山腹地的万源县的小学教师,他生于斯,长于斯,直到1993年离开时,他已经在那里生活、工作了近40年,后来又在省会成都市生活、工作了十多年,其间主要在四川省作家协会巴金文学院从事创作辅导和文学研究。从乡村到都市,对于一般人而言仅仅是生存空间的转移,拥有了更多样、更广阔的发展机遇而已,而对于儿童文学作家邱易东而言,他获得了多样而丰富的生活体验和创作素材,也更能够广泛而真实地了解当今中国儿童的生活习性、感知方式和思想情感;并且,由于他个人生活空间的变化导致他儿童诗歌题材发生了由乡村到都市的扩展,这一扩展与近二十年来中国社会的演变具有了同步性的时代特征。他的乡村题材作品显示出他“回归”自然和人类童年的主题意蕴,他的都市题材作品显示出他“超越”社会和成人意识的价值取向。正是在题材的“回归”与精神的“超越”和精神的“回归”与题材的“超越”的双向流变过程中,邱易东的儿童诗歌赋予了乡村与都市二元化创作的全新意义。
遥远的大巴山在邱易东的笔下不再是荒凉和落后的代名词,苍凉的田野上回响着邱易东悠扬和清亮的牧童短笛,在他笔下,故乡的山水田园和茅屋小路,乡村的嬉戏劳作和风土人情,犹如桃花源般的圣洁和小人国般的恬静。
那里的远山“从这小城伸出的柏油路/带去我的太阳帽的故事/讲给你忧伤着古老的小石桥/讲给你浪花般洁净的五彩石”(《到你的远山去》)
那里的河流“让鸟儿的翅膀在你眼里惊惶/让鱼群的自由在你怀里游动/愤怒时用浪的拳头捶打积云的天空/温顺时用粼粼波纹与阳光絮语”(《河流》)
那里小鸟在飞翔“唱你小鹿般的脚印/唱你阳光般的欢笑//唱你书包里背回的太阳/唱你眼睛里闪烁的繁星”(《有一支小鸟在为你唱》)
那里蝈蝈在低吟“既然,孩子/你喜欢我/绿宝石般的歌//那就为我准备/一只笼子吧/(虽然,我也会/痛苦地思念/草丛/星空)”(《蝈蝈》)
甚至,那里还有《哭泣的蘑菇》、《重叠的太阳》、《雨窗的眼睛》、《石头的絮语》、《微笑的影子》和《醒来的陶罐》。他创作的题材的确回到了乡野,也正是在这返朴归真中,诗人奠定了现代人类精神境界新的高度。
切近的都市在邱易东文学景观中,尽管繁华而喧嚣,但是始终不能得到诗人的情感认同,都市的车水马龙不如乡村的小溪山道美好,都市的灯红酒绿不如乡村的夕阳短笛美妙,都市的高楼大厦不如乡村的茅屋草房美丽。
他用牧童的眼光打量着都市:“城市的广告如同海洋/不小心就淹没了你的耳朵//城市的窗口装进满天灯火/城市的防盗门只留着/一只猫的眼睛”。(《一个孩子的城市风景》)
他用困惑的心灵感受着城市:“在高楼与高楼/大街与大街间来去/孩子是城市的小鸟/从早上飞到傍晚/左边的翅膀叫孤独/右边的翅膀叫幸福”。(《城市孩子的幸福与孤独》)
他用纯洁的春雨净化着都市:“城市的雨是一个孩子/最美丽的心愿//愿城市的每一条街道纤尘不染/愿城市的每一片树叶天天鲜绿/愿城市的天空永远明净/愿城市的每一个孩子都变成雨点……”(《城市,雨是一个孩子的心愿》)
他用深邃的思维理解着都市:“我是城市的匆匆过客/我要回去带着你的微笑你的语言/回到那个石头的世界/我将对我的父亲说/让我给满山石头倾注永恒的生命”。(《城市的雕塑》)无庸讳言,都市给我们带来了便捷的交通、舒适的生活和无尽的财源,可都市眩目的霓虹灯、华丽的歌舞厅、漂亮的游乐场和整洁的住宅区就是不能进入包括邱易东在内的诗人的审美视野。尽管他在其中已经生活了十多年,应该说是已适应这里的物质生活现代化了,但是,为什么这片明丽的风景线依然在天边徘徊呢?虽然说,都市代表着物质文明的现代化,可是,当代日本思想家池田大作一针见血地说道:“人们获得了丰富的物质,却丧失了人生的生活意义,或者由此而走向杀伐的犯罪,成为一种绝望感的俘虏。”[4]﹙p 174﹚邱易东给我们揭示的正是包括儿童在内的人们在都市中的空虚感、孤独感和失望感。
一般而言,人们身心矛盾表现为乡村和都市的两难选择。而在他的儿童诗歌中却是呈现出内在精神实质的水乳交融状态,即在“回归”自然式的乡村题材形式中,没有表现乡村固有的落后与贫困,而是显现出优美与浪漫精神境界的“超越”意义;在“超越”自然式的都市题材形式中,也没有表现都市本来的繁华与舒适,而是展现出焦虑与现实原则选择的“回归”欲望。这里是否暗含着一种包含在题材背后的蕴涵着“回归”与“超越”的文化价值判断,是的。诗人正是在这天壤之别的题材领域,用清亮的儿童眼光窥视到了人类本性的天真无邪,用纯洁的儿童心灵感受到了人类固有的单纯美好。这不正是我们呼唤了多年了童心境界和本色人生的生态文化吗?没想到邱易东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地就破解了其中的奥妙!
意义之三:儿童与成人,视角的二重性——构筑回归与超越的艺术殿堂
邱易东是从而立之年才开始儿童文学创作的,那时他已经当了十年的小学教师,并一直到不惑之年后才离开了大巴山县城的那所小学,就是到了成都后,他主要从事的也是到中小学辅导青少年的文学创作,可以说诗人一生都与儿童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样的人生经历使得他获得了儿童文学创作的双重视角:生理年龄和社会意识的成人视角,心理年龄和审美感受的儿童视角。从事儿童文学研究的张锦贻说:“显然,儿童文学作家在审美知觉中,对客观现实的认识不是冷漠的,不是纯‘自在’的,而是保持着童心,以儿童的心理体验的纯真和自然去感觉和感知;又保持着作家的敏感,以‘为儿童’的创作情愫和深切去观察和观照。”[5]﹙p 155﹚邱易东自己也说:“我的读者不仅与成人生活在同一个空间,与成人一同经历和感受着,”“其实儿童诗少年诗与成人诗之间本身就没有明确的界限,只要是好诗,成人儿童少年都会喜欢,更不用说孩子一开始学习的语言文字或识数计数,都是人类的文化遗产”。[6]﹙p 117,119﹚因此,他的儿童文学在创作过程中和成人文学相比,一方面,它多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儿童视角,就儿童文学看这是十分重要的充分必要条件,另一方面,它又是邱易东创作的,作家所拥有的社会阅历和艺术观念的成人视角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儿童视角使得作家有意识地“回归”到儿童的本真状态,成人视角使得作家无意识地“超越”至成人的文明状态。就在这儿童世界的“回归”和“超越”的矛盾运动合力下,邱易东的儿童诗歌是那样的童心宛然和童趣盎然,又是那样的意蕴深邃和意味深长。
一张普通的包装糖果的塑料纸,天真的儿童用它“面对火热的太阳/用绿色的糖纸/希望没有森林的地方/阳光也绿得醉人//面对茫茫的风雪/用红色的糖纸/希望种子和冬眠的动物/长长地做一个温暖的梦//就这样面对世界/我用透明的彩色心愿”。(《一个孩子用糖纸面对世界》)透过五颜六色的塑料纸,平凡的世界、平淡的生活和平庸的人生刹那间变得五彩缤纷了。这与其说纸张是艳丽的,不如说童心是美丽的,与其说这是诗意的美妙,不如说那是哲思的幽妙。
一次寻常的摇荡秋千的小朋友,当他飞向天空时“荡秋千我放飞心愿/为妈妈的摇篮曲永远平静/为地球没有地震和战争/我的秋千轻轻一荡/就让地球成为星空里/最亮的蓝宝石”。(《让地球成为蓝宝石》)上下摇动的秋千,不但荡漾起童年的欢歌笑和神思奇想,而且激荡出诗人的虔诚祈祷和真诚爱心。这与其说是童年季节定格的美好一瞬,不如说是人类历史绵延的理想永恒。
一场降临在珠穆朗玛峰的黑雪,少年发出了述说“把亘古的银白还给你/让你重新在太阳下骄傲地闪耀/再让全世界的白鸽子/都降落在你肩头/在我们五彩的花环中/永远守护你的圣洁”。(《地球的孩子不要黑雪》)这是诗人根据海湾战争引起环境污染的一则消息而写的,其因由和立意都是成人世界的意念,然而诗人借助儿童的口吻写来,童趣盎然自不必待言,见解深刻更力透纸背,忧思如焚洋溢于言表。
一句儿时许下的不经意的诺言,在小朋友的眼里“既然你有一粒诺言的种子/就快乐的收获/让秋天的色彩/塑造它的分量//当冬天凝冻了的大地/你的诺言的种子/就会升起/温暖的太阳”。(《嘱》)这是一粒普通的种子,播下它土地就会兑现丰收的承诺;这是一粒神奇的种子,撒出它行动就会兑现语言的承诺。诗人在用成人的思维理解这个关于做人的意义,同时又用儿童的语言讲述一个关于“诚信”寓言。
众所周知,视角是作家创作的立足点和观察点,不同的审美视角会带来迥然不同的艺术效果。如果从年龄上划分,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之所以判然有别,那么视角就是它们的分水岭。邱易东的诗歌属于儿童文学的范畴,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同时邱易东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儿童诗人,关键就在于他同时拥有了儿童和成人的双重视角。他一边用儿童的清亮眼光抚慰花草树木和日月星辰,于是这冰冷的大千世界便显得是那样的温柔多情和浪漫美妙;他一边又用成人的深邃的眼睛打量学校教育和环境污染,于是这繁杂的人间大地又显得是何等的复杂玄妙和喧嚣动荡。他的这类双重视角的诗歌在《中国的少男少女》这部系列组诗中得到了真实而典型的表现,难怪不少诗论家把它归为“少年诗”呢。从他早期的《哭泣的蘑菇》诗集中的“第五辑”《中国,女孩男孩的诗园》和选入《到你的远山去》诗集中的长诗《山洪——献给在人与大自然的搏斗中注视和思索的少年朋友》,到1990年代后期的诗集《地球的孩子,早上好》,几乎褪去了青少年的气息,而增加了成年人的意识。
正是儿童与成人的双重视角,使邱易东的儿童诗,一方面以儿童为立足点展现欢乐的童趣,同时又以成人为观察点表现深刻的主题;一方面以成人的思想性为烛照给人以启迪,同时又以儿童的幼稚性为平台给人以情趣。从而在妙趣横生的“回归”情结和哲思盎然的“超越”主旨的矛盾张力中,构筑起了邱易东儿童诗歌的艺术殿堂。
意义之四:边缘与主流,审美的二维度——建构回归与超越的美育思想
如前所述,综观邱易东的儿童诗歌存在着两个泾渭分明的空间:乡村与都市,在前者表现为“星月”、“河流”、“森林”和“小鸟”、“蝴蝶”、“蝈蝈”,在后者表现为“街道”、“楼房”、“阳台”和“电视”、“雕塑”、“冰棍”。诗人借助这两种不同意义的典型物象,寄托他的审美意识,虽然这两个生活空间可以是截然不同的,而审美空间却是合二为一的。一方面,表现在他对乡村的深情歌吟上,从他的诗歌题目上就可见一斑:《去远山堆雪人》、《远山的两个村庄》、《到你的远山去》、《远山的爆米花爷爷》、《远山致小城》、《远山的井》、《远山:风、鸟和一个孩子》、《远山孩子对汗的理解》、《在远山放风筝》等,这就是诗人历久弥新、挥之不去的“远山情结”;另一方面,表现在他对都市的莫名惆怅上,还是从他诗歌的题目上来看吧:《山的女儿对城的女儿说》、《城市的雕塑》、《把手伸出城市的阳台去》、《祈望雪花不要降落小城》、《寄给小城》、《远山致小城》、《城市孩子的幸福与孤独》、《城市,雨是一孩子的心愿》、《城市的繁华》、《城市中间的草坪》、《流过我们城市的河流》等,这也是诗人思绪缤纷、留连忘返的“小城意象”。如果说,他的“远山情结”所体现出来的自然美理想无须赘言,那么,他的“小城意象”就是借处于都市与乡村之间的“小城”,委婉地表露出在农村与城市的矛盾选择和情感犹豫中,他审美的天平还是向乡村倾斜,因为中国西部的小城镇在市政设施和生活观念上与农村相差无几,因此,“小城意象”亦为“远山情结”的另一版本。也正是在主流向边缘的“倒流”中,邱易东建构起了回归自然和儿童、超越文明和成人的美学思想,这就是美学界新崛起的非主流意识的“澄明美学”,借用意大利哲学家维柯研究原始文化所使用的“诗性智慧”概念,即在儿童/早期人类在“与物无对”和“与无浑成”的诗性智慧的恬然澄明中,抵达存在的本真状态和生命的天然境界。
表现诗人“澄明美学”思想的儿童诗歌大概有这样两种类型。
一是、运用乡村的思维而想象都市,从而赞美乡村。如在《寄给小城》,诗人幻想到:
把我银杏树下的老水井/寄给你的小城/你一拧开水龙头/就哗哗淌出远山的清冽/在我们小村湿漉漉的早晨/星星总是落满井边汲水的脚印
诗人幻想用山村清冽的井水清洗城市的尘埃,用山乡清晨的露珠挂满城市的树枝,用山间闪烁的星斗唤醒城市的黎明。在《远山致小城》,诗人祈盼到:
我知道有一个春天孕育在纯净雪被下/水晶般透明/如果我远山旋舞的雪花/变成一枚书笺/我会让它闪烁繁星的书页/与你的世界迭印
诗人赞颂远山的雪花,并祈盼它覆盖城市上空的喧嚣尘埃,诗人讴歌纯洁的童心,并祈盼它撑起城市孩童美丽的星空。
二是、身处都市的现实而向往乡村,进而批判都市。如在《把手伸出城市的阳台去》,诗人渴望着:
把你的手我的手伸出去/伸出我们城市的阳台去/迎接冬天的大自然/来临,来到这座灰色的小城
城市密闭的阳台已没有了阳光的照耀,诗人渴望着回到明媚的大自然,城市灰暗的天空已没有了雪花的飞扬,诗人讨厌没有雪飘的大自然。在《城市的繁华》,诗人困惑着:
远离乡村/城市的繁华让我不知所措/站在红灯和绿灯的十字路口/看那些旋转和速度/不知道我该迈出/左脚还是右脚
城市繁华的红灯和绿灯,使得一颗单纯的童心迷失了方向,繁华城市的旋转和速度,使得一个天真的儿童陷入了迷茫。
从现实生活看诗人正在实现由主流文化到边缘状态的“回归”,从艺术创作看诗人已经完成由边缘状态到主流文化的“超越”,从而建构起他洋溢着诗性智慧的天道美学理想。诗人多次直言痛陈当今学校和家庭教育的弊端,坦言“我的儿童诗少年诗绝不应当写成这样扼杀孩子的想象力、创造力的帮凶。”[8]﹙p 118)作为四川省特级教师的邱易东通过儿童文学所要企及的就是“审美教育的真正目的:既不是把人培养成无所不知的智者,也不是意志刚强的战士,而是使人恢复为他本来的样子。”因为“审美教育在本质上是一种澄明,一方面它能够直观并勇于揭示人在现实中的异化事实,另一方面又以审美活动的方式,协调人自身面临的分裂危险,使异化的人性结构复归于自然的平衡。”[9]﹙p 118)这也是明代思想家李贽所倡导的“童心说”:“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也。”[10]﹙p 125)邱易东的儿童诗歌几乎没有正统的说教和经典的教育,而是在寻求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拥有一颗真诚的心和建立一个真实的家园,表现在他对白雪和清风的呵护,对蓝天和白云的神往,对溪流和草坪的喜爱,从而传达出深刻的美育思想:呵护童心、珍惜童趣和尊重童年就是返归自然、维护纯洁和捍卫真理,——儿童教育、更是人性教育的全部要义。
“儿童文学的回归与超越”,这本是一个严肃甚至古板的理论问题,而邱易东用一首首美丽透明的诗歌予以一一诠释,似乎可以这样说“邱易东的意义”就是拒绝“意义”,在返朴归真中彰显他的没有意义的“意义”。
他笔下的少年儿童,这簇人类的生命之花依旧姹紫嫣红,这颗民族的启明星辰将要释放朝霞,这轮家庭的金色太阳依然在旋转——他们已经不再孤独了,因为他们的枕头边上又多了几本油墨飘香的诗集:《五个杈丫的小树》、《哭泣的蘑菇》、《到你的远山去》、《中国的少男少女》、《地球的孩子,早上好》、《我的早读》。这将陪伴着他们度过一个又一个美妙的夜晚,当他们从梦幻中醒来时,已是又一次旭日临窗了。
听吧,诗人在《一个小女孩的太阳鸟》里欢呼道:
七彩的太阳鸟的飞过的地方
冬天融化成浓浓郁郁的春天
在阳光下在梦幻里放飞美丽的心愿
我们纸页般神圣的土地上
飞满了十二种颜色的翅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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